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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回来了 开山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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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山门是指广收门徒。
无涯洲这两宗一阁的开山门时间是固定且统一的十年一次。
两仪剑宗顾名思义主攻剑道,仙云宗则是各条路均衡发展,青山阁的路子却是偏门了一些,喜欢收集些书画入道,以香入道之类的好苗子。
地点定在它们的交界处,东洲最是繁华的沧夏城,不过因为历史遗留问题,这里一直由仙云宗直属管理。
沧夏城为开山门一事单独划分出一块地界,后又常用于修仙界各大盛会,比如开山门后就紧锣密鼓筹备两宗一阁的大比。届时其他洲的门派得空也会来凑热闹,往年来客数量倒也不多,毕竟真正的九洲大比是在中洲由仙道盟操办。
真武场依山而建,拾级而上,逐渐露出正对的九天瀑布,它携磅礴之势从直入云霄的山峰倾泻而下,筛出虹彩,飞禽从中掠过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长唳。大阵开启时,环空绕出一圈鳞次栉比的漂浮石台,灵气顺着暗纹流动出金色微茫,竟与场地阵纹交相辉映。
只一真武场,如管中窥豹,九洲盛世可见一斑。
当年祝司言没死的时候,那块碎石如此霸道,都难以重伤仙云宗,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死很久了,到底为什么…
长翎想到靳南烟的话,神色复杂地继续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寻找祝司言,她摇了摇头,现在应该叫他阿灿,谨防他回想起前世,来个暴扣仙君99次。
关于他的回忆其实并不是那么清晰,那三十年的人生对于修仙岁月来说不过沧海一粟,尽管淡忘了许多事,可她的第二次人生开头终究是他和南烟。
“咦,姑娘是打哪来的?生的当真好看。”
长翎刚寻找了一处站定,便有人搭话。
侧头看去,是一位身着黑色劲装束起高马尾的飒爽女子,眉眼略挑稍显妖媚,可这明眸皓齿开朗模样让人不觉心生好感。
她刻意将修为压低至炼气期,神识也收着不引修士注意,人声鼎沸,自然没察觉有人靠近。
“姑娘过誉,我来自南洲苍梧。”长翎礼貌回道。
“好巧!我也是诶。”女子欣喜地拍了拍自己,“我叫白洛梨,你呢?”
“唤我长翎就行。”
“哦~你也是一个人吗?”
她犹疑道:“是也不是,我在等人。”
白洛梨正打算追问,有一男声接下了话茬,“我在这。”
长翎太阳穴一跳,僵硬地转身,与那人对上视线时立刻换上笑容,干巴巴地打了声招呼,“阿灿。”
他今日刻意把自己拾掇了一遍,一半头发束起,衣服虽还是最简单的样式,绑了腰绳也算干净利落,主要是这张脸搓得透亮,年岁还小都能从端正的五官看出将来姿色定然绝尘。
祝司言的外形条件是上过半年野榜的,为什么只有半年,因为他知道自己上榜后就跑去追根溯源,把设榜的人噶了。
疯子是这样的。
人榜一霸榜十年都没说什么,念及这个榜一,长翎的太阳穴又是一跳。
“阿灿?只一个灿字吗。”白洛梨上下打量他后摩挲下巴,刚见面之人这么喊似乎显得太过亲昵。
被她一提醒,长翎猛然想起一事,“你这灿字取自?”
他沉思片刻,说道:“自记事起,脑海里就有这么一句话了,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就取个灿字。我也不知这话是谁对我说过。”言罢,留意到白洛梨好奇的眼神,他解释,“我没有亲人,没有谁给我起名,不介意的话叫我阿灿就好。”
“行!阿灿小哥来这可想好去哪了?”白洛梨接受程度良好,自来熟地打开了话题。
“我是想去两仪剑宗的。”
长翎不自然地挪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句话是她说的,那会儿宫斗剧那一幕记得太牢,便随口一说,祝司言到底是转世还是复活,以她的修为竟看不出任何端倪。
“长翎呢?”白洛梨的关注点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愣了一瞬,没等回答,人群上空传来巨响,顿时哗然四起。
抬头就能看到一口巨大的鸿钟拢下大片阴影,它兀自震荡,悠远的‘铛铛’声让周遭灵气都泛起一圈圈涟漪,大概驱使人收着法力,以至于天品法器都只是略微震慑人心。
身边没有入道或是道行低微的人大部分都呈现出呆若木鸡的样子,长翎后知后觉挺胸抬头,配合演出。
她余光瞥见阿灿神情如常安然无恙,暗叹祝司言这一世还是这么强,该问问南烟能不能现在就弄死他,打个响指就送他魂飞魄散,大不了让天雷劈她九次,尚能苟活一阵。
钟声过去,石台上陆续有人影入席,雾气缭绕金光频现,各个姿貌昳丽,当真是塑造出了一副令人禁不住顶礼膜拜的满天神佛之景。
普通人看不清石台上的景象,长翎修成仙体,不放神识,仅凭目力也看得清楚,她目标明确,望向最大的主台,再是主位,遗憾并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好在旁边有人窃窃私语问出了她心中的问题,那人问同伴:“我怎么什么都看不清,那位传闻中的化神真君今日在吗?”
同伴嫌弃道:“你不知他闭关三十来年了?飞升渡劫就差临门一脚,不知还要多久才出关呢,前几次开山门就没来过,再往前来不来我就不清楚了。”
三十来年啊…说起来,她便是三十年前成仙,又火速晋位仙君,当然这几百年的坦途离不开南烟的助力,若非她想正儿八经走流程,靳南烟都准备走一走后门直接给她扔进时空管理局去。
她思绪万千想得出神,阿灿轻扯她衣袖,“你已经是炼气期修士了对吗?”
他的身量高她半个头,一如往昔说话时会低头凑近,仿佛是肌肉记忆,连他自己都颇为诧异,到底摸爬滚打多年,不动声色地撤离了半步。
长翎的眼神一言难尽,祝司言啊祝司言,你千万得是转世,若真是复活,那么恢复记忆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手给我。”她冲阿灿摊手。
两人诡异地沉默了几息,他红着耳根,听话地伸出了左手。
骨龄…有一道禁制?没撤去前十六岁没错。
撤去后,个…十…百?夺少?!
掐指一算,确实是祝司言活到现在的年纪也没错。
她没见过这人少年时期的模样,何况过去太久,酒楼一见只是依稀觉得眼熟。
后来南烟说是他的转世,两世相像也有可能,亦不疑有他。
现如今这么一看,祝司言难不成是根本没死?!确实有法子能让身体化形回到幼年时,也改不了骨龄,那这就是比复活还要糟糕的情形了。
长翎默默将禁制恢复原样,动作柔和地放下他的手,最后艰难又煎熬地拍拍他的肩膀,“阿灿,你一个人在剑宗要好好的。”
“你要去哪?”
“哦,我去仙云宗。”
“那我也可以换仙云宗的。”
“?”
“毕竟剑道第一人琅画在仙云宗。”
祝司言最擅长使的不是剑,是刀,世人皆知他在世的最后几年用一把碎雪剑平定北洲,实则他有一柄从小跟着他的细长直刀,名为斩焰,是打算炼成本命法宝的。
那把刀被她毁了。
“琅画?”白洛梨听到两人的窃窃私语,“他可不收徒哦,别说真传了,他那峰连个外门弟子都没有。”
他不收徒,可他收过徒。
这事也没办法分享,长翎双手环胸听他俩聊。
阿灿点点头,“这事我是知道的,可我没有打听到原因,仙云宗的一峰首座都是有收徒要求的。”
“因为他只是挂个名而已。”
“从何得知?”
“他原先是我叔祖来着。”白洛梨耸耸肩。
长翎挑了挑眉,苍梧洲白氏曾经登上过天级世家名单,没想到这女孩还是主家的人。
阿灿没接话茬,突然兴奋地扯着长翎的衣袖,“来了来了,开始测有无灵根了。”
偌大的广场外圈,阵纹再度亮起,他们本就站在边角,只一个转身望向背后,几步远的地步,白色柔和的灵力缓缓充盈阵纹凹槽,此时几近正午,太阳正在向地面输送过量的光线,所以那白光并不起眼。
“过一会儿没有灵根的人会被筛出去,有灵根的需要排队再测一次纯度。”他接着解释道。
他为这次开山门准备了很多,他也真的变成了性格截然不同的人。
长翎偏过头低低‘嗯’了一声,掩去眼里的惋惜之情,她无法不承认自己心有愧疚。
阵纹在填充完后逐渐向中心收缩,从每个人的脚下经过,所到之处没有灵根的人就消失在了原地,他们将被安全送至真武场下。
她在九洲时从未入过宗门,一介散修四处游历,知道凡人中身有灵根之人万里挑一,却不知开山门第一关就能筛掉一半还要多的人。
粗算两三千人,眨眼就只剩下一千不到的人。在这难以估量边际的场地中显得更加零星。
她好奇地问:“有些人明知没有灵根也要来试吗?”
“会从凡人里挑一些杂役弟子的,不仅宗门内杂活多,宗门在凡世有产业需要打理,因为不能驱使法术,宗门还会给一些符箓或法器保证最基本的安全,工钱也按灵石结算,总的来说还是很好的啦。”回答她的是白洛梨。
“无涯洲还是财大气粗的。”她肯定道,忽又问,“洛梨为何不留在苍梧洲?”
“咦?你不知道吗,白家灭门了,只有我幸存下来,勉强再算个早就断绝关系的琅画叔祖。”白洛梨的语气云淡风轻,只是她紧绷的表情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慌张。
长翎心下一惊,忙说:“抱歉,我一直在凡城,接触不到修仙界的消息。”
“没事啦,走吧要去测灵根了。”前者摇摇头露出安抚的笑容,然后先一步走向人少的队伍。
场地正中心升起五根盘龙柱,高度只到最低的那一圈浮台。
开山门十年才一次,前来审查或是观礼的修士们都甚是认真端正。
“阿灿知道自己的灵根是什么吗?”长翎跟在他们身后亦步亦趋。
他想了想说:“只是知道有而已,测灵石不便宜,而且自己买也不划算。姑娘你呢?”
“嘶…”长翎习惯性按了几下眉心,真的超不习惯这样的祝司言,那个笑面虎,黑切黑,连礼貌和客气怎么写都不知道。
她没忍住说:“你可以直接喊我长翎。”
三人分了不同的队伍站。
石柱的原理应该只是用了相当分量的测灵石打造而成,将手按上去,根据石柱泛出的颜色和深浅来判断。
比如五灵根就会出现五种色彩渐变,极是好看但也极是没用,因为绝大部分人的五灵根纯度均分就会沦为样样通样样松,单灵根纯度高的概率更高,修士也就更有可能将这一天赋修炼到极致。
祝司言是极品火灵根,从前也是,她刚才就发现了他连灵根都没变。
长翎悠悠叹出长气,环顾周围人看到那根盘龙柱红得几乎要燃烧起来,满场震惊。顶上的人见过不少天之骄子也不免为此显露笑颜,单批次出一个已经很好了。
阿灿在离开盘龙柱时,第一时间锁定了长翎,对方也在刹那看向他。
刚要招手,‘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破裂了。
他分明是想分享喜悦,可当视线穿过人群,望进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紧张情绪似乎更重了。
似曾相识的一幕宛如跨越沧海桑田涌入脑海,女孩远远冲他高呼,“我们阿灿简直就是天下第一!”
天地随之倾倒。
于是耳边顿时一片静谧,周遭空无一物,忽然席卷的疼痛在心尖肆虐,快要不能呼吸。
他用力按住胸膛,好像心脏要从中冲出来,疼得头晕目眩,不得背过身去,眼泪瞬间滑落,滚烫得能灼伤皮肤,他强撑镇定走至空荡处。
长翎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她收回目光看了看不同队伍的白洛梨,按照速度,她们该是同时上前测灵根的。
白洛梨冲她张了张嘴,口型是在说别怕。
别怕么…
她在修炼仙体时就重塑了灵根,现在仙级五灵根俱全,在此间的测灵石最高也就天级,那也足以吓人了。
或许应该对上面的人说别怕?
她晃晃脑袋将手按上了盘龙柱,她有主线任务要做,那就只能这样做了。
一道寒气在手心缓缓释出,先是接触的地方,渐渐蔓延,直到整根柱子从纯白幻化成了晶莹剔透的透明冰晶,少许雾气从龙身上泛出,离得近了能感受到寒彻骨的凉意。
长久的安静过去。
人群中发出了第一声惊叹,跟着更多的讨论声如潮水涌来。
长翎似有所感。
仙云宗内一崖底静谧山洞中,有人睁开了紧闭三十多年的双眸。
“你回来了。”那人低语,嗓音喑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