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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今生?回溯(3) 那长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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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长袍道士见了月泠珩和萧阙问,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光彩,似流星穿透长空,如春潮湮没落红,好似故友来访,又似邻人话家常。
“月史官,萧史……”,那人恭敬地唤他,却在即将出口的那一瞬碰上了萧阙问那冷峻的目光,于是把接下来的话语连同未喊出口的称谓一同咽了下去。
月泠珩却听出些许眉目。接下来他又将向哪儿去呢?必定与史官的身份有着很深的牵扯。余光瞥见手中残简,道道裂痕如花般绽开,似火般点燃。
月泠珩微微转过头去,看向萧阙问,那人朝他勾了勾嘴角,手中残简依然火热,如灼烧,心里却莫名安心了不少。
二人并肩,蹚过一道道悠深的长廊,来到大殿中堂。
四壁尽是灰黄,脚下枝桠猛长,四面挂着一面面明镜,好似一双双浑浊的眼睛。
好似一切皆是虚惘,世界早已消亡。
月泠珩转过身,早已不见萧阙问的身影,茫茫大殿唯余一人独立。
月泠珩转头看向四周的镜子。镜中的人面如白玉,五官匀称。明明是自己的脸,却又感到说不出的怪异。自己留着短发,镜中人却长发飘摇,身后是枯枝噪,镜里是群花绕,不变的是镜中人之眼中景,共十里东风长醉,却平静的如一泓秋水。
忽然,头顶的玻璃好似碎了一块,紧接着,便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月泠珩抬起头,只见数条蜿蜒曲折的河流,带着星星点点的灯花,在头顶上空奔腾着,好似前一刻静止不动,下一秒,又传来生生不息的回响。水光四溅,浸湿古老的墙壁,脚底下却干干净净,枯枝盘虬卧龙,不曾渴望过一滴水露。
一粒粒水珠混杂着如星如火的灯光,似流星雨般划落,却每每在触及月泠珩发稍的那一刻蒸腾消逝。
“月史官,好久不见”,那位长袍道士的声音在大殿上空回响,“史官”两个字被他拉得很长,显得既空洞,又缥缈。
那人清长的身影在走廊里来回穿梭,枯瘦的手指交叠着,似老枝盘绕着。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夜曦。”那人眼里的光芒更盛,碰上月泠珩那清冷似月的目光,好似将要迸溅出火花。
“夜曦,夜曦。”两个深沉而又舒缓的字,就那样在月泠珩脑海中回荡,一次次重来,一次次释怀,一点一点,将这个处变不惊,淡然一笑的月史官抽去了所有的血和筋,剐尽了所有的骨和肉。月泠珩就这样颓然地跪坐在大殿中央,拜倒在那人身旁。
夜曦,这不是那个盗取他文章的人吗?这是巧合,还是有意的蓄谋?
夜曦,他究竟是个长袍大袖,品评历史的道士,还是盗名顶替的小人?他究竟是包容一切,溶解一切的黑暗,还是天际破晓,光影环绕的晨曦?
他自己究竟又是谁?手中的残简是什么?史官的责任是什么?历史的意义又是什么?
握着残简的指节微微发白,滴答的溪水倾泻而来。
史官记录历史,使一切亡魂如倦鸟得以归林,可史官自己呢?谁又来还他们一个倦鸟归林?他母亲,他自己,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直到最后,来也懒了,归也倦了。
头顶的河流不再奔腾,而是如三春解冻的河水般,“滴滴答答”,落地成声。脚下的枯枝染上了绿意,疯长的藤蔓遮蔽了里头月泠珩的眼,遮住了外头夜曦的脸。
“月泠珩”夜曦用一种哄孩子般的语气道,:“你知道什么是史官吗?”尾音上挑,温沉又轻俏。
“你知道你手中的残简是什么吗?”平静无波,难辨清浊。
暗含锋芒的目光跨过月泠珩淡然的眼神。
“你知道,上次你看到的,石碑林立,群鸟盘旋之地,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如月似玉般澄净的眼眸终于起了波澜。
石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群鸟呜哑,在他到来的那一刻归于寂灭。这些场景成了他近几日心底常存的梦魇。
夜曦话语余音仍在耳畔回响:“那是你母亲葬身之地。亦是每一代史官的归宿。”
月泠珩无力瘫软在地上,望着手中的残简,难得地出了神。
史官的宿命,盛世的清明,难道这一切早于千百年前成了命中注定?春潮的起伏,古今的进出,难道这生平所有,母亲也早已在冬日里回溯?
天欲破晓,意渐明了。史官,是全天下人献祭给时光的碎片,他们寻觅无处,却赋予了岁月以生命的温度。有了史官,历史才得以幕幕回放,代代相承,但人们都忘了,史官也曾是历史的一部分,唯有茫茫碧水上,史官那一脉人一次次蹚过死期与生辰。
耳畔似有万千颗心脏在共同跳动,月泠珩的呼吸变得急促,似乎要同这空气中的每一粒灰尘共同浮沉。
夜曦直直地对上月泠珩如玉般的侧颜:“月史官,你知道这头顶上空的河流,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不属于我们的平行世界。”
轻飘飘一句话,好似只溅起一阵薄薄轻烟,很轻很轻,却足以迷蒙人的双眼。
那是古老的钟,发出生锈的,尘埃落定的声音。
为什么自己一坐下,便水花自溅,为什么自己一动指头,水光便垂悬似帘?
这便是史者的生命,这便是史官的责任。
“月史官,还有许多条历史乱线等着你”
月泠珩,现在历史就在你面前,等着你,用岁月点燃文字,用文明点亮历史。
要么做一位无私的史官,走不出迷惘;要么做一位偏执的路人,逃不脱念想。
“史官啊史官,如果你愿意像你母亲一样消逝的话,就闭上眼,登上那楼梯,跳入那奔腾的河水里吧。”
月泠珩闭上眼,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的神情过于漠然了,好似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局。他就那样倚着墙,静静聆听着自己的命运。
“当然,你还有的选。”夜曦笑语猖狂,他赌月泠珩会选择第二种。
“我愿意。”清冷如玉,掷地有声。
月泠珩直起身,顺着夜曦惊异的目光,握紧手中残简,似牵线木偶般机械又坚定地走上那层层台阶。
一步又一步,心里传来一阵又一阵刺骨痛。他闭着眼蹚过虚与实的界线,赤着脚将玫瑰与荆棘缠绕。
被人欺骗,受人侮辱。朋友的离去,母亲的逝世,以及史官这个沉重的身份。他一次次释怀,一遍遍重来。
神情恍惚时,他好似又看到那个华服金面的男子,他撕心裂肺地唤他“阿珩”,却始终未曾伸出手来。
那一瞬,月泠珩产生了一个滑稽的念头:或许那男子就是萧阙问。
于是,前世今生在那一刻仿佛都不存在了,他好似一缕游魂,在头顶上空看着自己,看着那个叫月泠珩的人朝那张模糊的脸庞微微一笑,用一种半是无奈半是玩笑的语气道:“大家都不去,我有什么办法?”说罢,摊了摊手。
历史总要有人去拯救。
他从小就要强,总要做那只出头鸟。
月坠沧海,涟漪自溅。
与此同时,光影交界处,夜曦背着手,压低声音:“这个月史官,性子还真是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都有勇气笑着站在断头台上,去赴一场没有目标的旅行。
倦鸟归林,月光清冷。
或许过不了多久,那片林子里就会多出一个石碑,上面齐齐整整三个大字:
月泠珩。
夜曦朝着那奔腾的河水,深深鞠了一躬:“恭送史官。”
再无波澜。
生生世世,死死生生。花落无痕,月坠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