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君子如彧

8、今生.结契(3) 醒来己

　　醒来己是早晨8点，阳光透过纱窗，将四壁都漂白，斑驳的光点密布在纸上，跳跃又盘旋。耳畔似有微风回漾。
　　电脑还亮着光。点开一看，首页书城排行榜Top 1的书籍换了一本。进入首页，书籍名称恰与自己所写相同，作者一栏写着的却不是他的名字。
　　“大大奇思妙想，惊才绝艳，文笔顶流！”，“老师写的好好，可以要签名吗？”，“……”一条条评论看得人眼花缭乱，头脑止不住晕眩。
　　月泠珩的掌心传来丝丝颤抖，“只是巧合，名字相同而已，没什么的。”心里这样劝慰着，额头却渗出层层冷汗。
　　在人间走了二十余年，月泠珩鲜少有过这么紧张的时刻。是因为心中的猜想渐渐近了么？
　　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月泠珩几乎是颤抖着读下去的，一章一章翻过，竟流不出眼泪。
　　风动纱窗，犹未阑干。阴影投射在深浓墨色上，一点点酝酿，一点点伸长。
　　为什么明明……，为什么被告的是他？为什么那人偷梁换柱，却还要装模作样改那么几个字？
　　他想举报，却又不知从何下手。他不能，他不敢。
　　举报了又如何？不举报能如何？小时候老师常常偏袒好学生，如今红极一时的作家，自然也会被读者偏袒。或许他们的眼睛都很渺小，经不起过滤繁华惨痛的过往。
　　只是手中的竹简，又裂开了口子。
　　他对着窗，总感觉有个人在看他。
　　他自诩心高气傲，扪心自问，有一件事他一直不敢承认：其实他是个很拧巴的人。小时候，有人欺骗他，有人谩骂他，他也只是轻轻倚着窗，浅浅垂着眸，咬着唇，直至面色发白，嘴唇发紫。如今，有人盗用他的文章，扭曲他的初心，他也只会不满地望一眼窗外，直至月色初沉，淹没一地星辰，直至微风荡漾，再掀不起一点波澜，春风起荡。
　　背后又不知道会气多久……
　　但他其实从来都相信，灯火永远不会熄，星光永远不会灭，月色沉了也会再被来日的微风吹散，若散不了，便在无梦的深夜醉一回。
　　起码他从来不会在明面上争，从来不会去抢。
　　窗外月色清浅，室内灯明火案。
　　月泠珩出了门。去哪儿呢？他从来不爱去人声喧嚷处，观灯火通明，也不爱在酒吧赌坊里通宵达旦。或许，月色清冷凝成了他的名字，塑造了他的性格。
　　再看一眼那本大火的，盗着他名的书，人声排列的很喧嚷。
　　罢了，月泠珩，无可奉告。
　　在梦里，大家都唤他“史官”，或许史官的职责仅仅是记录往事而已，或许该被铭记的只是叫作历史的往事，而非史官的名字。
　　后人谈起史官，都要连起史书，仿佛史官从来只是为了史书而生。
　　《史记》作者司马迁，那是他埋藏于心底十余年的偶像。
　　月亮，在夜幕来临时，总是要发光的。
　　他希望后人会在不经意间提起一句：作者，月泠珩。
　　然后便随着葡萄美酒共同溶解于春宵苦短里。
　　那便够了。
　　这就够了。
　　可现在，被人声簇拥着，包围着的，是另一个人。
　　月泠珩用尽力气，装作不在意般瞟向那人的名字——
　　夜曦。
　　夜晚与晨曦，共同出现在了一个人身上。日与月不能同现，但夜与月相承。
　　原来到头来，自己也是个趋炎附势，趋名逐利之人。
　　身前名，身后名……，他不是极致伟大的人，当然做不到极致的选择。
　　他忽然好想拥抱一下晚风，让所有罪恶都于烟尘中消散。
　　如果历史真能在那人的笔下被更多人知晓，那便，随他去吧。
　　泠泠月夜，珩玉谁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