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君子如彧

9、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1） 云雾半

　　云雾半笼，渐行欲拥。月夜凝重，风远亦匆。
　　月泠珩走着，走着，天上的月亮便一路飘着，浮着。天上的星宿忽明又忽暗，地缝中的杂草欲合又将离。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鼻尖漾出花与叶的气息。脑海中那许多时日不曾困扰他的声音又回来了，声声裂肺，字字泣血。
　　“阿珩，来吧，在这里，一切谜团将解。”那声音似天中的云，随同心跳一同明灭，一同浮沉。
　　“阿珩，别过来，往回跑，越快越好，挣脱了命运的枷锁，你就不再是月史官了，你将如玉，如珩如月，泠泠清清，不再被晨光湮没。”那字句撕声竭力，声声呐喊，却愈来愈小，好像消失在亘古的地层。
　　去哪儿？脑海中疑问未消，忽然，一阵风卷落红，澎湃又沉重，花瓣飘飞却不曾坠下，一点一点被微风裹挟着，似倾舞的彩蝶，又像缠着锁链的春叶，一点一点，似有心却无情，向着一道幽深的小巷去。
　　月泠珩本能地低下头，想去看手中的残简。
　　那半块竹简完好的躺在那人如玉的掌心，上面的文字却泛出血一般的鲜红，好似要喷射出岩浆。
　　低眉垂首，脑海中似有万声交杂，想起母亲记忆中未老的红颜，含笑的杏眼，回溯那日未平的春潮，激昂了天地，澎湃了山海。额前挂下一绺儿碎发，遮挡了视线，只见鲜红的花瓣不知被什么东西托着，盘旋回复，似等待，又似无声的催促。恍若用尽生平所学，倾日月沉浮，惊鸿一舞。
　　树叶婆娑，好似明眸在闪烁，就那样注视着一个男子，身形清瘦，额发飘摇，白色的衬衫似薄纱般柔软，好似那人紧致的肌肤，就那样，随同着一阵花雨，踏进一片萧索。长长的街道左侧留下一串不算太深的脚印，被落叶遮盖，被微风抚落，好似从未显过。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斑驳的树叶在脚下咯吱作响，就像枯叶遮蔽了树影。月光浅浅地笼盖了沉睡了的万物、万事。
　　忽然一缕月影好似跨过高墙，刹那间，人与历史的距离倏忽拉得很近，月泠珩却感到了丝丝凉意。
　　脚下是春草如茵，手中是竹简半残，眸中是星河流转，心中是往事千千万。抬头望，蓝天碧水，恰是一池佳丽。
　　与方才景象截然不同。
　　脚尖正巧砥着一排石柱。它们那样洁净地挺立，忠实地感受着月的热烈，吸噬着月的沉寂，仰望天之博广，俯瞰地之苍凉，忠诚地承载着日月的流转，将天地光影划分为虚实两界。
　　回头望，月波如水，月华如殇，枯叶还笼罩着月的光芒，再回眸凝山水情长，日光灼凉，正映佳丽风光。
　　日月重光，月泠珩就这样挺立着，不带一丝惊异，站在虚与实的界线，光与影的天地。
　　再往前跨了一步，再不见月华。好似方才的日月交汇只是旅人静待数千年的，跨越青史的会面。一切归于寂灭。
　　好似雨后春笋般，自月泠珩的脚下起，以月泠珩手中的竹简为末，亮起万丈华光，一朵朵不知名的花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闪烁着月白的华光，分不清从哪儿开始，也不知何为终止。
　　继续向前走，是一排排小土丘，不高也不算低，每一座面前都立着高高的石碑，直指云霄。
　　其上是镂金的文字，像人的名字，又像一道道娓娓道来的风景。
　　忽然，一座石碑赫然出现在眼前：其上的文字书写着三个大字：“林归倦”。
　　是母亲的名字。
　　“母亲……”清冷的声音好似震住了天上的飞鸟，一时间，万千只飞鸟扑扇着翅膀，飞往两侧的树林。
　　正如母亲的名字，倦鸟归林。
　　日光灼热，落入月泠珩眼底，竟也添了几许月光的悲凉。
　　群声呜哑，许是惊于使者处变从容，又许是恭候故人归来。
　　非故人难入门，非倦鸟不归林。
　　非是旧史官，难入轮回梦。
　　或许他面对母亲低矮的坟，太过平淡了些。但其实无人知晓，这样的场景在梦中早已预演了多遍，到热血已凉，到人麻木而不知离殇。
　　而且令他惊讶的是，竟有人为母亲立上石碑，镌刻上连他自己都不太熟悉的姓名。
　　归倦，归倦。
　　他只是抬起如玉般冰凉的手指，在即将触及冰凉石碑的那一刻缩了回来。
　　那里面，埋藏的是他苦寻多年未果的尸身吗？
　　为青史而战的母亲，也曾想过如倦鸟般归林吗？
　　他倚在母亲的墓碑旁，迟来的困意涌上，缓缓合上双眼，会晤了故人。
　　他看见母亲缓缓向他走来。
　　刹那间，两个字在脑海中盘旋不散。
　　“史官，史官……”
　　史官回寂，似倦鸟归林。
　　恍惚一梦间，他感到丝绸披风裹挟住了他的全身，玉兰花般好闻的香气拥入怀中，好似有人用手指托住他的腰，但在将起的那一刻止住了，过了一会儿，自己好似已伏在了那人背上。
　　那人走得很小心，脚步很轻很轻，不像对待无家可归的旅客，倒像是对待不可亵渎的神。
　　或许在梦里，他早已邂逅了跨越千百道轮回的往事。
　　好在此刻他还能伏在那人的背上，似倦鸟归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