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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永远没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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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季春。
苍昴峰的灵田嫩芽新生,清风揉杂新翻泥土的气味,送来心旷神怡。有些灵植花期再早些,嫩黄浅紫争奇斗艳,山坡上最多的露颜花含苞待放,在周围一丛丛花团锦簇中也别有一番韵味。
长翎卷起衣袖扶起一朵垂下脑袋的花苞,抬手触碰柔软,莹莹白光自指尖化出,柔和如月色倾淌,慢慢包裹断茎处。
觉察有人走近,她停下手里动作,回眸展颜,花艳不及人生动。
“怎么这会儿不喊着生死由命了。”琅画环胸蹲下,与她平视。
她咬唇想了想,“生死由命,我亦逆命而行。”
这话是他曾经常挂在嘴边的。
“你还记得。”
“太难忘了。”她摇摇头,失笑出声,“师尊大人的养花功夫愈发精进了。”
“你说的咯,爱人如养花,多练练。”
“昂~林姑娘。”
“嗯?”琅画想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解释,只说,“阿翎,你头发乱了。”
长翎一摸后脑勺,果然随意系着的绸带松散后不知掉哪去了,她不甚在意地耸耸肩:“算了,那根绸带不是很好用。”
“对了,你还记得一百五十年前,分别时,你给我一枚种子么。”
“哇…怎么记那么清楚,不会是长情树吧?我错了,那个真的种不出来。”
南烟说长情树只能在幻虚境存活。
“你怎么会有错?”他起身时下意识伸手去搀扶,忽觉不对,正想收回,长翎搭住了他的手腕。
琅画手指微微收拢,不动声色后撤两步,“我带你去住处。”
他将那棵树种在了苍昴峰,结庐在树旁。
树上系满了红绸,整整一百五十条,每一条都是他的祈愿,祈愿什么呢,他侧目看向身旁的女子,他曾是想不明白的,可当她出现,当她惊喜地仰首环绕树干转圈。
琅画突然想明白了。
原来只是岁岁年年祈愿她万事顺意。
可他的祈愿好像没有送到她的身边,她又回来了…是想见面的,却不想这般见面。
废了一身修为,这般回来。
可万千疑问到嘴边,又尽数咽下,只问:“阿翎,你饿了吗?”
长翎眨了眨眼睛,看琅画和傅舟辞的样子,好像都不知道她飞升了,只当她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或者说九洲都不知道三十多年前有人飞升,因为她的雷劫是在幻虚境度过的,三千界事务所五人到齐为她护法,虽然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了解完原理就都直接赤手空拳上阵了,跑单子最勤快的女孩还说,管它什么天道,反手给它灭了。
分身偶也是她从别的世界拿来的。
“是啊,我应该饿了的。”长翎佯装摸摸肚子。
“好,想吃什么,我做。”
“下次一定!”她忙阻止,“我去弟子食舍,因为要顺便去领正式弟子配额。”
琅画还没说出我陪你,眼见人已经一溜烟跑远,他晃眼又见一人影闪过。
是傅舟辞新收的徒弟?
主峰天擎。
大多杂事都在这里,上有道正殿,下有功绩堂,易物楼,食舍等,故而此峰内外门弟子来来往往,最为热闹。初识堂认路那次是来过这里的。
各峰之间都有灵鹤点,供弟子来去,她现在对外还不会御器飞行,只能老老实实掏出五灵珠。
天擎峰灵鹤点在半山腰的功绩堂,要去食舍还得往下走,实际上是不打算去的,可屁股后跟了个小尾巴。
“你跟着我干嘛?”她不耐烦地用力戳祝司言的心口。
“别戳,疼。”他委屈地躲开。
“你受伤了?”
“没,就是会疼。”
她的脑海里浮现一剑刺进他心口的画面,低低道了声歉,快步与他擦肩而过。
他眸色暗下,听懂了这声道歉。
祝司言炼气五层了,也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在解除封印,好像哪个都不是很愉快。
两人在去往功绩堂的路上,隐约有窃窃私语,不用听也知道是收徒一事在宗门内传开了。
“为什么最后答应傅舟辞了?”她问。
他到死都没和傅舟辞有过交集,那时,后者也只是小有名气。
祝司言没思索就回,“他看起来很厉害啊。”
也是,傅舟辞都化神后期了,琅画还是元婴大圆满,不过他应该只是刻意压着没突破。
“你不是想学剑么?”
“师尊昨天给了我一把直刀试试,我发现那个好像更顺手,而且样子长得跟剑也挺像的不是?”他说着就把刀拿出来向她展示,通体细长,一道极窄引血槽隐约可见红纹盘桓,刀意极为嚣张,比从前更甚。
“长翎给它起个名字好不好。”他的微笑不达眼底,太过冰冷以至于充满危险气息。
斩焰分明被她折成三段,扔进炼狱业火里头了。
“那就叫斩焰吧。”她抬头迎向那扑面的阴鸷,“你肯定喜欢,对吗,祝司言。”
对吗,祝司言。
忽地,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叫我阿灿,求你。”
“你是怎么…你明明死了。”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长翎厌烦地绕过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他冷着脸跟上。
正式弟子配额都装在一个低阶储物袋里,储物袋本身也是见面礼的一部分,功绩堂弟子也在着手帮忙过两天就要在真武场举办的大比,所以只是简单介绍了几句就匆匆离开。
长翎在小房间里直接取出一枚玉简查看,探入神识着实震惊了一把。
原来是宗门弟子群聊网,从前只是听说过仙云宗有这个,她暗暗感叹大宗门还是豪横。
昨日遴选的事和两日后的大比正在刷屏,当她想没有分区会容易错过重要信息,识海又跳出分区页,招募区,闲话区当真应有尽有。
她放下玉简,端详祝司言的脸,“你知道你又上榜了吗?”
“什么?”他掏出自己的玉简探入神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仙云新秀榜,长翎榜首,他居第二。
他嘟嘟囔囔:“为什么我不是第一。”
“所以当年你杀了那排野榜的人,是因为没给你第一?”
“谁说我杀了他,我去的时候他就死了,而且我去找他只是想让他把我撤掉,你说总有人来探查我消息,让你不痛快。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有嘴真好啊,她莫名其妙误解了这么久。
“长翎,把话说开吧。”他直视她的眼睛,面色严肃,“我们和好吧。”
他又按着胸口,重复道:“对不起,因为这里真的太痛了,所以我们和好吧。”
祝司言紧皱眉头,眼睛湿漉漉的,说到最后有些哽咽,像只淋了大雨的可怜小狗趴在地上呜呜咽咽的。
可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他们之间的恩怨岂止是那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那些画面早已被埋入记忆深处,再度提及,酸楚便如抽丝剥茧从灵魂当中一丝一缕致命般剥离。
“元宵夜,丘榆村,一百三十五人,其中还有二十名半大孩童!三名尚在襁褓的婴孩!”长翎步步紧逼,指甲陷入手心,她浑身都在发颤,“祝司言,你告诉我,我们怎么和好。”
彼时,她还是魂魄,用的幻体来的九洲,南烟还没有找全重塑肉身的材料,让她先去丘榆镇适应生活,她借住在一寡妇家里,女人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很喜欢她,会用甜甜的声音喊她姐姐,缠着她讲故事。女人会带她去串门,和姊妹们在溪涧洗衣,她们教她方言,教她认识山上草药。
那样过了四个月,才和村子里的人们熟络起来。
元宵夜,邻近几家约好一起吃晚饭,她独自从镇里买了礼物赶回去,入目便是漫天火光。
像是一头猛兽在嘶吼,它无情吞噬着这个村子。
熊熊烈焰,烧尽她对新生的期待。
一群魔修屠杀丘榆村,只为拿走孩子看着好看捡回家的编织手绳,全村一百三十五人无一幸免。
她永远忘不了,带头人举起长刀砍向家里的小女孩,稚嫩的声音重复一遍又一遍的,求求你放过我。
那个人是祝司言。
他们隔着火海相视。
“我们怎么和好。”长翎失去全部气力,她迟缓地按上他的胸膛,“疼吗,我也疼啊,祝司言。和你相处的三十年,我每天都在疼。”
残存的一点愧疚都在此刻消散了。
“原来是你。”他低头,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从心口抽离,同时带走了他的希冀。
他一直不明白这横生的恨意从何而来,原来这注定的结局从那时就开始铺垫。
岁月打马过走得太快,她恍惚连恨意都快要遗失了,竟还产生过愧疚。
祝司言目送她消失在视线里,他掌心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抓住。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说什么呢,说他没有伤人,说他将那个孩子带走了,说他已经将那群人剿灭了,说他何其无辜。
可多好笑啊,他确实奉父亲的命令带人到了那里,确实没有能力阻止父亲的部下,任由他们做下那些惨无人道的恶行。
他确实无意中成为了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