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天 跨神话体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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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员工食堂用早餐时，蒋子文看到了薛礼。他将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隐约可见脖子上可疑的红痕，走起路来有些踉跄，而于寻竟然也在，正和没事人似的扶着他。这一幕惊得蒋子文把手里的餐盘掉到了地上。
“……这么快？”蒋子文的潜在之意：这么快你俩就好上了？！
薛礼仿佛带着气，瞪了于寻一眼：“可能老外都这么随便。”
于寻干笑了两声,昨天进食魂魄似乎让他增加了不少精气神。他说：“我好像想起来了。”
薛礼激动地握着他的手：“想起什么来了？”
“想起了我是怎么死的。”
蒋子文颔首：“这是个好兆头，一般丢失记忆的鬼魂都是从死前的刹那开始恢复。”
“这样就能用我们科那台闲置已久的设备看看了。”薛礼举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喂，小范啊，去把地下仓库那台投影仪搬到一楼档案室，对对对就是那个，马上啊，待会我上去要用。”
这台投影仪可以将魂魄的所有记忆原封不动地展示出来，记录面比地府轮回系统里的更广些，还自带翻译，已经购置很久了，是从英国进口的，价格昂贵，当年薛科长给闫主管汇报了好几次，吹嘘了一番可以用于客户体验改善云云，闫主管才同意把它买下来。但是因为投影仪是纯手动运行的，效率太低，薛科长找现代化科评估加个全自动程序，现代化科给了个一百多人月的工作量，说虽然他们之前招了不少猝死的程序员，但好多程序员干了没多久就跳槽，说自己不想死后也当牛马，统统投胎去了，现在只剩三个意志坚强的程序员在夜以继日地工作。薛科长的项目从此停滞了，只好作罢，还因此年年挨闫主管的批。也就是那次之后，轮回科的经费和员工一裁再裁，最后留给薛科长的只有一新一老两个员工和一套陈旧的轮回系统。
薛礼急匆匆地用完餐后就和于寻、蒋子文去了档案室，勤奋的范攸早已把投影仪搬了上来，还贴心地擦个干干净净。薛礼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愧是自己教出来的员工。他全然忘记了自家客厅的凌乱。
薛礼操作了一番这个全手动的投影仪，半天才配置好。
“坐在投影仪前面，你记忆中的影像会自动被放映出来。”于寻顺从地坐下，眼睛盯着那幕布，投影仪开始出现刺啦刺啦的响声，幕布上映出了一个晃动的视野，显然是记忆提供者的第一视角。他环顾着四周，那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山洞里都是各种金银财宝。随着视线的移动，两个观众看到了一个蹲在地上摆弄着那些珠宝的红发侏儒。他用一种异国腔调的语言，对着侏儒说起了话，幕布下方自动生成了翻译为中文的字幕：“法夫纳，你真该放弃这些财宝。（古诺尔斯语）”
那侏儒用尖利的声音喊道：“要你管，尼德霍格，一个被阿萨一族打入深渊的战败者！财富正是人的一生所应该追求的，而你——追逐着虚无缥缈的权柄，最终还不是沦落到和我一样的下场？”
“财富会腐蚀一个人的斗志，”尼德霍格冷声说道，“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同你说这个。我已找到了一个从深渊中出去的方法。”
“哦？”侏儒的眼中流转着兴奋而贪婪的光芒，“说来听听？”
“今日阿萨神族将举办庆典，维德弗尔尼尔也将离开，倘若竭尽全力向上攀爬，即可从无底的深渊回到地面。”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好方法！奥丁不是拿你子民的尸体压制着你么？再说了就算你爬出去，遇到奥丁的那些守卫，又该怎么办？”
尼德霍格说：“唯一一个方法，就是将我杀死。”
“哈？”
“当我成为鬼魂时，那些尸体便无法再牵制我，守卫看不见我，而我将离开深渊。”
“你忘了？奥丁将那些谣传散播给他的子民时，你已被信念所诅咒，永生不死地承受痛苦，直到世间再没有绝望。”
“我知道你的财富中有一柄剑，由此世之恶所铸成，凡它选中的目标，必摧毁至其灰飞烟灭，若诅咒之力与这柄剑的力量相抵，则我必死无疑。”
“这柄剑只能使用一次，我有什么好处？”
“在离开深渊后我将吸引守卫追逐，你若信我，就抛下自己的财宝，趁着守卫追逐我时逃跑。若不信我，你就替代我成为深渊中的王，独享所有的财富。”
法夫纳干笑两声：“尼德霍格，你可真是豁出去了啊。”他算计了一会，才从财宝堆里翻找起来，很快找到了一柄通体漆黑的剑，不舍地看了一眼后递给尼德霍格，嘱咐道：
“使用这柄剑时需光身沐浴，念诵咒词，才可生效。”
尼德霍格接过剑，走向一处地下泉眼，他褪下衣物浸泡进泉水中，一边掬着泉水在身上冲洗，一边念念有词，将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咽喉，黑剑顿时崩裂了，血流如注，染红了泉水，看来是下了必死的决心，尼德霍格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浑身颤抖着倒在水里，过了一会，一动不动了。许久过后，鬼魂从他的尸体上浮现，他毫不犹豫地向着深渊的侧壁上空攀爬，身后数万具尸体堆成小山，传来无数幽幽的哀叹：“王呀——留下来陪我们吧——”“王——你为何要抛弃我们——”交缠的尸体想要拽住他的腿，却捞了个空。
正如他所说的，当没有了阻拦，很快就到了地面。他显出形来引诱守卫来追赶自己，静静地等待了一会，法夫纳并没有出来，看来他还是选择了与自己的财宝为伴。尼德霍格的鬼魂叹了口气，朝着东方走远了。
蒋子文叹息着说：“这就是神话故事的真相？”。
“像看电影一样。”薛礼喃喃道。
画面还在继续，尼德霍格显然是有目的地向着东方大陆的方向行走，不知走了多久，他的鬼魂越发透明，看起来几乎快要消散了。鬼魂如果不能找到合适的躯壳，七日内就将彻底在世界消失。尼德霍格走过的街道逐渐出现了黑发黑眼的亚洲人，他似乎离目的地很近了，但第七天的时候还没走到。他自言自语道：“只能用这个方法了吗……”
尼德霍格站在朝歌的城前，这座殷商的都城如今正准备着一场盛大的祭祀。一群奴隶被牵到巨大的坑里，他们将作为人牲，为贵族们提供祖先的庇佑。尼德霍格在奴隶中看到了一个少年，他不像其他奴隶那样眼神麻木或惊恐，平静地盯着那坑中间逐渐燃起的火焰 。
尼德霍格用了些许残存的力量，向那少年发问：“孩子，你为何要平静地赴死？”
少年听见那空中传来的陌生语言，不知为何自己却能听懂，那应该是神明在发问吧，因而他以喃喃的低语答道：“神明呀，你还不知道吗？如若我不主动赴死，我的朋友就会先我而死，友谊的羁绊使我无法逃避这责任，我要让她替我好好活着，看看未来是什么样子，只要我死去，这个心愿也就完成了，我怎么能不平静呢？”
希望代表着不满足；而心满意足和希望是相悖的，自以为愿望达成了，因而无欲无求，接纳现状，它的同义词是绝望。少年的平静是彻底的绝望，了断了自我的一切，将未来奉献给他人。然而即便是绝望，也存在着被救赎的可能，他从少年的眼里看出些未掩饰住的遗憾。
“我也有一位挚友，在等待我的拯救，但我快要消散了。”尼德霍格叹息道，“你可愿做个交易？让我附在你身上，我将代替你被轮回洗去记忆，从而你能带着前世的记忆进入来世，以自己的眼睛见识未来。作为代价，当你真正心满意足之时，我将收取你在轮回中的位置，而你将烟消云散。”
少年点点头，尼德霍格将手覆在少年的额头上，身形消失了。少年在烈火中静静闭上了眼。画面变成一片漆黑，录像结束了。
薛礼吸着鼻子发着愣，想问问题，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作为记忆它太过悲伤，作为史诗又太过荒诞了。
蒋子文问：“薛科长，你们轮回系统还有这种漏洞？”
薛礼说：“殷商时期轮回系统还不完善，何况我是唐朝才开始接手的，之前是谁负责的完全不知道。虽然组织过一次漏洞抢修，但工作量太大，要是修复史前漏洞的话，整个底层架构都要改。所以只能打打补丁，靠人工核查来弥补了。”
蒋子文感叹道：“难怪轮回科是工作最饱和的一个科。”
薛礼无法反驳。
“那么现在于寻档案对不上号的原因明确了，”蒋子文扶了下眼镜，继续说，“在这场交易之后，商朝少年就一直带着记忆轮回，直到作为于寻的这一世，不知为何他在车祸后心满意足，导致烟消云散，尼德霍格占据了他的位置。只不过尼德霍格的记忆代替少年被洗去，导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记得于寻的名字。”
于寻——现在应该正式称其为尼德霍格——突然说：“他见到了自己朋友的来世。”
“他在马路对面看到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看上去是如此欢欣和天真，于寻本想转身离开，然而小女孩看到了他，不知为何挣开她妈妈的手，向于寻跑了过来，之后就是你们都知道的事，他救了那个小女孩，才发现自己的梦想不是看到未来，而是看到朋友生活在一个真正幸福的未来里。”
薛礼又泪眼汪汪的了，蒋子文默默递给这个很容易陷入感动的同事一沓纸巾，这种性格的人怎么当上的科长？
蒋子文对尼德霍格说：“那么，你是个黑户了，看来现在开始应该称呼您为尼德霍格？”
尼德霍格瞧着蒋子文，薛礼赶紧打个岔：“其实进入了东方的轮回系统三千多年，也可以算是归化人员了，还帮助我们发现了一个上古时期的大漏洞！”
蒋子文用眼神质问薛礼：你在想啥呢？
薛礼回以一个更复杂的眼神：你觉得等boss回来，是喜欢看到一个漏网之鱼还是一个光荣加入地府组织的北欧神话人物？
蒋子文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我算是知道你是怎么当上科长的了。拍马屁拍的！
薛礼挑衅地抬了抬眉：有本事你也拍呀~
尼德霍格忍不住打断了这场无形的眼神厮杀：“两位的表演能不能到此为止？说实话我也能看懂的……”
蒋子文还是妥协了：“行，反正轮回的事不归我管，我只管查明死因。”
但是说实话，蒋子文和薛礼好像都没对查明真相做出什么贡献，最终不是尼德霍格自己想起来的吗？应该说最大的贡献是两人用死刑犯的魂魄把他喂饱了吧。不过，两个科长都自以为贡献很大的样子。
晚上准备入睡之际，薛礼突然想起了一件顶要紧的事，在档案室里沉浸于感动时竟然忘记问了。他问躺在自己身旁的尼德霍格：
“你要拯救的那个挚友是谁？”
尼德霍格蹙起了眉：“说实在的，我忘记了。只记得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重要到我甚至愿意为他放弃生命。但如果是这么重要的人，我怎么会不记得他是谁呢？”
明明只是馋他身子，薛礼的心里却止不住地有些发酸。薛礼的确是个轻浮的人，他无法想象愿为之生、为之死是什么感觉，却莫名很羡慕那个挚友，能被这样的人重视着。这种酸涩导致他说出口的只是干巴巴的安慰之语：“或许再过一阵子就能想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