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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做数学题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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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雾,暗沉的光线,雨落下来。
跑操暂停了,留出了半个小时的大课间。
小霄拧开饮水机水龙头,然后看向右手边。
雨掉下来,拉成一根根细细的水柱,像从天空中的饮水机里落下一样。
高二与高三的楼层相对,由一条长廊相连,两端各有一个饮水机。
隔着一廊的雨,在那头的饮水机边,堆着好几个高三学生,她眯起眼睛仔细分辨,个高的,个矮的,戴眼镜儿的,穿五颜六色鞋子的……都是陌生面孔。
“到晚来闷把西楼倚,见了些夕阳古道,衰柳长……你水漫出来了噢。”
小霄连忙转过头,伸手把水龙头关上:“你瞎念什么。”她端起满当当的水杯,晃悠悠地喝了几口再盖上盖子。
林惠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摇着灌满的水瓶,笑道:“你在这里能看出个花儿来吗?喜欢人家就去追,还等着缘分掉你头上呢。”
小霄下意识地作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林惠笑意满满。
……小霄的气势矮了半截。
最后小霄没法了,又慢吞吞地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我也不是喜欢他,就是……一切都太碰巧了……再说人家都高三了,别打扰他学习。”
“噢,是吗。”林惠幽幽地补了一句:“你这么体贴他,别人可不会。”
在小霄震惊的目光里,林惠慢悠悠地继续道:“据小喇叭的可靠统计消息,章某人每两个月至少被告白一次,加他企鹅号和微信的数不胜数,从小到收到的情书有你人那么高了——对了,高三的美女学霸杨琪也喜欢他噢。”
小霄的脑子好不容易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消息里挣扎出来,又被“杨琪”二字顶了回去。
杨琪是出了名的才貌双全,就算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小霄,也总能在每学期开学初的表彰大会上听到这个名字。她还见过同学发在群里有关她的照片,白净的鹅蛋脸,高高瘦瘦带着眼镜,有种书卷美人的味道。
小霄沉默起来。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她站在在安静的空气里,像是在发酵。
半晌,她憋出了一个“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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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修。
小霄仪从书立中抽出隔了小半个学期仍然崭新的数学五三,仪式感十足地打开,精心挑选了不等式的章节,把草稿本翻到完全雪白的一页,在旁边备好。
“林惠,我决定了,”她挺直背说,“我要好好学习。”
林惠抬抬眉毛。
“我从现在开始努力,每天背一页英语词典,多背三个小时的历史政治地理,刷数学题,背一条名言。”
加缪说,一切伟大的行动和思想,都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今天或许就是她伟大的开始吧。
林惠哼了一声,头也不抬地继续写英语填词。
小霄也没理她,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和热血,很快就将视线重新放回五三,埋头苦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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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
小霄挺直的腰板一点点弯下去,最后彻底瘫倒在课桌上。
她悟了。
在男人和保持真我的选项之间,自然要选择后者,才能体现新时代独立自主女性应有的美好品德。
她趴着,眼睛还近距离地盯五三上的那几道数学题,旁边还摊着五三的参考答案。
她想,究竟要什么样的脑子才能想到这种解法的。
怎么这么巧妙。
他肯定能想出来吧。
杨琪应该也可以想出来。
他们的脑子难道比自己多了好几个沟回么?
……有点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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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
小霄数了数自己圈起来的几个问题,然后带上她的一沓草稿纸。
“我要去问问题。”她跟林惠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这是她寒窗十一年来第一次去问老师问题。
为你自己感到荣幸吧,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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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数学的是个正值壮年的男老师,姓钟名立,一个平头几乎剃成了光头,见到小霄来问问题,一时间竟有些什么老泪纵横,额头也闪闪发光。
这个数学吊车尾的小同学终于要上心了吗!
他连忙招呼小霄到身边,从旁边抓来红笔和一沓草稿纸,开始讲题目。
如此热情,让小霄顿生归属感,像宋濂小时候那样立侍左右,虚心请教。
问了大半,身后突然想起了脚步声。
夏天的夜晚本透着些沁人的凉意,游荡的空气刺激裸露在外的皮肤,而此刻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留下几分温度。
有别的同学来问题目了?
新手上任的小霄有点无所适从,自己还要问好几道,让人家等久了会不会不好。
她乘着钟立看题目时悄悄往身后侧了一眼,结果愣住了。
高三的校服,挺拔的身材,温和的眉眼,鼻梁上架着黑色细框眼镜。
他手里提着几张资料,安静地站在一边。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顿了一下,仿佛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轻轻朝她笑了一下,算打招呼。
小霄也朝他抿唇一笑,算作回应,心跳却疯狂加速。
钟立察觉到小霄的分心,也抬起头来,这才看见了章焰。他露出微笑,是那种数学老师见到数学尖子生的微笑:“噢,章焰!怎么了?表填好了?”
章焰笑着点点头,将手里的资料递过去。
小霄没抑制住好奇心,瞟了那资料几眼,瞟到了几个黑体字——贫困生资助申请表。
她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钟立兼职政教处副主席,管理贫困生资助问题。
钟立接过资料,仔细浏览了一遍,一遍皱起眉。最后他用笔盖敲了敲桌面道:“你这情况有点特殊啊,我得去问声,你等一下。”说着就要起身,然后看到旁边的小霄。
小霄已经有点尴尬地想土遁了,刚想说要不自己就先走吧,但钟立灵机一动般对章焰道:“来来来,章焰,你反正也要等,不如给学妹讲几道数学题吧,不费你多少时间的。”
小霄:……还有这种好事?啊不。
章焰也没有推辞,点点头,接过小霄的五三。
钟立几步就走了。
小霄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直到章焰问出声:“你这道不懂吗?”
小霄的意识悠悠逛回来,见章焰指着这一页中第一个被她用红笔圈出来的题目,连忙摇头说:“不,这个钟老师刚刚和我讲过了,我想问第五题……”她的视线向下刮去,然后目及一大片惨淡景象。
醒目的红色。
她这卑微的正确率,几乎没有正确的答案。
啊啊啊……好丢人啊。
早知道还不如抄点正确答案上去好了。
被数学学霸知道自己是个数学渣滓的事实了……
章焰自然不知道眼前这个表面镇定自若文静内敛的女生内心已经呼啸而过一列火车,扫了一眼第五题,就直接拿笔道:“这种题的话你可以先尝试因式分解,这个x的平方,噢,你介意我在你书上写字吗?”
小霄连忙摇头。
数学大神的每一笔都是对数学渣滓的恩赐,有好运的。
更何况还是他留下来的记号。
章焰点点头,在就着题面在旁边就近写了一个分解好的式子,继续讲题:“这个时候你再把它们换元,设成m和n……”
也许是他讲得思路要点清晰,也许是他顺便分享了几个小技巧,也许是因为他声音好听,甚至也许是因为心理作用,小霄觉得自己就像是顺着一根他放下来的藤蔓,慢慢地从独木的这端,避开了悬崖与深谷,被一点点牵引到了对岸。
当她终于搞懂了几十分钟前自己认为只有天才才能想到解题方法的题目后,她有点兴奋,一个劲地点头:“懂了懂了。”她把脑袋从题目里抬出来,满怀感恩,满脸笑容地望向他。
很巧,他也抬起头来了,一双深黑的眼微微弯着,透过薄薄的镜片望着她,像是湖,也像雾。
夜晚是那样静,旁边的办公桌几乎都是空的。寂寥的虫声在窗响着,断断续续,漂在湿润得能沁出水的空气里。
……
心脏又加速跳动起来。
就像刚刚跑完八百米,也像是在等待考试结果。
……不对,不行。
她努力暗暗深呼吸,强迫心跳慢下来,但它虽然缓下速度,每一次跳动却又像一把铁锤砸在胸口,像是血液都要迸射出来。
望着那双含笑的眼睛,她突然发现一切事情都无法控制,无法回避。
早上时林惠问过问她,是不是喜欢这个人,她就装傻充愣,因为她不相信一见钟情,不相信自己就喜欢得这么肤浅,只当一切事都太过于巧合,巧得就像……被命运特别安排过一样,所以她才会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对新奇的喜爱。
只是,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一见钟情的话。
那么当初,在雨天里相遇,在石板路上的对视,以及现在,他望着她,笑得含蓄温暖。
她已经对他三次一见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