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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   “我听萧湘说,她此番南下,一来是忧心将军安危,二来便是要去探望其姐——靖安侯夫人萧泠。萧夫人产期将近,萧湘总怕先前那场龃龉,会让姐姐在侯府里加倍受委屈。故而……”
      万山雪抬眸望向黎偃松,话语顿了顿,斟酌着说道:“我不懂朝堂权谋,只想着定国公与靖安侯地位举足轻重。金相国若真有异心,图谋江南半壁,必定会先拉拢这二人。将军或许可遣一心腹,借着护送萧湘入府探亲的由头,随同进府,说不定能窥得几分蛛丝马迹。”
      黎偃松闻言,不由得颔首微笑道:“不瞒你说,我们恰好打探到一则确切消息,说定国公吴险夫妇为顾全两家颜面,届时也会亲自前往靖安侯府贺喜。若能借此探明他二人的立场动向,于我们判断大局,可是至关重要。”
      万山雪唇边漾开浅浅的笑意,偶然之遇造就的偶然举动,竟真能派上用场,可见连老天也偏爱黎将军。
      两人当即压低声线,凑近了细细商议。从与萧湘商议,到可能遭遇的盘问试探,应对之策,桩桩件件都反复推演推敲,务求周全无虞。
      窗外日影渐渐西斜,将暖阁的窗棂拉成细长的剪影,斜斜铺在青砖地面上。炭盆里的火早已弱了下去,只余一点暗红的余光,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勉强维系着室内最后一丝暖意。茶香渐渐淡去,墨香混着窗缝里钻进来的冷冽梅香,在鼻尖萦绕不散。
      方略既定,黎偃松凝眸望着她,一字一句,语气郑重:“你为我引了这条路,已是帮了天大的忙。切记,万勿亲身涉险,一切以自身安危为上。”
      他的目光带着关切沉沉落下来,力道重得仿佛要刻进人心。
      万山雪心头微动,这才恍然发觉,从前相见,他总一口一个“夫人”,礼数周全,今日相见却是句句“你我”相称。转念一想,大抵是相处得熟稔了,又逢这特殊时机,便不必再处处拘着客套。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腹中空虚的感觉便涌了上来。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案头那碟桂花糯米团子,蒸得雪白莹润,表面撒了一层金红的桂花碎,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拈起一个,轻轻咬下一口。清甜的桂花香混着糯米的软韧,在舌尖慢慢化开,是独属于江南的温柔滋味。
      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一口甜意抚平,她满足地轻轻“嗯”了一声,眸子里亮闪闪的,带着几分雀跃:“还是江南的糯团地道,京城的总差了点意思,要么甜得发腻,要么糯米嚼着生硬,全然没有这股软糯劲儿。”
      难得见她这般鲜活神态,他微微一怔,正欲开口,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哈哈,那是自然!‘要吃辣子找辣秧,要吃鲤鱼走长江’,老话儿可从不欺人!”
      话音未落,茶室的门便被推开。宣赞之捋着颔下花白的胡须,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孙女宣颐,还有个蹦蹦跳跳的小不点——正是他的重孙女宣棋。
      宣棋梳着双丫髻,身上穿一件水绿色的夹袄,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就锁定了万山雪。她立刻挣脱了曾祖父的手,像只快活的小雀儿般扑了过来,脆生生地喊:“好看嬢嬢,抱抱!”
      许是年岁渐长,万山雪对这般玉雪可爱的孩子,竟是半点抵抗力都没有。她自然而然地俯身,将小丫头稳稳抱了起来。
      宣棋立刻伸出短短的小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软乎乎的脸颊贴在她肩头,混着淡淡的桂花皂角味。
      宣赞之见状,捋着胡须笑得愈发开怀:“方才我回去说起茶园的事,宣颐这丫头便坐不住了,非要跟你去茶园里瞧瞧。你别不放心,这丫头打小跟着我们老两口在茶山里打滚长大,辨土质、识茶苗、看火候,于茶树栽培上头,可是颇有门道,决计误不了你的事。”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若非当着众人的面,万山雪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宣家乃是茶王之后,家学渊源深厚。宣颐虽是初见,寥寥数语间亦能看出她心地良善,有她相助,茶园的事定然能顺遂许多。便是遇上解不开的难题,有这层关系在,还怕茶王不肯出手相帮么?
      宣颐从她怀里接过宣棋,又腾出一只手,与万山雪的手轻轻相握,笑道:“明日我便带着棋儿去茶园寻你。”
      万山雪心中不胜欢喜,忙应道:“好!我回去便着人收拾出两间上好的厢房,静等姐姐与小棋儿光临。”
      黎偃松静立一旁,看着万山雪与宣家祖孙谈笑晏晏、亲昵无间的模样,一股强烈的羡慕,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
      何其荒唐,他发觉自己竟平等地羡慕着每一个能名正言顺靠近她的人。
      多想,自己也能成为其中一员。
      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连院角的青竹,都披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
      万山雪对着宣家祖孙敛衽深深一礼,便要离去。
      指尖刚触到车辕,心头却忽然一动。她下意识地仰头,望向茶室那扇敞开的轩窗。
      暮色渐浓,窗内尚未点烛,昏昏暗暗的。可那道挺拔的身影,却十分清晰地立在窗前,默然凝望着她。
      两人的目光,穿过渐渐弥漫的薄暮,遥遥相接。
      他是驰骋疆场的大将军,却困囿于此,这天下,当真是无一人真自由。
      万山雪心头一阵酸楚,微微颔首,转身登车。
      就在这时,忽有一名家丁模样的人从山下疾步奔来,对着宣赞之躬身回道:“老太爷,老爷回来了!他们一行人牵马上山,刻意敛了声息,故而咱们的人事先不曾发觉。”
      宣老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眉头紧紧蹙起。宣颐脸色微变,丢下孩子拔腿往院里去:“我去传信。”
      黎偃松已是快步奔下楼来,正要往后院赶,却被宣赞之厉声喝住:“来不及了!”
      院里通往黎偃松一行藏身院落的,只有一条泥泞小路,连日雨水浸泡,泡得稀软。此刻隔墙递信号容易,若是慌慌张张穿过去,必定会留下痕迹。
      电光石火之间,万山雪已是了然。宣赞之的儿子,定然是得了风声,才会这般出其不意地归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马儿喷鼻的声响。
      万山雪来不及多想,冲上去一把攥住黎偃松的衣袖,拽着他便往马车奔去,黎偃松身影一晃掠入车厢。
      “宣老,晚辈今日叨扰了,先行告辞。”
      她能清晰听到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面上却佯装从容理了理袖口,抬脚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光线稍暗,两人相对而坐,膝头几乎相触。万山雪有些不自在,悄悄将车帘掀开一条细缝,向外望去。
      只见马车驶出数步,转入一段略显狭窄的山道。前方一行人原是牵马而行,此刻却突然翻身上马。辛骐见状,忙将车子靠边缓行。
      就在堪堪错身而过时,迎面那青年手中的马鞭忽然凌空一甩,“啪”的一声脆响,竟惊了辛骐的马儿!
      那马吃痛,猛地嘶鸣一声,前蹄腾空而起。辛骐大惊,急忙猛勒缰绳,狠打方向。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车厢顿时剧烈颠簸起来。
      万山雪猝不及防,整个人朝着侧边撞去。
      几乎就在同一瞬,一只温热的大手伸了过来。黎偃松反应奇快,他一手撑住车壁,另一手则稳稳地、紧紧地将她护在了怀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万山雪回过神时,发觉自己正以无比亲密的姿势依偎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颌,耳中能清晰感觉到衣料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他的手臂环在她身侧,宛如一道血肉筑就的屏障,坚实得令人心安。
      她脸上倏地腾起一阵热意,忙撑着车壁坐直身子,耳根烫得像着了火。
      “没碰着吧?”他低声问道。
      “没有。”她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车外已传来宣韬毕恭毕敬的致歉声:“对不住,底下人粗手笨脚,惊着贵客了。”
      万山雪定了定神,伸手将车帘掀开一线,语声平和:“这位老爷言重了,山路崎岖不平,些许颠簸原是常事,何谈抱歉二字。”
      双方客客气气地道了别,继续前行。
      车厢里再度安静下来,万山雪端端正正地坐着,尽可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耳根的热意迟迟不散,只好偏过头,假装看向帘隙外飞速掠过的树影。
      黎偃松靠在车厢壁上,眸光沉沉,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酸、涩、甜,还有丝丝缕缕的疼,交织在一起,漫过心口。
      “方才,情急之举,冒犯了。”他低声开口,打破了沉寂。
      “将军是为护我。”她轻声接话,目光依旧停留在车帘上,“该是我谢你才是。”
      马车辘辘前行,单调的声响在车厢里回荡。
      风从帘隙钻进来,带着梅香,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车厢里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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