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枝条》小云小菜

3、第3章 重复 我

　　我做了一场梦，会失去你的梦。

　　梦里的一切并不是什么璀璨绚烂，也完全感受不到梦幻迷离，我只觉得真实。梦里的甜点很好吃，糖撒得刚刚好，并不觉得腻。饮料也很好喝，我喝了一杯又一杯。

　　梦里的天气还很炎热，热到我们喜欢只是短袖短裤就出门，结果还没走上两步就打算躲到街上某一家水吧去歇息。我看着你擦了擦额头的汗，身上的短袖则已经被浸湿，显露出你算不上健壮的身体。

　　我总喜欢念叨，觉得你吃得太少，于是总跑到你家里去，靠着自己其实也搞不清楚的菜谱做了点勉强下得了口的晚餐。菜并不好，无论是原材料还是我厨艺。你其实也并没有多爱吃，只是我看着，念着，让你闭上眼也吞进去了好几口。

　　老实说，当时我真的被你迷惑了，自以为自己多么有天赋，觉得如果可以，我可以继续给你做菜，至少管上你的晚餐。

　　后来我离开了，我才发现原来做饭炒菜其实也挺费精力，我不是以前那个活力充沛的小孩，每天和你挤在窄窄的厨房里，从冰箱里捡出些应该能吃的菜。于是我开始缩减自己在饮食上的时间，久而久之，几乎只有早饭还是我自己做点，外卖成了我午晚餐的首选。

　　七八年说长也不长，但如果人过得实在不顺，那也许可以像我一样找了好几个地公司呆着，点过好几个区的外卖，苦中作乐地在租房里和同租室友讨论哪家的外卖好吃。

　　可说到底，就算真的好吃，能吃多久？

　　我不知道厌食是什么感觉，但我知晓自己总是在点餐的界面划来划去，看见有新品，然后反复犹豫后又点了以前点过的那些套餐。那些就是吃食，让我这一顿后不会说饿的东西。不过也好，也不会因为太好吃而觉得可以再吃点，不会在去下一个地方找工作后怀念曾经。

　　我对食物味道的记忆，好像停留在了某一个偏僻的站台，也许已经荒废，也许无人知晓，总之就在那儿等了七八年的车。

　　我们并没有在水吧休息多久，老板认识我们，也不介意我俩在这儿蹭蹭空调。但我们说我们要出去，要去一个地方。他摆摆手，看着我俩又钻进了太阳。

　　太阳是十足的太阳，在酷暑的夏天里格外的辣，外面是火烧的地面和呼呼吹的空调外机。我在水吧老板那儿拿了两把扇子，是别人打广告的小扇子，老板说他能吹空调，再不济也能用风扇，于是就给我们了。扇子能用，很好了。

　　我俩把扇子举起来挡住了脸，不然眼睛也睁不开，脸还会像被打了两巴掌一样，火辣辣的疼。就着这股子冲劲儿，我们一路向前跑，跑得我有些无力了，冲着你喊停一停，等等我。

　　我们当时要去哪儿？我问你，你也回答了我。可梦的朦胧就偏偏在这讨厌的时候浮现，恰好地遮住了我们的目的地。我看不清前面的光景，只觉得阳光将这街道都晒得扭曲了。我走在弯绕的道路上，地砖与水泥交替，在我的脚下打架。

　　我记得你回答了我，可我听不见，你继续向前跑，我看见连你也在前面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停下并没有让我稍微好过一点，流失的体力离了家，一时半会儿也不打算回来。我张开嘴打算喊两声，至少让你发现我被落下了。

　　但我口干舌燥，水已经跟着汗早早地流干，我的嘴开开合合，没发出声来。

　　我闭上眼睛，卧在地上，我想着等休息好了就去找你，或者你也许也会来找我。

　　于是光影再怎么扭曲混乱，也在一瞬间消失。我的世界一时间只剩黑暗，那灼烧皮肤的阳光也消失不见，就连街上吵闹的空调外机，似乎都变得远远的，离我远远的。

　　我觉着你和一切都在与我分离。

　　梦醒。

　　没有什么吵闹的空调外机，也没有酷暑与阳光。现在的时间恐怕还算在半夜，他已经睡了，大家都应该睡了，只剩可怜的我睁着眼，看着窗外。

　　我没有看见月亮，因为月光穿不过楼下的树。树长得茂盛，树干厚实，树冠翠绿，不久前的冬天没有让它落多少叶。从缝隙里，我猜月亮的的确确就在那里，刚刚好被遮住。

　　我不知道做什么，刚催我醒来的梦实在不值得回味，我担忧再躺下时又会是这样的梦。我干脆穿上了外套，拿上手机，下楼去转转。

　　这小区应该有些年头了，不大，但绿化做得挺好，有时草坪上还摆着点装饰用的物件，可能是鹿，可能也有其他的，路灯没有特别亮，照不清楚。

　　手机说现在大约在半夜三点过，的确是个合适的时间，即使我出门走一大圈，回来后也可以再睡上一觉，不至于就天亮了。于是我放心大胆地走，沿着小区里弯曲的道路，还有微弱的路灯。

　　今天应该是周一了，小齐那朋友，柳桥书，今天会去上班，然后按之前说过的，询问一下岗位的事。如果顺利，说不定明天，不，今天，她就会打个电话回来。打给我，我们在吃饭时交换了电话号码，也加了微信。小齐有自己的工作，没空陪我为了这点事到处打转。

　　我走到了小区外面，马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车了。我抬起头，看见天空上挂着月亮，果然，今晚是有月亮的，月光并不强烈，但足以令这大白盘子醒目。

　　吹着风，夜晚的风，比白天的时候稍微凉快一些，还好我穿了外套。但凉风并没有让我清醒，反而是我看了会儿月亮，觉得犯困。但时间还早，我打算沿着路走走，看看这里。

　　镇子的变化很大，而我印象中的镇子，还是七八年前，我打算和这个地方永远说再见的时候。

　　我沿着街道走，但街道并不是笔直的，借着路灯，我观察着路边的招牌。没有多少是我有印象的。也对，就算我是这镇子里长大的，镇子那么大，人又那么小，我怎么可能熟悉。真正能够刻进脑子里的，大概不过三四条街的长度，不过一个校园和一个小区的宽度。

　　我熟悉他原来的家，以及那个小区，我们吃完饭后会在小区里散步，有时候会看见些认识的同学或者成年人。散着步散着步，我也许就走到了自己家楼下，我会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上面，少有几家亮着灯。

　　有时我会直接上楼，回家，回一个我并不在意的家。有时候我一拍脑门，告诉他我跟着他一起回去，我去蹭他们家的床。

　　我有想过带着他回去玩，可家里并不欢迎多一双筷子，或者多一个人，好像小齐张嘴说话，不，只是呼吸，就已经在抢夺他们的空气。

　　我熟悉这个小区，也熟悉他的家，却不熟悉这个应该是我长大的地方。

　　那个小区在哪里？

　　我回忆着过去，于是想去过去的地方看看，却发现自己完全不认识路。他现在的住处并不算偏僻，但和我曾经有记忆的镇子又格格不入，似乎离得太远了，以至于连那学校，或者周边的某些地标我都找不到。

　　忙忙碌碌了好一会儿，困意几乎要啃掉脑子，我这才罢休，顺着原路返回，回去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出去走了很远，或者我的确太缺睡眠了，我很快又钻进了梦中，在真实又炎热的梦中。

　　那是一个下午，我摔倒在地上。乌云刚堆积到头顶，雨就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风吹着，偶尔再带来阵响亮的雷声。

　　我说不上害怕打雷，只是总会被那种一惊一乍的动静打断思路。雷声之后就伴随着更多的雷，然后是其他家里，或者某些店面里传出来的孩子哭声。他们害怕打雷，于是选择了最适合的，刻在基因里的方式表达了恐惧。至于会得到什么，我不清楚，雨变得太大了，落在地上变成了还未坠入下水道的水流，我想躲雨，于是踩着水往某处走。

　　下雨并不算坏事，在我的记忆中，雨后往往不再那么炎热，至少不会晕倒在大街上，被人拎起来扔到一旁休息。但雨打湿了衣服裤子，我得穿着这一身冲回家里才能换掉。湿透了的衣裳粘着手臂和背，令人难过。

　　我等着雨停，可雨就好像要下一天一夜，一点也不打算歇息，雨滴汇聚的水流拍击着道路，时不时溅起，扑向我已经被水浸透的鞋子。

　　这应该是一个下午，我却觉得雨已经下了快一整夜，风把天空和乌云都吹得颠倒，雨和雷声则还在奋力吞噬街道。我在想要不要冒着雨冲回家里。

　　脚步声踏着水流，靠近我，我看见他和往常一样的装扮，唯一的不同就是已经全部打湿。雨很大，我都看不清他脸上到底是哭了还是雨滴。我看见了他时，他也就看见了我。

　　我们跑回家吧。

　　犹豫许久的念头没有等到雨停了才冒出，我甚至没有经历一点点思考就已经告诉了他。他愣了下，抓住了我的手臂，我们俩一股脑扎进水里。

　　雨好大，我觉得自己应该是一条鱼，竟然如此勇猛地砸着水面，如此轻松地穿过一层又一层厚实的雨幕。我觉得自己再泡一会儿，也许真的就变成了一条鱼，或者鸟，翱翔在海面上风暴里的鸟。

　　我和抓着我手的他，带着毫不畏惧的心意向心里的方向冲，冲到我们力气的尽头。

　　直到力量和水流都褪去。

　　我再次摔倒了，和梦一开始时一样。我没有来得及抓住他，他也没有反应过来抓稳我，我们被一层雨隔开。

　　雨好像小了些，但我看不清前面是怎样了。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我只好继续沿着自己以为的方向跑。跑着跑着，我累得喘起了气再一抬头，看见是我熟悉的小区，我不那么熟悉的房子的脚下。

　　这是我做过最漫长的梦，梦中的大雨下了很久很久，我没办法跑出去找到他在哪，家里没有其他的人，他们都不在我的梦里，我自己在家里呆了好久，自己做点菜凑合着吃，然后晚上躺在我熟悉的被窝里。这样的日子好像过了很久，久到我翻不动家里的日历，记不住雨已经下了多久。

　　直到某一天雨停，乌云比来时更快地离开，雨水被道路飞速吸收，太阳格外耀眼地照进窗户，风也安分了，不再传来雷电和哭喊。

　　我望向窗外，外面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陌生到我觉得这应该不是我曾熟悉的那个小区。我再扭头看向家，看向身后的房子，明明阳光已经照过来了，已经落到了沙发的脚边，可我看着这屋子愈发的暗，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天亮啦！”

　　小齐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他的力气一直不小。我还在梦的边缘徘徊，看不清梦里的房间，也看不清面前的他。

　　他把我对向窗外，阳光明媚，能装下月光的树冠都挡不住那旺盛的力量。

　　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