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君子如彧

14、前世.庙堂.惊梦（1） 好冷。

　　好冷。好痛。
　　冰冷的河水侵蚀着如玉般光洁的肌肤，刺骨的痛蔓延至心间，月泠珩的头脑却格外的清醒，灵魂好似早已脱离了尘世间。
　　月坠沧海，散作风皱。或许每一代史官挣脱现实的束缚，迈向历史的虚无，总会溅起或多或少星星水花。或许人来人往，青山熙熙攘攘，时光经年，一眼万年，总会有几个人，对天对水，看夜色轻垂，不是一场万劫不复的献祭，更似此心坚定不移。
　　半梦，半醒，一池水，半卷书。
　　万浪回涛，寒梅骨傲。
　　漫天月色散落一池静默，千池风华凝成星星点点，半片天。
　　云遮空空。
　　月泠珩清楚地意识到，或远或近，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湮没在曾经最向往的人声中。
　　当史官落笔时，自己也早已被埋葬。
　　林归倦，月泠珩……
　　或许还有萧阙问。
　　探倦鸟归林，看月色清泠。
　　问唐宫汉阙。
　　史官的名字，连成了历史的风景。
　　那史官的模样呢？那往事的彷徨呢？
　　它们又溶解在哪儿呢？
　　多么可笑又可怜。
　　他花了二十余年遗忘往事，却在一日之间接受了史官这个角色。
　　月泠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史官啊史官，你逞什么英雄。
　　手中残简亮起华光，一阵清泠的声音传入耳朵：
　　“史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月泠珩蹙起眉头，好似在无声的思考。
　　随后，这位初入迷雾的史官用一种轻轻的，连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语气说道：
　　“是不是等我从乱线中走出后，我写的文就会被更多的人知晓？是不是就会有更多的人用自己的力量来捍卫历史，铭记往事？”
　　“华夏文明，将会生生不息的，对吧？”
　　一字一句，一笔一画深深镌刻在奔流的浪花里。
　　一连好几个问句，月泠珩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声量却越来越小。
　　直到最后一句，尾音不再上挑，轻得像漂浮的云雾，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连万里惊涛也停了一瞬。
　　山间仙客也好似停了脚步。
　　接着便是一阵轻佻的笑声，又像是不经意间的呛咳。
　　“我是不是可以成为阿珩，不是月史官，不是月泠珩？”
　　“我是不是不用再迷惘，也不会再彷徨？是不是可以像别的人一样，在小巷走一走，在烟火处逛一逛？”
　　连他自己都不愿再说下去了。
　　不是有人提着灯不远万里来看他，而是他在灯火阑珊处蓦然回首，恰好对上了那萍水相逢却又无比熟悉的月光。
　　这曾是他在梦里邂逅无数次的烟火人间。
　　灯花万千缕，不侯一人归。
　　既然曾无数次梦见过的历史长廊是隐匿的真相，那么这无数次与他相见的人世间，是否也将是无数次蝴蝶效应中最美好的结果？
　　他也曾有过懵懂的年少，望满城烟火色，躲在母亲身后，频频再回首，蜷缩回望不肯走。
　　想到这儿，月泠珩不知是自嘲还是调侃。
　　他闭上双眼，再也不想听到外界任何声音。
　　他本不想问出这个问题的，正如他从未想过得到一个答案。
　　会有的。
　　透过水面尽力一望，正是人间三月好春色。
　　后人，可会记得月史官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