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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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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一时陷入沉寂,只有壁炉里木炭偶尔爆裂的轻响。
江屿白望着眼前这个曾经叱咤商界的老人——严明乾,这个名字在三十年前的商场上能让对手闻风丧胆。
他记得母亲说过,外公年轻时曾单枪匹马闯进对手公司,硬是用一份合同逼得对方当场认输。
可如今,曾经挺拔如松的脊背佝偻在病床上,那双能签下上亿合同的手如今枯瘦如柴,青紫色的血管在松弛的皮肤下蜿蜒。
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透着不肯服输的倔强。
“有烟吗?"外公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江屿白皱眉,“你现在还抽烟?”
老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顽劣的笑容,“不抽也会死,抽了也要死,没什么区别。”
江屿白沉默片刻,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抖出一支递过去。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冷漠。
如果换作是别人,他定然不会递出这支烟。
但看着外公苍老布满皱纹的双手接过那只烟叼在嘴上,眼眶凹陷,眼球也布满红血丝。
内心竟没有什么波澜。
银质的打火机”叮”的一声脆响。
外公凑近点火时,江屿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古龙水的气息,那是记忆中从未有过的亲近。
他自己也点了一支,青白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外公抽烟的姿势很特别,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小指微微翘起,像个老派的绅士。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吞云吐雾,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灭交替。
江屿白注意到外公每吸一口都要微微蹙眉,显然是在强忍咳嗽。
但老人固执地抽着,烟雾渐渐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江屿白透过烟雾看着墙上的全家福——那是三十年前的照片,年轻的严明乾站在中间,身边是穿着洋装的母亲,那时的她还是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姑娘。
烟灰缸里的烟蒂慢慢堆积,像一座小小的墓碑。
当最后一缕烟雾消散在空气中时,外公突然说,“你比你妈还倔。”
江屿白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我不觉得。”他弹了弹烟灰。
外公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珠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我妈当年能毅然决然抛下六岁的我自杀,"江屿白盯着指间缓缓燃烧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换作是我——"他忽然抬眸,目光如刀,"硬着头皮也会活下去。"
外公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像是老旧的风箱发出的声响。
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抖了抖烟灰,动作迟缓却依然带着某种刻进骨子里的优雅。“活给谁看?”老人问,声音里带着玩味。
江屿白将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嗤”声。
“活给那些巴不得我早点消失的人看。"火星在他指间彻底熄灭,就像他眼中转瞬即逝的锋芒。
“所以我说你妈不如你倔。”
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风,老梅树的枝桠拍打着玻璃,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外公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却依然固执地夹着那支快要燃尽的烟。
“你果然…”外公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是我的种。"
他笑得咳出了眼泪,却还在笑,笑得肩膀发抖,笑得那支烟终于不堪重负,掉在了真丝被面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房间里只剩下老人沙哑的喘息声,咳嗽的余震还在他佝偻的胸腔里回荡。
江屿白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柜边缘,“你还好吗?需要我叫人吗?”
外公摆摆手,指节像枯树枝般颤抖,“没事……老毛病了。”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上面洇开一抹刺目的红。
江屿白移开视线,他知道那位缺了一截小指的老仆人此刻就守在门外,比任何人都清楚主人的状况。
烟灰缸里又多了个扭曲的烟蒂。
外公闭眼靠在枕头上,呼吸渐渐平稳。
江屿白转身倚在胡桃木书柜前,指尖触到一排精装书的书脊。
“你考虑考虑。"外公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给你的东西,随你处置。"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书柜上的古董座钟发出细微的齿轮转动声,分针走过整整一圈后,江屿白终于开口,“为什么会是我?”
“很奇怪吗?"外公依旧闭着眼睛。
“很奇怪。”江屿白淡淡说道,"二十年来不闻不问,现在突然......"
外公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瞳孔直视着他,“你母亲……”老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他枯瘦的手指抓紧了被单,”现在我快死了,翻遍全世界——"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和我流着同样血的,只剩下你了。"
“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江屿白低着头安静了片刻,“也是。”
窗外的老梅树发出沙沙的响声。“我再恨你父亲,再恨你母亲的选择……”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江屿白,"你仍然是我唯一的选择。"
老人靠在枕头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我这一生……做事全凭心意,被恨意牵着鼻子走。如今半截身子都入了土……”他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就让我最后再任性这一回吧。"
江屿白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
推开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老人最后一句低语,“……和你母亲真像。”
夜风迎面扑来,江屿白站在别墅前的台阶上。
月亮悬在墨色的夜空中,边缘泛着淡淡的蓝晕。
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发烫,但他只是眨了眨眼,任由夜风将那股热意吹散。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凄清地划破夜空。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干燥的,没有泪。
原来人难过到一定地步,是哭不出来的。
就像母亲离开的那个雪夜,六岁的他站在太平间外,也只是这样仰着头,看着医院惨白的灯光,直到眼睛酸涩得再也睁不开。
尹倾升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江屿白站在一处陡峭的悬崖边缘,身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风衣,衣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月光惨白,将他苍白的脸色照得近乎透明。
“江屿白!"她在梦中大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无形的屏障吞噬。
她想跑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悬崖上的江屿白缓缓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解脱般的微笑。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再见",然后——
身体向后倾斜,像一片落叶般坠入深渊。
“不要!!"
尹倾升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闹钟的荧光指针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的心脏跳得如此剧烈,仿佛要撞破胸腔。
窗外,一轮残月悬在树梢,和梦中如出一辙的惨白。
她颤抖着摸出手机,指尖悬在江屿白的号码上。
只是梦而已,她告诉自己。
但那种心脏被撕裂般的痛感却真实得可怕。
尹倾升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江屿白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尾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颤抖,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没睡?"她轻声问,已经踮着脚尖下床,生怕惊动熟睡的室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嗯。"这个简单的音节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隐约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尹倾升的心猛地揪紧,她抓起外套,动作极轻地拧开门把手:”你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你跟我描述一下周围。"
“别动,”江屿白突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某种决绝,"我来找你。"
“你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怎么找我?"她已经快步下了楼梯,推开宿舍楼大门的瞬间,夜风灌了进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别动,"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来找你。"然后通话戛然而止。
尹倾升站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她环顾四周,直觉告诉她江屿白不在校园里。
转身朝校门外走去时,保安室的灯还亮着,门禁系统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只能出不能进的时间。
校门外的岔路口,她停下脚步。
白天他们是从左边去的警局,而现在,某种强烈的直觉牵引着她转向右边。
老城区的石板路在稀疏的路灯下泛着青冷的光。
尹倾升刚走出几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黑暗深处缓缓浮现——江屿白像是从夜色中凝结而出,黑色风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整个人仿佛要融进这无边的黑暗里。
他们的目光在昏黄的路灯下相遇。
江屿白的眼睛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夜空,漆黑而潮湿。
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悲凉像一层薄雾笼罩着他,温柔却从瞳孔深处透出来,如同黑夜里的星火,而更深处,还有某种复杂到令人心碎的东西在闪烁,像是困兽最后的挣扎,又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绝望与希望。
尹倾升的心猛地揪紧。
她几乎是跑着冲向他,”怎么了?"
江屿白只是那样看着她。
“抱抱。”
尹倾升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她感受到他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江屿白的手先是迟疑地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慢慢地落在她的腰际。
这个触碰轻得如同羽毛,却在下一秒突然收紧——他猛地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他的手指深深陷入她的外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没事了。”
尹倾升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胸膛传来,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发丝。
夜风卷着落叶从他们身边掠过,却无法侵入这个拥抱形成的狭小空间。
“没事了。”尹倾升重复着。
在凌晨无人的时刻里他们在这个昏暗的老街上相拥。
尹倾升闭上眼睛,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包围,有淡淡的烟草味,有夜风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