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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天 如此漫长的 ...

  •   从前蒋子文就在想,善与恶可能其实是没有边界的。

      由侦因科的科长说出这话似乎不太合适,毕竟侦因科的职责就是明辨是非善恶,将纠结不清的死因剖成一块块的善因和恶因,然后加权平均决定死者们下辈子的幸福水平。蒋子文的日常幸福就是每天坚守道德高地,以身作则引导员工,乐于助人的同时顺便展现下自己出色的知识面和推理才华,即便是在那个道貌岸然、压榨下属、贪恋美色还个性软弱的薛礼面前也是如此,要是能顺便挖苦下,让他内疚,就更好了。

      但是最近他做了很多不道德的事,真的很多。譬如怂恿薛礼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譬如让尼德霍格去十八层地狱吃亡魂,譬如放任这个黑户被薛礼包装成正面人物。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剖解不清楚这其中的善和恶,也无法分析会导向怎样的果。

      排队买早饭时他还在心不在焉地想这件事,于是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哎哟,”对面的人揉着头,看清楚是蒋子文,又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蒋科长!”

      是范攸,这个刚入职一周多的轮回科新员工,想到他在薛礼手底下还能保持如此卖力的工作热情,蒋子文不禁为他扼腕叹息,这样的好员工要是在自己这里工作,不知能为部门创造多少绩效。蒋子文确确实实起了挖人的念头,他要让这个可怜的小伙子认清事实,把他从那个黑心的部门里拯救出来。

      蒋子文努力地摆出一副和善的笑容,把范攸吓了一跳,因为蒋科长平日里总是绷着个脸,最多就是对着他们科长冷笑几声。

      “小范,坐下一块吃。”

      “哎,好嘞。”范攸疑惑不安地坐下了,看见蒋科长半天不点香,也不说话,他也不敢点,最后忍不住说:

      “蒋科长,您先。”

      “你先。”

      “您先。”

      “叫你先你就先。”

      范攸感觉自己好像会意了,利索地帮蒋子文把香点上了,然后双手微微举起香来,摆出一个标准的山东敬酒起手式:“蒋科长,敬您一根。”

      蒋子文满脸黑线,小范看来是被酒桌文化腌入味了,这必定是薛礼的无情压榨造成的。他问:“小范啊,最近工作还行吗?”

      范攸立马挺直后背:“很好很好,还要多感谢领导的关怀!”他聪明地没有说具体是哪位领导,毕竟人人都知道蒋科长和薛科长不对付。

      结果蒋科长下一个问题就是:“具体是哪位领导?”

      范攸的脑瓜子飞速运转,这个问题近乎要让他的牛马专属CPU冒烟。蒋科长是在怪他刚刚撞到自己?还是刚才的敬酒起手式做得哪里不到位?不然为什么一大早找自己的茬?

      但他还是在规定时间里找到了恰到好处的答案:“当然是闫主管啦。”

      蒋子文看话题半天绕不到薛礼身上,决定单刀直入:“在薛科长那干得挺累吧,看你每天都下班挺晚的。”

      “辛苦是应该的,这几天谢桓哥不在,也是临时顶了他的班,过去这一阵子就好了,”范攸显得格外诚恳,既然蒋科长直接问了,他试图小小地改善下蒋科长对薛科长的坏印象,“这几天薛科长比我累多了,我看他总早出晚归,神色憔悴不堪……”

      “憔悴不堪?”蒋子文想到昨天上午看到的薛礼那布满吻痕的脖子,不禁冷哼一声,“他憔悴不堪很正常。”

      范攸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接着补充:“接引于先生那次,我报告说有个没穿衣服的外国大叔在冒名顶替,薛科长也是立刻动身来指导了。”

      蒋子文发现自己面前的小伙子是个纯纯的单线条,他几乎都能想象到薛礼接到范攸电话时只捕捉到了“没穿衣服”“大叔”关键词的窃喜,而面前的范攸却对薛礼的动机一无所知。

      蒋子文想了想,没辙,还是直接问吧:“小范,我看你工作表现挺优秀的,愿意到我们侦因科试试吗?我们科机会比轮回科要多,工作也没那么卷。”

      “感谢领导抬爱,”范攸小心翼翼地说,“但是我在轮回科干得挺好的,感觉这份工作特别有意义,也因此认识了很多有意思的人。”而且薛科长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范攸想接着干下去。

      蒋子文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行吗,“行吧,那你什么时候想转岗了,随时来找我。”实际上,按蒋科长这种聊法,也没有谁会答应的吧。

      “哎好嘞。”范攸乖巧地答道。正好用完餐了,蒋科长不再说话,范攸说了句“领导那我先走了”就逃也似地上楼奔往了轮回科。今天发生了大型连环车祸,有三十多个人要接引,他得赶紧拿上名单去现场。

      一跑进轮回科范攸又撞上了一个人。他也是纳了闷了,今天难道水逆?抬头一看原来是于先生,好像刚回过神来似的。范攸打了声招呼,于先生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突然抓着他的肩膀神神叨叨地问:“世界上最深的海该怎么去?”

      范攸条件反射地回答:“马里亚纳海沟?”

      “是的!怎么去?”于先生激动地摇着他的肩膀。

      “呃……大概要先坐地铁去南海,然后走地府免签通道去菲律宾,最后游过去吧。”

      “好,谢谢了!”于先生和他握了握手就匆忙地走掉了。

      范攸揉了揉额头,他实在不清楚自己刚才给出的这条路线对不对,不管了,真的有人会去吗……他抓起今日的名单还有车钥匙就下了电梯,往门口冲去,“砰”地又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竟然是薛科长。

      今天范攸的命运似乎也映照着大型·连环·车祸·事故。

      薛科长困倦地揉了揉泛红的眼尾,看起来昨晚又没睡好。他抬头看着紧张兮兮道歉的范攸,摆了摆手:“哦,小范呀,下次不要这么莽撞。你看见于先生在哪了吗?”

      “他刚才还在这,问我世界最深的海怎么去。”

      薛科长突然清醒了,抓着范攸的手腕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要坐地铁去南海然后转菲律宾最后游到马里亚纳海沟……”

      不知道为什么,薛科长的内心突然涌上一股焦虑,他觉得必须找人商量一下。范攸这傻小子还僵在那,看起来着急得不行。“你先去工作吧。”范攸如释重负,这次他一路小跑上了办公用的汽车,油门发动,没有撞到任何人地扬长而去。

      薛礼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想不通尼德霍格问小范这个是什么意思。他最后还是决定去找蒋子文,尽管蒋子文老是挖苦自己,但他脑子确实比自己好使不少,而且每次该帮的忙不还是帮了么?拿定主意,薛礼前去侦因科。

      此时蒋子文正在因为小范的婉拒而郁闷,一边想着薛礼到底有什么好的。突然听到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推开,那个自己鄙夷的男人扶着门框喘粗气:“哈……电梯怎么突然坏了……”

      “你是有多久没运动了,这是从十楼到一楼,又不是一楼到十楼。”蒋子文抱臂看着薛礼,那张纵欲过度的脸毫无疑问地展现了薛礼虚弱的原因。“来这儿干嘛?”

      薛礼突然求救般抓住他的小臂:“告诉我,尼德霍格说他要去世界最深的海……那是什么意思?”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蒋子文本想拨掉他的手冷嘲热讽几句,但薛礼的表情让他有些不忍心,他还是说:“昨天的录像里提到尼德霍格自杀来到东方是为了寻找一位挚友,而世界最深的海在马里亚纳海沟,所以他是要去找他的挚友了。从描述来看,那个挚友大概是耶梦加得吧。”

      薛礼其实明白这个答案,但是不愿意相信,他苦笑着:“可是昨晚……昨晚他还说自己忘记了挚友是谁。”

      “他前天还不记得自己的死因呢,”蒋子文忽然发觉不对劲,“你该不会,是爱上他了吧?”

      薛礼抓着头发,表情像是快哭了一样:“我不知道,但一想到他能为了一个人做得那么果决,而那个人不是我,心里就像有针在扎……”
      然后,他真的哭了,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蒋科长平生最见不得人哭。从前他恨这个轻浮的男人把眼泪当儿戏,但现在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泗横流。他连递了几沓纸,薛礼只是握着却没有动弹,蒋子文气得夺过来,自己给他擦脸:“有没有出息了,薛礼?这像你吗?你自己谈过多少个了?”

      “可是他,他和别人不一样啊……”薛礼抽噎的声音带着沙哑。

      蒋子文叹了口气:“那你就去找他。”

      “万一……我找到以后,发现他们才是最合适的,要怎么办?”

      “那就像你从前一样,去抢,去勾引,去争取,”蒋子文惊觉自己说出的话语大逆不道,但他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让你选择他,而不是让他选择你。”

      “好。”薛礼咽了口口水,感觉喉头依然酸涩,但他重新擦干了眼泪,深呼吸了几次,还是平复下来了。“我去找他。”
      薛礼离开了,办公室重归寂静,蒋科长倚在办公椅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在想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跟他说那些。或许自己只是希望他拥有一段像样的爱情。

      ……

      薛礼在地府的地铁通道内气喘吁吁地奔跑,他本就是个不擅长运动的人,如今感觉肺都要炸开了,却还是拼命地跑着。他怕自己太慢,又厌恶自己的胆小,就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挤上了地铁。因为乘坐地铁的乘客都是灵体,所以这班地铁很快,不到半小时就能从京城开到南海。

      地铁飞速穿梭过大陆架进入海底,游移的蓝色光影透过舷窗映在车厢地板上,透过半透明的魂魄们产生了奇妙的丁达尔效应,薛礼鼻尖沁出的细汗也亮闪闪的,像笼了一层浅色的薄纱。

      一路上薛礼一直在想《白色相簿》的剧情,脑海里和纱和雪菜轮番哭喊着经典台词,他摇摇头试图让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散去。“哔——”终点站的铃声响起,他跟着人群从免签通道进了菲律宾,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什么熟悉的人,然而并没有。薛礼叹了口气,正准备租辆车,忽然瞥见很远、很远的人群中,一个像是尼德霍格的人影——不,他敢确定,那就是尼德霍格,正在往马里亚纳海沟的方向走。

      薛礼喊着尼德霍格的名字拼命挤过人群,他感觉自己走了很久,终于,那个人影回了头,他看到尼德霍格惊讶的表情,嘴型对他说的是“你不该来”,但薛礼还是向他的方向走着,直到自己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松手。”尼德霍格对他说。

      尽管手在颤抖,薛礼倔强地没有松开,他低声道:“你不说一声就跑出来了,我很担心。”

      尼德霍格沉默了一会儿,说:“救耶梦加得本来也是我自己的事。”

      “无论如何,我得和你一起去。” 薛礼听见自己说。

      尼德霍格无奈,他看到薛礼疲惫不堪,几乎走不动了,蹲下来示意薛礼爬上自己的后背。

      “上来吧。”

      薛礼闷哼了一声接受了安排。他的确太累,尼德霍格的后背在有条不紊的脚步中起伏着,伴着这节奏,薛礼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尼德霍格拍了拍他的胳膊将他叫醒。

      “我们到了。”

      他们站在马里亚纳海沟的边缘,这里是地府的“三不管”地带,荒凉无比。作为魂魄的好处是,尽管仍习惯于有呼吸的动作,但在海里不用担心呛水和说话问题。

      尼德霍格带着薛礼一头扎进了海沟最深处,深沉而漆黑的沟底中,一眼看见了那个被锁链牢牢绑着,正散发着白色微光的魂魄,他的年龄还称不上是个青年,身材却很高大,垂着一头金发,穿着简朴布袍的身体别扭地半跪着。甫一听见两人靠近的声响,那人就抬起头来,含着笑盯着尼德霍格,又看了看薛礼。

      耶梦加得见到尼德霍格的第一句话是:“我的王啊,你还带了个东方情人过来?”他是用古诺尔斯语说的,薛礼听不懂,在一边狐疑地盯着。

      “少说些俏皮话吧。”尼德霍格研究起绑着他的锁链,那锁链上刻着如尼魔文,不过在过去几千年的现代社会已没有人进行维护了,效力大减。尼德霍格前些日子进食的魂魄让他恢复了些许力量,他稍微费了点劲把链条拧断。耶梦加得伸了个懒腰:“七千年,终于能稍做歇息了——我死前听说你被关进深渊受到永生的诅咒,还以为要在这里了却残生了呢。”

      “花了点功夫自杀,趁着神族防备懈弱才逃出深渊。”

      耶梦加得这才发现眼前的男人和自己一样已是死了,脖子上有道明显的贯穿伤痕。

      “可是这样你将无法得到预言中的救赎,永远徘徊在亡者的世界了。你实在不必为了我做这么多……”

      尼德霍格将手放在他肩上:“耶梦加得啊,我的挚友,难道让我在被救赎后看着你在深海中永不安宁么?”

      薛礼咳了两声,以便让两人注意到自己。“我们先上去说话?”

      尼德霍格点了点头。从海沟里浮上去是很容易的,毕竟魂魄们不是真的在“游”。三人一边往回走,耶梦加得一边新奇地看着海底里现代世界的种种标识,薛礼一到菲律宾地府区域就冲去旅游商店买了两个翻译器,给自己和耶梦加得一人一个带上。古诺尔斯语毕竟比较难翻译,好在菲律宾地府的资料库里有各个历史阶段的语言,以防有徘徊不去轮回的古代鬼魂前来参观,翻译效果极好,原汁原味。

      “我说……我们应该不用搞开放式关系吧?”薛礼小心翼翼地问。

      耶梦加得疑惑地皱眉:“何为开放式关系?”

      尼德霍格解释道:“他在问你是不是我的情人。”

      耶梦加得笑了两声:“我不是,但如若王的旨意是让我当情人,我也依从。”

      “我看着耶梦加得从小长大,哪能有这种心思?”尼德霍格看着薛礼,对他之前的态度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才跟过来。”

      尼德霍格给薛礼耐心解释了下他们之间的关系。耶梦加得出身于约顿一族,在北欧神话中的巨人族,实际上就是身高比普通人高一些而已。尼德霍格所率领的林德沃姆一族曾和约顿一族结盟,因此耶梦加得作为约顿之王的次子,也在他的部族里作为祭司一直待到成年,他视耶梦加得为义子和挚友。直至诸神黄昏之战开始,两人分别被击败和封印。

      耶梦加得对着薛礼眨了眨眼睛:“能与王并肩行走,岂不已经是你的幸事了吗?何必在意?”

      薛礼之前偷偷了解过北欧神话的开放程度,虽然没有希腊神话那么奔放,但仍属关系极为混乱的那种,他在内心默默给耶梦加得打了标签:仍需警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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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大修中……目前第二章已修,第三章修了一半,其他章待修,感情戏突兀的问题在改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