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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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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又行了一段,天色愈发暗沉,远山的轮廓渐渐融为一片青黛。行至岔路口,黎偃松微微前倾身子,低声道:“这位车夫,瞧着倒是沉稳机警。”
万山雪明白他的意思:“是舅舅荐来帮衬我的。”
“我便在此处下车。”他伸手撩开车帘,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
话音落下,人已跃下马车,朝辛骐一抱拳,随即转身没入路旁幽深的竹林。寒风掠过,竹叶飒飒作响,顷刻间掩去了所有踪迹。
车厢里骤然空寂下来,只余一点他留下的清冽气息。万山雪立刻掀开车帘,任冷风倒灌而入,直到鼻腔内只余衣领上熟悉的熏香,才轻轻放下帘子。
抵达崔家别院时,已是华灯初上。崔福提着灯笼迎出来,暖黄的光将他堆满笑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二奶奶可算回来了!宣老那边可还顺利?”他语气殷切,眼神不住往她面上打量。
万山雪适时露出倦色,眉心微蹙,轻轻叹了口气:“茶王学识渊博,令人敬服。只是……唉,福叔,进屋再说罢。”她步履沉重地朝厅内走去,崔福连忙跟上。
橘霜奉上热茶,万山雪捧在手中,望着氤氲热气,声音里满是无奈:“福叔,是我先前想得简单了。与宣老深谈,才知您所言不虚。连宣老那般人物,亦颇有束手之叹,直言耗费巨大,困难重重。”
崔福神色凝重,痛惜一番又劝慰道:“事已至此,二奶奶也莫要太过忧心。”
万山雪点点头,又道:“所幸宣老终究是看在我舅舅的情面上,答应勉力一试,拨些懂行的人过来指点。我也定会将你们的建议如实修书禀明婆母,请婆母与族中长辈斟酌定夺。”
崔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连连点头:“二奶奶思虑周全,正该如此。”
见他这般反应,万山雪心下微定,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次日,她便在厅中铺纸研墨,写起信来。将宣赞之与崔福所诉困难一一列举,字里行间透着忐忑与恳请定夺之意。
信写好后,她瞥见崔福家的在门外转悠,便故意唤来辛骐,吩咐道:“将这封信加急寄往京城。”
辛骐接过信正要转身,崔福家的却笑嘻嘻地凑了出来,脸上堆着笑:“二奶奶,这点小事何须劳烦辛兄弟?我正好要去街市办些采买,顺路送去便是,稳妥得很。”说着手已伸了过来。
辛骐看向万山雪。
她只沉吟一瞬,便对崔福家的点点头:“也好,那便有劳李婶了。辛大哥,你去马厩看看,若是马儿喂饱了,便去迎一迎宣家人。”
辛骐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直到李嬷嬷拿着信走远,辛骐才快步折返,压低声音:“二奶奶,这恐怕不妥……”
万山雪抬手止住他的话,走到窗边,望着李嬷嬷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说道:“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些事拦是拦不住的,不如看看他们究竟想如何。”
辛骐怔了怔,随即会意笑道:“二奶奶心中有数便好。”
暮色四合时分,宣颐母女到了,万山雪连忙迎出去。
只见宣颐利落地从马车上下来,牵着打扮得如同年画娃娃般的宣棋。母女身后跟着十来个短打扮的男子,沉默地立在门外,目光低垂,显得木讷本分,一望便知是老实可靠的农人。
“怕你急着用人,先带了些帮手过来。有些是家中旧仆,有些是山里知根底的茶户,都是干活不惜力气的,也颇懂茶树脾气。”宣颐说道。
万山雪笑着将宣棋抱起,对众人道:“有劳各位了,茶园事杂,往后要多辛苦大家。”
又对宣颐感激道:“姐姐雪中送炭,解我燃眉之急,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宣棋伸出小胳膊搂住她,甜甜地说:“嬢嬢,我也来帮你种茶!”
万山雪连声应着,一面吩咐崔福安置人手,一面引她们入内。
宣颐果真如宣赞之所言,是个极有章法的人。
不过十来日功夫,她便如运筹帷幄的将帅,将茶园人事活计安排得井井有条。谁负责垦土,谁专司引水,皆心中有数,指挥若定。
有不当之处,她也从不高声呼喝,只轻声点拨几句,或亲自示范一下,众人便心领神会。那十几个男子干活卖力,学得也快。难得开口,一张口都是本地口音。
万山雪暗暗纳罕,不知黎偃松怎会有这样大的能耐,短时间内如何能将口音教得这般相似。
茶园因宣颐母女的到来与井然的劳作,透出一种忙碌踏实的生机。连李嬷嬷都私下嘀咕:“这位宣大娘子,真是个能干的。”
重建事务繁杂,人手远远不够,万山雪催崔福将从前帮工的人找回来。他答应着去了,磨蹭了足足三四日才支支吾吾汇报:“他们都是干惯了采茶制茶的,如今这些活计不擅长,推脱着不愿来。”
万山雪心里明镜似的,顺势道:“既然勉强不来,那便招人罢。花露,你去写一张招长工的告示,逢集让辛大哥到街市上寻合适的。”
辛骐领命,到了逢集果然带着告示牌去镇上招募工人。萧湘闲着无聊,要跟辛骐一道去,却被辛骐婉拒。她又做不惯农活,只在旁玩耍,见宣颐将一切打理得清爽利落,不由得赞道:“宣颐姐姐可真厉害,什么都懂,比我强多了,我就只会添乱。”
说着又好奇地问:“姐姐你这么好,生得好看又能干,为什么会跟夫君和离啊?”
话音落下,四周空气似凝滞了一瞬。万山雪不便呵斥,只道:“妹妹若是无事,不如回去歇歇。”
宣颐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萧湘,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依旧柔和:“靖安侯府内姬妾如云,侯爷风流之名远播。敢问萧姑娘,令姐究竟是哪里不够好?”
萧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俏脸涨得通红。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想反驳却噎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猛地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万山雪打圆场道:“萧湘还是一派孩子心性,姐姐莫往心里去。”
宣颐垂下眼帘,继续擦拭手中的小铲,仿佛方才那番言语交锋从未发生,淡淡道:“你也真肯惯她,十五六了还冠以孩子之名。今日是我,他日若冲撞了旁人,未必这般轻易了结。”
万山雪心下明了,宣颐并非刻薄之人,萧湘本性不坏,可常常出言冒失,她是借此敲打,让这姑娘知晓些人情分寸。
是夜,月华如霜。
萧湘被万山雪劝了一番,虽颇为不服,倒也气鼓鼓地睡下了。
万山雪拎了一壶清酒,叩响宣颐的房门。
宣颐见她提着酒壶,了然一笑。两人蹑手蹑脚出来,到崔家门外的亭子里。辛骐已默默守在不远处。
宣颐将亭中烛火扑灭,笑道:“月色这样好,何须费灯烛?”
两人借着寒月清辉,在石几旁相对坐下。万山雪拔开酒塞,桂花香气袅袅散开。
“这些日子,多谢姐姐。”万山雪举杯轻声道。
“绕这么大弯子,”宣颐与她轻轻碰杯,饮了一口,“我在你眼里,就那样小心眼?”
“不全为了白日之事。自姐姐来后,清醒时都在替我操劳,不曾好好坐下来说说话。”
宣颐晃晃手中的酒杯:“自我和离带着棋儿回娘家,日日被父母催逼另嫁,后来住在祖父那儿虽安宁,到底太清闲。不如在你这儿忙忙碌碌的,反倒好过。”
“棋儿的父亲,倒不算十分坏,只是愚孝懦弱太过——‘孝道’二字重逾千斤。婆婆之言便是金科玉律,纵是无理苛责,他也只叫我忍耐,说什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她语气平淡得像说旁人的事:“我尽心侍奉,打理家业,生育棋儿,自问未有疏失。只因生育棋儿落下诸多隐疾,我决定不再生育,婆母便日日变着法子责骂,甚至趁我不备,要将棋儿……溺毙……”
说到女儿,她哽住了。停顿许久,才继续道:“我与婆母大闹一场,将她告到衙门。棋儿那个拎不清的爹,倒当众责我家丑外扬,不贤不孝。”
宣颐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可笑吧?那样好的年华,竟错付给这样一个糊涂虫。”
万山雪静静听着,为她续上酒。月光流淌在两人身上,宣颐再次举杯:“都过去了。”
“对,再不必浪费一丝一毫的精力。”万山雪仰头望着冬夜寥落的星辰,“我不像姐姐和心澜那般有才情,天生的庸才,为了一个情字,荒废许多时光。如今侥幸得了这个机遇,又遇到宣老和姐姐这样的能人。我便想牢牢抓住,扎扎实实学些本领。所以,请姐姐务必不要嫌弃我愚笨,教我种茶,教我经营,教我凭自己双手立于世间的本事。”
月色下,她的脸庞莹白如玉,眸中跳动着两簇火苗,那是对掌控自身命运的渴望。
宣颐定定看着她,良久,缓缓举杯,两人相视一笑。
酒意微醺,心事渐敞。或许是那月光太撩人,或许是桂花酒勾起了久违的松弛,宣颐轻轻哼起一首江南小调,调子婉转悠长。万山雪忽然站起身,随着那曲调舒展衣袖,缓缓移步。
她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的心境了。动作虽显生涩,却别有一种随性自然的韵致。月光洒落周身,裙裾微扬,身影纤袅,如同月下悄然生长的修竹,带着青涩却蓬勃的生机。
宣颐也放下酒杯起身,与她相对踏着拍子。两个女子,和着无人知晓的曲调,在清辉中翩然起舞。纵然没有章法,也美得惊人。
她们未曾察觉,不远处的竹林阴影下,不知何时已立着两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