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不与尘冬

57、第五十七章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尹倾升轻声说，手指还揪着江屿白的衣角。

　　“嗯，"江屿白低头看她，"回去吧。你睡了多久？"

　　好问题。

　　“不知道，"她歪着头想了想，"可能两三个小时？反正现在困得要死。"

　　江屿白轻笑，“那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少来。”

　　“来嘛，我像那个树袋熊妈妈一样背你。”

　　“？？什么毛病。”

　　“你刚刚困得都快睡着了，咋一看就还挺像树袋熊的。”

　　尹倾升踩了他一脚。

　　“哎哟，"江屿白单脚跳着，"这么凶以后谁娶你？"

　　“反正不嫁给你。”

　　“那我嫁给你也行。"他眨眨眼。

　　尹倾升被噎住，“行，你嫁给我吧。我考虑考虑给你去十元店买个三金。”

　　“我就知道你不会亏待我的。”

　　“嗯嗯，洗衣做饭打扫卫生都会留给你的。”

　　“你真好。”

　　两人就这样拌着嘴往回走，路过早点摊时，江屿白突然停下，“吃不吃小笼包？”

　　“现在？”尹倾升瞪大眼睛，"这才几点，宿舍门禁还没开呢。"

　　“那正好，"他拉着她在小凳子上坐下，"吃饱了再回去。"

　　—

　　尹倾升轻手轻脚地回到寝室时室友们还在熟睡。

　　她缓缓躺下，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一点点拼凑那个尘封已久的记忆。

　　六岁的江屿白。

　　在那个黑暗的小屋里，小男孩的轮廓已经很模糊了。
　　只记得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星星。

　　总把大一点的馒头让给她，用瘦弱的背挡住绑匪的视线，在她疼得发抖时紧紧握住她的手…

　　记忆的碎片像老照片一样泛黄褪色，在这一刻突然鲜活起来。

　　尹倾升的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像是终于找到了某块遗失多年的拼图。

　　胸口被某种温暖的情绪涨得发疼，那种感觉像是冬日里喝下的第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眼眶突然湿润了。

　　泪水无声地滑入鬓角，打湿了枕巾。

　　那种情绪太复杂，是重逢的喜悦，是错过的遗憾，是对命运如此安排的惊叹。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包裹。

　　她翻了个身，再一次把脸埋进枕头里。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次醒过来时，实验室的研究生师姐已经打来第三个电话了。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儿了呢。”

　　尹倾升猛地坐起身，“抱歉我睡太沉了。”

　　“没关系，你人没事就好。”

　　“我这就过来。”

　　“慢慢来，不着急。”

　　尹倾升快速洗漱了一下随便扎了个头发就出门了。

　　“早。”

　　“早，昨晚没睡好？”师姐抱着一沓文件走来放在她桌上。

　　仪器运转的嗡鸣声在耳边规律地响着。

　　“有点失眠。”

　　“你是不是有点焦虑啊。”

　　“嗯？”尹倾升笑笑，“其实没有，可能就是最近生活习惯不规律。”

　　“偶尔给自己放个假，我下个月请假去法国。”

　　尹倾升有点惊讶，李没晓是上一届出了名的劳模。属于那种该忙的时候忙不该忙的时候继续忙，雷打不动的实验室吉祥物。

　　物理系的楷模之一。

　　“去法国？有交换项目吗？”

　　李没晓扬了扬眉，“去旅游。”

　　尹倾升努力控制这表情，但还是忍不住惊讶道，“去旅游？”

　　“嗯，我不想老死在实验室了。不给我毕业就拉倒吧，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觉醒的李没晓。

　　尹倾升突然有点想笑，她抿了抿唇，“支持你。”

　　她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据，眼皮像是灌了铅。

　　“他妈的，好困啊..."她揉了揉眼睛，小声嘟囔。

　　“你昨晚到底咋回事？失眠一晚没睡着啊，我看你起的挺晚啊。”李没晓停下脚步，歪头打量她。

　　尹倾升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泪水。

　　师姐突然露出促狭的笑容，凑近压低声音，“不过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你咋知道？"尹倾升猛地坐直，困意瞬间消散大半。

　　师姐翻了个白眼，眼神里写满了”这还用问”，“你可是校园风云人物，全校都知道了好吗？”她夸张地比划着，“还有你心理系的那个男朋友长得又帅。没有人不知道好吧！”

　　看着尹倾升涨红的脸，师姐心满意足地笑着离开了，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补了句：“年轻真好啊~ 我怎么现在才醒悟。”

　　尹倾升扶额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实验数据上。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

　　“喂？"她接起电话。

　　对面只有细微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

　　“哪位？"她皱了皱眉。

　　“倾升。"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

　　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却又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已经挂断。

　　然后，那个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你爸爸。"

　　实验室的噪音仿佛在瞬间远去。

　　说什么了。

　　尹倾升将手机挪开了些再次看了看联系人姓名。

　　确实是陌生号码。

　　其实她知道不会是尹万平。

　　尹万平的声音她不能更熟悉了。

　　理性上已经产生了确切的认知。

　　但潜意识里她产生了一种割裂感。

　　—

　　尹倾升站在咖啡厅门口，秋日的阳光明明很暖，她却感觉指尖冰凉。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灰白的鬓角，深色的风衣，面前摆着一杯未动的咖啡。

　　推开门时那个男人立刻抬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就是那双眼睛。

　　在医院门口，在马路对面，在地铁口那个远远望着她的身影。

　　“果然是你。”

　　“倾升。”他站起身，声音比电话里更加沙哑，听起来更苍老。

　　他似乎想要上前却又克制地停在原地。

　　尹倾升终于明白为什么当时会觉得他眼熟了。

　　他的眉骨形状，他抿嘴时左侧嘴角微微下垂的弧度，都和她镜中的自己如出一辙。

　　男人的右手抬到半空，最终只是整理了下自己并不凌乱的衣领。

　　尹倾升看见他无名指上有一圈明显的戒痕，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印记。

　　她拉开椅子坐下。

　　男人手足无措地攥了攥拳，似乎很紧张。

　　见她似乎很平静，没有要大吵大闹，也没有要转身就走，才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尹倾升突然觉得很荒谬。

　　明明是自己一直在被选择被抛弃，为什么他的态度好像是主动权在她手上一般？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她面前，“你母亲走之前，让我等你成年后再联系你。”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雪地里，笑得灿烂。

　　尹倾升认出了母亲年轻时的模样，而那个婴儿襁褓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月亮挂饰。

　　“这张照片是哪来的。”

　　不会是他拍的，这个时期她母亲还没有和尹万平离婚。

　　男人神色有些慌张，似乎是想回避这个话题。

　　尹倾升其实也不感兴趣。

　　男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似乎在斟酌着怎么开口。

　　“我当年患上了很严重的躁郁症，有暴力倾向，经常夜间惊醒，没有办法控制情绪，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要完蛋了。”

　　尹倾升抬了抬眼，又再一次垂下眸。

　　“我和你妈妈分手之后，我去南方找了家精神病院，住了整整两年。”

　　窗外突然飘起细雨，水珠在咖啡馆的玻璃上蜿蜒而下。

　　尹倾升看见他右手腕内侧有几道平行的白色疤痕。

　　“电休克治疗做了十二次。”他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每次醒来都像被格式化过的硬盘，连自己名字都要重新学习。"

　　咖啡杯在他手中微微颤抖，深褐色的液体晃出细小的波纹。

　　“最糟糕的时候，我把病号服撕成布条缠在脖子上。"

　　“我终于有一些好转，感觉自己有希望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的时候去找了你妈妈，她已经结婚了。”

　　“那时候我已经三岁了。”尹倾升忍不住开口。

　　“你两岁，我知道她结婚了之后我一度想过自杀，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我留恋的东西了。”

　　“但你还是去打扰了她的生活。”尹倾升抿着唇，说不出是愤怒还是觉得可笑。

　　可能只是无法理解。

　　“我努力了很久不去找她，大约有一年吧。有一天我喝多了，半夜给她打了电话。”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泛红，“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她已经重病难愈。”

　　后来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

　　尹倾升沉默地听完了一切，杯中的热可可已经凉了，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膜。

　　有些惊讶的是听完这些她竟没有什么波澜。

　　好像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

　　母亲，父亲，这些词汇突然变得很陌生。

　　其实一直很陌生，以错误的方式和认知存在于她的世界里。

　　像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男人的声音哽咽，布满皱纹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我留着所有关于你的消息。"

　　窗外一片梧桐叶缓缓飘落，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这时候说这些有些残忍了。

　　尹倾升咬了咬牙，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开口让对方别再说了。

　　“倾升，真的对不..”

　　尹倾升抬起头，轻声道：“爸。”

　　这个简单的音节让男人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尹倾升闭了闭眼。

　　“谢谢你爱我，"她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真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刺进男人的心脏。

　　他慌乱地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

　　明明就坐在对面的两人，却仿佛隔着一整个银河那么远。

　　“但是…”尹倾升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份爱。"

　　“我不知道拥有是什么滋味，我也不知道我需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