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天 调查有风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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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薛礼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柔软的大床上，被子也好好地盖在身上。他开始纳闷，明明记得自己昨晚睡的是沙发。薛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走出卧室，看到于寻正缩在对于他身高来说明显过小的沙发里，两条长腿别扭地屈着。薛礼盯着于寻的睡颜，不自觉地多看了一会儿，睡着的他似乎褪去了白天那种随性的锐气，看上去意外地有些柔软。
听到薛礼的脚步声，于寻的眼皮动了动。“唔……早上了？”他的声音还含着些疲乏的困意，看来没怎么睡好，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意味不明地盯着薛礼。
“我……你……我怎么……？”薛礼的目光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来回横跳。
于寻打了个哈欠，语气无辜：“你自己梦游睡过来的，我只好来沙发了。”
“梦游？”薛礼眼睛睁圆，“我、我睡觉挺老实的啊……”
于寻抬了下眉：“是吗？你半夜抱着枕头站在床头，直勾勾地盯着床看了半天，好像我不让开你就要把我挫骨扬灰了一样，真是吓了一跳。”
薛礼的脸一下子红了：“于先生，太不好意思了，可能是昨天有点儿累导致的……我平时真的不这样！”
于寻摆摆手，表示他并不介意，目光饶有兴致地在薛礼发烫的脸上逡巡着，仿佛看到了格外有趣的东西。薛礼被盯得心里发毛，连忙打了个岔：“昨晚睡得还好吗？有没有想起什么？”
于寻摇头：“还是老样子，记忆里除了于寻这个名字之外一片空白。”
薛礼皱起眉：“一般来说，想不起来自己生前经历的鬼魂，是因为临死时的情感过于强烈，导致暂时性失忆。睡一觉后，多少会恢复些记忆。”
于寻事不关己地耸耸肩：“可能我的死状格外惨烈？”
薛礼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话茬，于是说：“那先去吃早饭吧，昨天一直没吃东西，你该饿了。”
薛礼带于寻去食堂用餐的时候，于寻望着香火发呆，像昨天那样深吸了几口气,还是说：“好饿啊。”
起初薛礼以为于寻是又嫌食堂不好吃，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带他跑遍了地府最有名的几家餐馆，从清淡的江南风味到精致的法式大餐，甚至连自己最爱的川辣火锅味香火都不能引起于寻的食欲。
鬼魂不吃香火吃什么？薛礼盯着于寻神色恹恹的侧脸，莫非外国鬼和中国鬼不一样吗？按理说，现在地府搞全球化，无论是埃及的木乃伊，还是北欧赫尔海姆的亡灵，来了这儿都能毫无阻碍地吸香火才对，然而到了于寻这里，这套逻辑却不管用了。
薛礼正琢磨着，一边打算带于寻去另一家挪威风味的餐馆碰碰运气，听见街道尽头传来车轮的隆隆声，那是押送犯人去十八层地狱的囚车长队，从他们面前的街上不紧不慢地行进过去。
在全面现代化的京城市地府里，唯有地狱还保持着原有的传统模样，刀山火海、油锅血池，还有颇具肃杀之气的囚笼。一方面是因为罪狱科的陆科长是个狂热的复古爱好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挽救地府日益淡薄的震慑力。囚车里都是些经侦因科判决过的罪大恶极之徒，即将被送去处刑，有些带着空洞的眼神看着铁栏之外，有些带着铁链嘶吼挣扎，地府的居民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景象。
薛礼正想带着于寻避开，突然听到身旁之人传来一句近乎渴望的喃喃自语：
“闻起来好美味……”
薛礼僵硬地转头看着于寻，只见他的目光异样明亮地盯着囚车里的罪魂们，喉头滚动着，那副神情，简直像渴了数天的人突然看到清泉，忍饥挨饿的难民看到了一碗香喷喷的米饭一样。
薛礼不禁打了个激灵，很不对劲。那些囚车里的魂魄虽然罪孽深重，但说到底，也是和自己一样的存在，怎么会觉得同类的魂魄美味？
他忽然想起范攸昨天给自己发的消息：“薛科长，你说那个外国鬼有没有可能是杀死真正于寻的元凶？杀了他然后取而代之，却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了之前的记忆，只记得受害者的名字。”当时薛礼还说范攸是推理小说看多了，可现在，他不禁思考起这种可能性。
他们早已知道面前的“于寻”不是真正的于寻，那么面前的人会不会正是把真正的于寻吃掉了，导致他们遍寻不着？甚至……他有没有可能是还未察觉到自己异常的危险厉鬼？
这种想法让他作呕。要知道，地府的所有存在可都是魂魄，希望这个老祖宗不要突然吃了自己才好。薛礼开始后悔将这么大的一个麻烦带回自己家里，他悄悄打量着身旁的男人，随着囚车的远去，脸上的渴望此时渐渐消退，虽然看起来还是因饥饿而闷闷不乐，但神情放松，仿佛刚才的一瞬间只是薛礼的错觉。
见薛礼看着他，于寻疑惑地说：“你脸色好难看。”
薛礼佯装镇定地托辞道：“于先生，刚才想起来有点公事还没办，得去趟办公室，要不您先自己回我家里？这是钥匙。”
支走于寻后，薛礼赶紧快步走向侦因科去找蒋子文，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蒋子文听了，摸着下巴思索：“照这个表现，恐怕确实要考虑他是北欧神话人物的可能性，普通人的魂魄除了香火之外是进食不了其他食物的，但神之类的存在死后可能会和人迥异。”不知为什么，薛礼感觉心里莫名扎实了一点，至少应该不是厉鬼……
“能查到他具体是什么人么？”薛礼不太确定地问。
“既然他只对罪人的魂魄有食欲，对普通人的魂魄没那么感兴趣，这就是一个重要特征，”蒋子文在地府的北欧神话体系资料库里搜索着，“有了，这里写了：世界之树根部的纳斯特隆德，黑龙尼德霍格会啃噬罪人的魂魄。”
“学界不是早就证明过了，除了各地的人类和神明以外不存在其他非人形的幻想种吗？”
“古代神话通常反映的是一段被夸大的历史，而人们对这些神话的传承和信念创造了神明，就像我们十殿阎罗也是在民俗传说中被神化的普通人而已。”蒋子文说，“有些神话会将战败者描述为妖魔鬼怪，譬如蚩尤生前也不过是一个部落首领，却被描绘成兽身人语的怪物。或许尼德霍格原本也和蚩尤一样，是某个战败的首领，被战胜的奥丁一族抹黑为恶龙，远古时期的人尤其喜欢干这种事儿。而人的信念会赋予传说人物本不存在的特征，让死后的尼德霍格徘徊世间，真的喜欢上啃噬魂魄也未可知。”
“那他顶替了于寻的身份该怎么解释？”
蒋子文摇摇头：“尚无法形成有效的推论，但可以肯定他是有目的的，或许他丢失记忆来到这里，也是计划的一环。”
“总之，最紧要的是他的吃饭问题，他今天一直看起来有气无力，我真怕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胳膊被他啃了一半。”
“要不带他去十八层地狱？虽然有点程序不正义，但反正那些鬼魂会被执行魂飞魄散之刑，可以先试试。”
为了以防于寻饿急了对地府官员下手，薛礼和蒋子文在短暂的道德挣扎后，决定偷偷带他去十八层地狱解决一下饮食问题。
十八层地狱的入口设在市地府大楼地下，青面獠牙的浮雕大门远远望去阴惨惨的，装修得简直像某个恐怖风的密室逃脱，一看这饱含传统地府主义的审美，两人便知是陆科长的手笔。值班的狱警也穿着一身五百年前就该被淘汰了的阴兵制服，耷拉着头在那刷短视频。见薛礼和蒋子文两人过来，狱警赶紧站起身来：“蒋科长、薛科长，稀客呀，快请进。”他探究的目光望向两位科长背后的那个格格不入的外国男人。
“这位是？”
薛礼随便扯了个谎：“哦，这是北欧阿斯加德那边派来的外事顾问，说要观摩下我们的行刑方式，可能会征用几个罪魂。”
狱警爽快地拿钥匙开了大门，两位科长的面子不能不给：“您随便用，之后跟我们科长说一声就行。”
薛礼一行进了地狱，穿过幽暗的走廊，最终找到正关押着明天将执行魂飞魄散之刑的犯人的牢房。透过铁栅能看到几个蜷缩在角落的魂魄，身上锁着特制的链条，如今都已经被酷刑折磨得双目呆滞、嘴中流涎了。
“抱歉可能要让你少活一天了。”薛礼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牢门，伸手将一个魂魄拽出来，那是个罪行累累的连环无差别杀人犯，此时瘫软地趴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
薛礼看向于寻：“于先生，让你吃这个应该没有关系吧？”
于寻看到那个魂魄被丢到自己面前，有点于心不忍：“嗯……我要怎么吃啊？”
薛礼也有些茫然，挠了挠头：“不知道，您啃他一口试试？”
于寻还有些犹豫：“这算不算是杀人，要判刑的吧？”
蒋子文说：“你不吃他，明天他也会被行刑的，那可比被吃痛苦多了。”
于寻无奈地走上前去，他真的很饿，从昨天开始，那种空虚感就一直折磨着他，只能试探性地张嘴咬住那个魂魄的半透明的肩头，魂魄一动不动。
薛礼和蒋子文看见那魂魄一点点变得稀薄，仿佛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离，缓缓流入于寻的口中，于寻的表情逐渐从勉强变成了享受，甚至眯起了眼睛，发出了满足的喟叹，这副样子简直像在吃一道味道绝佳的甜品。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于寻将这个魂魄吸食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于寻甚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尽管面前的人看起来教养良好，不知道为什么让薛礼想起了《哈利波特》里的噬魂怪，顿时后背一凉。
薛礼和蒋子文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担心于寻会突然暴起把自己吃掉。薛礼悄声问同事：“果然可能是尼德霍格吧？”
蒋子文凝重地点点头：“八九不离十了。”
“那个，您感觉吃饱了没？我怕这儿关押的犯人不够多……”薛礼小心翼翼地发问。
于寻仔细体会了下，摇摇头：“算是半饱吧。”
为了地府居民的安全着想，只能牺牲下这里的罪魂们了。于寻又食用了一个魂魄，可以看出他尽管还想吃，但为了顾及两位科长的道德感受，他说已经足够了。三人默默离开牢房，背后隐约传来其他罪魂松了一口气的声响，仿佛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回来的路上，薛礼意外地看到了范攸。这个一向勤勤恳恳的下属此时背对着他，茫然无措地站在办公楼大厅里，挠着头发不知在自言自语什么，旁边还站着一个左顾右盼的女孩。薛礼看着那女孩有点眼熟，这不是昨天和于寻同一批死的鬼魂之一吗，好像叫郑曦来着？
薛礼走过去拍了下范攸的肩，吓得对方一激灵差点蹦起来。
“小范，你在这儿杵着做什么？”薛礼问道。
范攸好像这才回过神来：“啊？哦……本来这个姑娘昨天就应该排队投胎去了，但是不知为什么，投胎处那边显示她的名额被占用，连孟婆汤都没喝就回来了。我正愁着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薛礼不由自主瞄了瞄身旁的于寻，一个是投胎名额被占用，一个是疑似上古传说人物的黑户，是不是有点太巧了？后者对薛礼的打量毫无觉察，叹了口气说：“看来你们地府的管理系统是真的很混乱，我还以为自己只是个例。”
当事人郑曦见到于寻，雀跃地打了招呼：“哟，失忆的大叔，你也还在啊！怎么样，查出来自己是冷酷杀手还是温柔杀手了吗？”
于寻问：“就不能不是杀手吗？”
郑曦抱着臂，一手支着下巴，认真地打量了于寻一番，然后笃定地摇摇头：“无论怎么看，大叔你这气质都有种故事很多的感觉啊，如果放在电影里，一般就是那种一边哼着歌一边收拾犯罪现场的反派大boss了，比如汉尼拔！”
某种意义上小姑娘的这个比喻格外贴切，只不过眼前这位可能比汉尼拔饭量要大。
薛礼摇了摇头，将汉尼拔和于寻重合的形象从脑海里努力甩出去。他问范攸：“档案查过了吗？”
“查过了，完全没有异常，信息都对得上。”
没有异常。薛礼感觉自己脑袋有点转不动了，看向蒋子文。蒋子文莫名其妙：“看我干嘛？”
“我以为你会像上次那样扶一下眼镜然后推理出真相。”
蒋子文黑线：“首先，我不是柯南；其次，就算我是柯南，我也处理不了贵部门的系统漏洞。”
“也没法确认一定是系统漏洞吧？”薛礼试图辩驳，又小声嘀咕道，“说不定是某个北欧众神试图渗透东方阴间的巨大阴谋的一部分呢……”
“醒醒，你这种业绩连年下滑的部门没什么好渗透的。”蒋子文冷酷无情地戳破了薛礼的幻想。
薛礼按了按太阳穴，叹了口气，先解决郑曦的问题吧，和黑户不一样，郑曦档案对得上，要是滞留两天以上的话是会被系统通报到闫主管那里，影响部门形象的。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语气立刻变得无比亲切：“老陆啊，是我，你们科上次是不是还剩几个罪魂改过自新的转世名额来着？能不能给我这边拨一个？” 语气接着变得熟络，“你看啊，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平时调档案查记录都积极配合你这边，……哎虽然系统是落后了点，排期是慢了点，但也没耽误过啥事不是？……没事没事，你的担心是多余的，闫主管那边我去说，先把眼前的事搞定。……没问题，下次把你们的需求排期放前面一些，互利互惠嘛。……明天才能腾出来？好，好，也可以，就这么办，周末有时间一块吃个饭，谢啦！”
薛礼熟门熟路地说完一整套跨部门PY交易套话，挂了电话，笑容可掬地对郑曦说：“郑女士，您明天就能正常投胎了，记得在投胎体验调研问卷里给我们部门打个五星好评哦！” 然后又转头嘱咐范攸：“小范，明天记得早点陪郑女士走个流程。”
范攸听得目瞪口呆，这位涉世未深的小镇做题家第一次感受到职场沟通的艺术，赶紧悄搓搓在心里背了下来，以备日后不时之需。此后范攸才意识到，按照刚才的沟通结果，貌似有个回头是岸的罪魂要像失去蜘蛛丝的健陀罗一样重新挣扎在无期徒刑之中了。
“啧。”蒋子文也被迫全程围观了薛礼的毫无下限，发出嫌弃的一声。全靠舌灿莲花来四处求人帮忙维护部门业绩，悲哀，太悲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