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第 73 章 ...

  •   过了许久,万山雪汹涌的泪意才渐渐平息。
      她恍然惊觉,自己与黎偃松竟靠得那样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细密的红血丝,能嗅到他身上清冽如松柏的气息。更让她窘迫的是,自己的双手竟还紧紧攥着他的手臂。幸而四下无人,否则定要以为他二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纠葛。
      她慌忙松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黎偃松的手臂骤然一空,他反手将手掌攥成拳,死死压下那股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见她在袖中摸索,而后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泪痕,他默默取出一方锦帕递过去。
      万山雪不及细想,接过来便按在眼角,鼻尖又萦绕起他身上的味道,这才后知后觉地怔住。暗骂自己没脑子,用袖子擦了又何妨?男子的锦帕,岂是能随意接的?
      可转念一想,方才乍然重逢,惊喜之下连人家的手臂都抓了,一方帕子又算得了什么?事已至此,她索性大模大样地拭去泪痕。
      “让将军见笑了,方才是我失态。只因前些日子,我做过一个极可怕的梦,梦见将军……”话语戛然而止,梦里的画面太过不祥,也太过暧昧,实在不宣之于口。
      她眉眼间的那点别扭,落入黎偃松眼中,惹起一阵疼惜。
      “我幼时也常做噩梦。”他的声音不自觉放得轻柔,语带安抚,“祖母总宽慰我,说梦都是反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别怕。”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着锦帕的手上,见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帕子收进了袖中。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他心湖最柔软的地方,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将军安好,是黎家之幸,更是社稷之幸。”
      她定了定神,话锋一转,又问道:“一别数月,不知毓儿可曾给将军添麻烦?他年少莽撞,我总放心不下。”
      黎偃松温声答道:“令弟随金鲤、青鲤去了北疆大营,我已去信江老将军,托他悉心教导。前几日收到江老的回信,信中赞他勇毅果敢,性子活络,早已与营中同袍打成一片,适应得极好。”
      万山雪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多谢将军费心照拂。对了,心澜一切可好?自那日送别后,我只收到过她一封信。路途遥远,通信不便,我也迟迟未能回信。”
      “江姑娘一切安好,只是颇为记挂你。”黎偃松唇角微扬,“她与明洲今日正好乔装出去打探消息,若是回来得知你来过,怕是要跺着脚埋怨好一阵子。”
      万山雪的笑意愈发深了,眼眸亮得像坠入潭底的星星:“无妨,往后离得近了,相见的机会总会多起来的。”
      正说着,宣安轻手轻脚地端着新沏的热茶与几碟精巧茶点进。两人相对坐在窗边的矮榻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巧的茶案。
      万山雪这才想起正事,抬眸问道:“对了,方才宣老说将军或可解我人手之困,此话当真?”
      “我此行带了部分亲信,皆是可信可靠之人。”黎偃松缓缓道来,“他们久在行伍,行事利落机警,更关键的是身份干净,与江南本地各方势力都无牵扯。你重建茶园正需人手,我可以拨一部分人给你充作茶工。一则稍解你燃眉之急,二来也给我行了方便。这些人混迹于茶园市井之间,正好便于我探查消息,留意各方动向。三来,”
      他原想说“他们也可替我护你平安”,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去了。
      万山雪眸光倏然一亮,已经接过话头:“此计甚好!只是须得瞒过崔福等人的耳目,万万不能让他们起疑。”
      “这倒不难。茶园百废待兴,招募外乡劳力本就合情合理。生面孔混在其中,反倒不易引人注目。这些人皆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令行禁止,你只管放心使唤。”
      万山雪颔首应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别看我在宣老面前信誓旦旦,可一想到要面对茶园那千头万绪的人事,心里还是发怵。有将军这个安排,我才真正踏实了些。”
      黎偃松望着氤氲热气后她那朦胧柔和的眉眼,心中护她周全的念头愈发强烈,又细细叮嘱道:“我师父,也就是心澜的父亲,常说潜龙在渊,静待佳期。崔福此人不可小觑,我知你重建茶园的心意迫切,但这份心思,万不能在崔福面前显露分毫。适当示弱,让他放下警惕,你的路反而会好走许多。”
      万山雪闻言收了喜色,郑重道:“将军这话怎么说?”
      “他如今执意劝崔家放弃茶园,非忠仆所为,背后定然受人指使,或是能从中牟取暴利。眼下我们虽不知他的真实图谋,却也清楚,他已站在你的对立面。如此一来,你在他眼中越是无能,便越是安全。”
      万山雪思索片刻,豁然开朗:“将军所言极是。只是若要顺着他的意思,便须放弃茶园,我该如何应对才好?”
      “可先装傻充愣,借着没收到崔家太太消息的由头拖延时日。”黎偃松从容道,“即便茶园真要易主,经手人也必定是你。届时大可借力,将茶园转到宣颐姐名下,再伺机应对后续变故。我唯独担心你在崔福面前太过强硬,反倒惹来他的忌惮。”
      “若非将军提醒,我当真想不到这层。”万山雪茅塞顿开,“那我回去便跟他道歉,说昨日他的分析句句在理,是我年轻气盛太过张狂,会将他的话如实禀告太太。”
      黎偃松见她一点即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鼓足勇气将心里话透出来:“我在此地需长久周旋,时日不会短。崔家茶园这副担子,看似是商事,内里却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势力,你往后定会遇到诸多意想不到的艰难险阻。无论何时遇上难处,设法传信于我,不要事事独自硬扛。”
      他越说越觉得脸上滚烫,忙别开眼去。
      万山雪却未察觉他的异样,神色自然:“在京中时,黎伯父便与我说过,事到如今,我们虽不是亲人,却也不逊于亲人。往后将军若有需要我的地方,也请直言,不必客气。”
      黎偃松万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一口热茶刚到嘴边,心神激荡之下,竟忍不住呛咳起来。
      万山雪拈起一个糯米团子正要吃,忽地想起一事又放下来说道:“对了,我登船南下时,偶遇了萧湘姑娘。她在家中无意间偷听到父兄谈话,隐约得知将军或许身处险境,竟执意要南下寻你报信。我见她态度坚决,实在劝阻不得,担心她一个孤身女子赶路危险,便一面派人快马给萧家送信,一面将她一同带到了晋陵。眼下暂且安置在崔家别院,与我同住一处。”
      “萧湘?”黎偃松闻言很是意外,眼中满是茫然,“哪位萧姑娘?”
      他竟对人家全无印象。
      万山雪见他这般神色,便知他是真不记得了,不免生出几分诧异——那样惊天动地的经历,于萧湘而言定是终生刻骨铭心,可于黎偃松这般历经生死的人来说,已经忘得干干净净。可叹少女一腔孤勇,对方连她名字都记不住。
      等了片刻,见他依旧毫无头绪,她才轻声提醒:“就是今夏将军回京为老太太贺寿时,在京郊救下的那位姑娘。同行的还有她的兄长,萧慎。”
      经她这般一提醒,黎偃松才终于恍然记起:“原来是她。那日,你也在。”
      “对对对!”万山雪见他终于想起,不由得露出几分欣喜,“就是她。萧姑娘一路都在忧心将军,只是她年纪尚小,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今日得见将军平安无事,只怕也不好告诉她。”
      她又笑着补充道:“我倒不是要翻弄小姑娘的心事作谈资,只是觉得这份真心殊为难得,应当让将军知晓。你们都未成家,将来或能成就一段良缘也未可知呢。”
      黎偃松方才的好心情都散去了,心口愈发闷堵。
      在她眼里,他不过是因缘际会牵扯到一起,人品心性值得信赖的朋友罢了。
      人果然都是贪心的。从前隔着千山万水,只盼能再见一面。如今得以时常相见,却又奢望能得她青眼相看,想要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万山雪丝毫未察觉他翻涌的情绪,将话题引向要紧处:“将军,我一路南下,心中最不安的便是此事。试想连萧湘这样深居闺阁的女子,都能知道您的动向,这足以说明,金相国对您在江南的行踪,只会更清楚。将军的处境,实在凶险得很。”
      几句话立刻敛去他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楚,他沉声应道:“你不必担心,这些风声是我们故意放出去的。金弘老奸巨猾,党羽遍布朝野,江南更是他经营多年的地盘。想彻底隐匿行踪,难如登天。索性反其道而行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如此一来坐立不安的,反倒该是他了。”
      “将军,我忽然想到一个探消息的新路子,只是不知可行与否。”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犹豫。
      黎偃松抬眸望她,眼中满是鼓励:“愿闻其详。”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