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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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很快到站了，京城的市地府是一座小镇，街边的楼房是九十年代的筒子楼样式，毕竟现在死的大多是老人，他们还是更怀旧些。只有招牌和阳间不同：“天地银行”“寿衣铺”“专业灵体修补”……
郑曦和于寻挥手道别，范攸带着郑曦他们排队投胎去了，薛礼则引着于寻走了另一条路，到了京城市地府的大楼。十层的大楼和周围的怀旧建筑风格格格不入，窗玻璃反射着暗红色天空的光芒。地府的天空是没有日月星辰的，毕竟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薛礼拿工卡刷开门禁，对于寻说：“于先生，我带您去查查档案。”上了十层的轮回科，薛礼带着于寻走进了档案室，这里摆着一排排iMac，地府去年刚采购的新设备。
薛礼打开电脑，“地府档案管理系统”几个大字蹦了出来，审美恰如那些国企的官方网站般稀烂。他拿着名单输了下于寻的个人信息，进度条转了半天最后弹出查询结果，上面详细地罗列着于寻作为一个十九岁大一学生的生平。乏味，枯燥，毫无特点可言，照片是那个小镇做题家的脸。坐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外国男人仍面不改色地扯着谎：“没错，就是我——你们地府的工作人员是不是都有点脸盲啊？”
薛礼拿起一个扫描枪，这是地府新研发的用于魂体识别的工具。扫描枪对着于寻的脸：“我需要核验一下您的身份。”
“哔”的一声后，机械音报出了结果：“核验成功。”
薛礼瞪大了眼，满脸不解。又试了几次，结果是一样的。
“太奇怪了，我换一种方法，查查您的转世记录看看……”
薛礼让于寻看着电脑的摄像头，这摄像头是特制的，可以拍出鬼魂的样子。趁着于寻正盯着屏幕，薛礼抓紧机会欣赏了会面前的于寻，将近四十岁的男人身材还那么好，啧啧。
电脑上显示出“正在搜索匹配中”的字样，过一会一个长长的列表跳出来，那是这个男人的转世记录。薛礼仔细研究了下那些转世记录，全部符合流程，当然也没有任何一个记录和眼前的人相符。这可真是奇也怪哉。转世记录里可以将生前最后一小时的记忆用录像的方式播放出来，薛礼点开最新的一次轮回录像，和于寻个人信息中的生平别无二致，上课，下课后过马路，被车撞死。
薛礼点开最初的一段记录，那是商朝的一个奴隶少年。
录像里，少年和一大堆奴隶一起被绑着丢进祭坑，很明显是要作为人牲。少年一直喃喃低语着友谊啊羁绊啊未来啊什么的，然后被烧死了。
看不出任何问题来。
“啊——头痛了。”几小时后，薛礼后仰在电脑椅上，烦躁地揉着头发。“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呃，要不先休息一下，等会再查？” 于寻像个没事人似的说。
“出这种问题，年终绩效要扣没了啊！”薛礼可怜兮兮地说。于寻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算了，到饭点了，我们先出去透透气吧。”薛礼看了看表，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薛礼带着于寻出门去了食堂，鬼魂的饭自然是香火，他们这些地府的工作人员也一样。所以在食堂吃饭的场面像极了一群吸烟者开party，一群人在烟雾缭绕中深深吸着气。初来这里的鬼魂总是会不适应。
薛礼嗅着眼前燃起的香，看到于寻没有动作，以为是他刚死所以不会进食，他教于寻：“深吸一口气，就能受用香火了。”
于寻摇摇头：“奇怪的是，我尝不出味道来。”
有个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端着餐盘坐到了薛礼旁边，语气犀利：“薛科长，好雅兴啊，带着约会对象来员工食堂？”
薛礼听到这话，猛地咳了好几声，脸立马红了起来。“什么约会对象！这位于先生是死亡记录有点异常，所以我带他来查查。”
男人一脸遗憾的表情，薛礼内心不禁咆哮：你在遗憾什么啊！但表面上还是礼貌地给于寻介绍道：“这位是蒋子文，我们侦因科的科长。”
蒋子文冲着于寻点点头：“您是从北欧那边过来的吧，怎么会在京城自杀的？”
薛礼捕捉到关键词：“自杀？”
蒋子文扶了扶眼镜。“你看他脖子上这处贯穿伤，从伤口形状来看，是自己反手用利器刺穿咽喉，导致大动脉出血，主动赴死的，当然，对于你们这种外行来讲，确实比较难辨认。”
于寻说：“这算什么，当着死者的面做尸检？”
薛礼打着哈哈：“于先生见谅，蒋科长比较认真。”
他凑到蒋子文耳边小声说：“关键是，这位先生可能在冒名顶替一个十九岁的男大学生，车祸死亡，而且档案全都没问题！”
蒋子文吃了一惊：“开什么国际玩笑？”
“查了一遍，记录全都符合流程，而且他的记忆丢失了，只记得于寻这个名字。”
蒋子文沉吟了下：“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见。”
薛礼问：“你们科里不是有台用来做基因分析的仪器吗，是不是可以让于先生抽个血测一下？虽然理论上魂魄的血会淡薄不少，但应该也能测出来。”
吃完饭，他们下午去了一层的侦因科，顾名思义，这里主要是调查死因，判断死因善恶成分的，不是根据世俗的法律，而是根据因果关系。这里的工作比轮回科清闲很多，毕竟正常人的死因一般很明确，不需要调查，但也有些死得比较奇葩的，比如薛礼的下属范攸，由于死因太过复杂，让侦因科的同事们争论了好久，责任到底在那对夫妻还是小偷还是范攸的脑子不够聪明。
进到一个小房间里，于寻抽了一管血，蒋子文瞄了瞄：“我们科最近正在组织各国死者的血液样本收集，北欧的还缺几份。”
薛礼夺过那盛着血的试管放进仪器：“蒋科长你就别想了！要有基本的职业素养好吗！”
仪器开始分析，很快有了结果，看起来样本十分古老，可追溯到至少公元前五千年之前的北欧地域。查找不到亲缘关系。
蒋子文瞪着于寻的模样像是见了鬼一样——不对，对方就是鬼：“还是个老祖宗？搞不明白了……”
蒋子文说：“要论那个时代的北欧，还处于石器时代吧？这位老爷爷，”他盯着于寻，“看上去也不像是野蛮人。”
于寻正随性地翘着二郎腿，好奇地看着屏幕，人畜无害的表情就好像他们讨论的不是自己的事一样。
薛礼在地府的千度搜索里查着“公元前5000年北欧”，突然看到了一篇文章：北欧神话的发生时间据考证在约公元前5000-1000年左右。“若说是活到现在的神话人物呢？”
蒋子文怀疑地打量着这个男人：“北欧的传说人物不多，末日之战’诸神黄昏’中就死了一大批，剩下的几个，都有明确的外貌描述，没有和他相符的。不过，不排除这种可能。”
薛礼和蒋子文感觉这事麻烦了，他们打算报告给上级领导闫主管，闫主管正在出差，要五天后才能回来。
十几分钟后，蒋子文和薛礼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记录无语凝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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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礼：闫主管（抱拳emoji），昨天地府的一位死者和记录不匹配，查到他的基因样本来源于石器时代的北欧，请问是同意他进入轮回还是留待调查？
闫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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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子文扶了扶眼镜：“闫总靠不住，我认为应该启动紧急预案，由轮回科牵头调查。”
薛礼问：“啊？调查死因不是你们科的工作吗？”
蒋子文从牙缝里挤出冷笑：“你们科开发的轮回系统的漏洞，当然是你们解决了，再说了，我们这还在做上头派的保密项目，可没有人力呀。”
薛礼说：“现在我手底下就小谢和小范两个人，小谢请假回老家结婚去了，小范还有工作，怎么查这个？”
“不是还有你吗，薛科长。”蒋子文拍拍薛礼，“再说了，你不是最喜欢假、公、济、私吗，你来查，可以和他距离更近嘛，比如说，让他住在你家？”
“啊？！”薛礼想到了什么，脸红到了耳尖，“那个，我家只有一张床……”
“要么你睡沙发，要么都睡床，就看你的本事了，”蒋子文露出一个鼓励的表情，“机会难得，好好把握。”
薛礼没有抵挡住蒋子文的怂恿，带于寻到了自家跟前，却迟迟没开门，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收拾房间。
薛礼的余光偷偷瞥向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于寻正在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房门上贴着的小广告和水电单，走廊里斑驳的涂画，几乎和人间别无二致，是地府二期现代化住房工程的杰作，据说仿照了城中村设计，设计理念是让身为社畜的魂魄们“住得舒适，死得安心”。
“怎么，您不欢迎我？”见薛礼一直待着不动，于寻满脸疑惑地凑近一步。
“啊？哦，没有没有。”薛礼干笑两声，“就是……家里有点乱，怕您见笑。”
“我不介意，反正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于寻摊了摊手。
话是这么说，薛礼仍有些犯怵，深吸一口气才终于拧开门把手。门一开，两人就看到客厅里堆满了游戏卡带和散乱的零食袋，电视屏幕还停留在某个游戏CG画面，邪魅狷狂的吸血鬼男主正一边舔着手上的血迹，一边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屏幕外的玩家，暧昧地轻笑道：
“亲爱的，你看起来……很美味。”
空气瞬间凝固，走之前在玩恋爱游戏这件事，薛礼完完全全地忘记了。
于寻意味深长地打破了沉默：“没想到您私底下这么……活泼。”
“咳咳，工作压力大，只是偶尔放松，偶尔。”薛礼的脸猛地烧了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按掉主机电源，又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地上的零食袋，“您先找地方坐，我收拾下！”
于寻环顾四周，实在没找到落脚点，干脆和他一起收拾。这个男人看上去略有点洁癖，卖力地将地板茶几擦得锃亮，过一会薛礼的家就变得整洁起来。
“那个，还得让您和我一块收拾，真不好意思。”薛礼很不好意思，他瞄了一眼，连游戏卡带都被按发行商排列好了，其强迫症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没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寻顺手将最后一袋垃圾丢进垃圾桶，问道：“你平时一个人住？”
“啊，对呀……”
“看得出来。”于寻看了眼他，似乎忍俊不禁，“不过，你比我想象中有趣得多。”
“您过奖了。”薛礼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掉。他试图转移话题，递给于寻一包薯片模样的零食：“今天看你在食堂没怎么吃饱，要不要来点零食？”
于寻挑眉：“我以为鬼魂只能吃香火。”
薛礼摆出一幅正经科普的样子：“实际上这个也是香火，不过做成了番茄薯片样子的便携式包装，更容易入口些。要尝尝看吗？”
于寻撕开包装试探性地咬了一口，薯片化作一缕青烟流进了喉咙，他慢条斯理地品味了一会儿，说：“真有意思，不过还是感觉没味道。”
薛礼也纳闷，心说这鬼怎么这么挑食。他突然灵机一动：“你生前喜欢吃什么？”
于寻努力皱眉回想了一会儿，但还是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只觉得不是这种味道。”
薛礼继续问：“那野猪肉和麦酒呢？”
于寻愣了一下：“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吃这些？”
“大概因为北欧神话里经常提到这些食物，毕竟您的血样和北欧有渊源，”薛礼不确定地说，“不过京城的地府应该找不到这种口味的香火……”
于寻摇摇头：“算了，我还没饿到这个地步。”
话题谈到这份上了，薛礼想起于寻成谜的身份，问：“您对北欧神话了解多少？”
“可以说一无所知，”于寻的眼神透露着真诚，“不如您给我讲讲？”
薛礼也是一知半解，上午蒋子文给他发了些资料，他打开文档翻了翻，分门别类，清晰严谨，一如蒋子文平时那认真到可怕的风格。
薛礼清了清嗓子开始照本宣科，希望他能记起来点什么：
“北欧诸神分为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其中，阿萨神族以奥丁为首，居住在阿斯加德……”
他一边念，一边偷偷观察于寻的反应。于寻以一个放松的姿势靠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听着。
“奥丁是众神之王，执掌智慧、治愈、战争与死亡。传说他从一只名为维德佛尔尼尔的猎鹰那里了解了世间一切的知识……”薛礼继续念，注意到于寻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薛礼试探性地问：“怎么，你对奥丁有印象？”
“我只是觉得，奥丁被赋予了很多矛盾的特质，”于寻淡淡地评价道，“既是智慧与治愈之神，却又司掌战争和死亡，连知识都是从猎鹰那里借来的，听上去不像什么正面人物。”
薛礼看着于寻，对方似乎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只是单纯就薛礼的讲述做出了自己的评价。于是他继续翻资料：“奥丁有众多子女，其中最著名的是托尔，雷电与力量之神，他英勇善战，不过在‘诸神黄昏’中，与他的宿敌——尘世巨蟒耶梦加得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么……”于寻蹙眉，薛礼几乎以为他要想起什么来了，期待地看着于寻，但他摇了摇头，“没什么，你继续吧。”
薛礼又讲了半天北欧诸神的故事，于寻都没什么印象，让他有些泄气。于寻看着再度打蔫的薛礼，说：“要不，先歇会吧。”
薛礼决定放弃思考，点点头，指向浴室，“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您洗个澡？新死的鬼魂都要洗掉世间红尘，本来该让小范带你去公共澡堂洗的，但您档案不符去不了。”当然，以上都是借口，他知道公共澡堂根本不会查档案，但一想到于寻可能像在太平间里一样被其他鬼魂围观，就莫名有些不爽，何况，这可是近距离欣赏对方的好机会，他怎么能错过？薛礼想入非非，耳根不禁又开始发烫。
于寻的嘴角抽了一下，似乎看穿了什么，但并未揭穿，只是说：“那就麻烦您准备下了。”
“毛巾在这，热水给您放好了，您随意。”薛礼又绽出一个自认为足够灿烂的笑容，以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
于寻进了浴室，磨砂玻璃上很快映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若隐若现的轮廓勾勒着令薛礼心跳加速的曲线，薛礼的脑海里开始自动遐想各种画面，十几分钟后，浴室门被缓缓推开。雾气蒸腾中，于寻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撩到耳后，浴巾松垮地围在腰间，堪堪遮住关键部位；水珠顺着他的锁骨流下，一路蜿蜒至腹肌的沟壑，最终消失在浴巾边缘。
于寻一只手按着浴巾边缘说：“你的浴巾尺寸有点太小了。”看起来并不介意将大片的肌肤袒露在外。
薛礼的视线顺着水珠不住地往下滑，这副半遮半掩的样子比薛礼初见于寻时的冲击力更甚。然后他感觉鼻腔一热——
“啊，鼻血！”薛礼手忙脚乱地抓起几张纸巾捂住鼻子。
于寻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突然有点上火，”薛礼面红耳赤地编着解释，内心因看到此情此景而兴奋不已，庆幸自己特地准备了条小毛巾。“那个，您换下衣服就可以睡了……当然，床刚刚已经收拾好了，也是干净的！”
“我以为鬼魂要洗澡就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还要睡觉？”于寻犀利地吐槽道。
薛礼解释：“虽然不做这些也不会死，但滞留地府的鬼魂，除非意志特别坚定，否则要尽可能多保持活人的行为习惯，不然时间一久就会失去人性成为厉鬼，然后被罪狱科带走处理掉。”
“原来如此……”于寻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你睡哪？”
“我睡沙发就行。”薛礼自觉地抱着枕头往客厅走去。狭小的沙发并不适合睡觉，薛礼翻来覆去地调整着姿势，堂堂轮回科科长，竟然沦落到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魂魄睡沙发的地步，现在看来，蒋子文的怂恿简直是恶魔的低语。他愤愤不平地想着，又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可一闭眼，于寻刚刚的样子就在他脑海里晃悠。薛礼强迫自己放空思绪，不知过了多久，终究是睡着了，睡得很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