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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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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倾升站在路灯下,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许久,终于拨出了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夜风卷着落叶擦过她的脚踝,电话接通时,听筒里传来陈默沙哑却依然温和的声音,“倾升?”
陈默的声音传来,尹倾升手指一蜷缩。
本以为不会有什么波澜的,她自我安抚的很好。
但陈默低沉沙哑的声音缓慢地剐蹭着她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哽住。
“最近都好吗?"陈默轻声问,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响,他大概还在实验室。
“嗯。"她应了一声,"那个项目......"夜风突然变得很冷,"是你让给我的吗?"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过了几秒,陈默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错愕,“嗯?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去见陈昊了。”她直截了当。
陈默的呼吸明显一滞。
“昊昊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母亲生病之后,他精神压力太大了。你别被影响......"
“是真的吗?"她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坚定。
“不是。"陈默立刻否认,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不是真的。"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放柔了声音,"倾升,我没骗你。"
路灯的光晕在她脚下投下一圈模糊的影,她盯着那片光影,听见陈默深深叹了口气。
“那个项目不是我让给你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回忆什么,"是你赢去的。我知道你想参加,我确实......想过放弃竞选让给你。"
“但我知道你根本不需要。”他苦笑了一声,“所以我最后递交了申请。”
尹倾升的呼吸微微一滞。
“是项目组选择了你。"陈默的声音渐渐恢复平静,带着她熟悉的、温和的坚定,"这个项目,你拿得光明正大。"
远处传来夜班公交到站的提示音,车灯的光扫过她的侧脸,又很快消失。
尹倾升望着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熬夜修改项目方案时,陈默默默放在她桌边的那杯热牛奶。
“陈默......"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多想。"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她熟悉的、克制的温柔,"你值得这一切。"
电话挂断后,夜风突然大了起来,吹散了地上堆积的落叶。江屿白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等她。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惊起一群沉睡的麻雀。
尹倾升望着它们四散飞入夜空,忽然想起物理课本上关于宇宙射线的描述。
有些粒子穿越亿万光年,只为在某个时刻,与大气层相撞时迸出转瞬即逝的光。
夜色渐深,街灯一盏盏亮起。
从夏询周在她打工的咖啡馆偷偷塞进那包大麻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已经不可逆转地转动起来。
不,甚至是更早,从漫展开始。
从实验项目开始。
“其实已经结束了。"她轻声说,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
江屿白望着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辆,侧脸在闪烁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他最终开口,”王振被调查,陈昊自首,夏询周在戒毒......从法律上来说,已经尘埃落定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无法真正结束。
夜色如墨,街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晕。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有节奏地起伏着。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夜色。
江屿白掏出手机,屏幕上”未知号码"四个字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按下接听键,“喂?”
尹倾升看见他耳后的肌肉瞬间绷紧。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照得清清楚楚。
通话很短,不超过十秒,但当他放下手机时,指节已经因用力而发白。
“怎么了?"她轻声问。
江屿白迅速调整呼吸,嘴角扯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没事,对面打错了。”
他的眼神飘向远处,焦点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威胁上。
尹倾升注意到他左手摸向腰间,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走到校门口时,江屿白突然停下脚步,“我今天回家一趟。”
梧桐树的阴影里,此刻他眼中闪烁的不是路灯的反光,而是某种她不愿深究的警觉。
尹倾升知道他不愿多说。
她伸手拂去他肩头一片并不存在的落叶,指尖在碰到他衣料时感受到细微的颤抖。
“注意安全。"她说,声音比夜风还轻。
江屿白低头在她额发上落下一个羽毛般的吻。
这个动作太轻太快,仿佛只是夜风的一次错觉。
“我先送你回学校。”
“好。”
江屿白状态不对,尹倾升不想让他一个人呆着。
但对方有意瞒着她,尹倾升此刻只想把江屿白在身边拽得久一些。
莫名的恐慌袭来。
—
夜色更深了。
江屿白站在一栋古老典雅的别墅前,铁艺大门上的藤蔓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确认无误,却仍觉得陌生。
这里与他记忆中的任何地方都毫无关联。
别墅内部铺着暗红色的波斯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吞噬。
墙壁上挂着几幅古典油画,画中人物的眼睛在昏黄的壁灯下仿佛活了过来,冷冷注视着他。
老仆人一言不发地领着他穿过长廊,最终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轻轻推开。
房间里,壁炉的火光微微跳动,将阴影投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上。
一张古典的四柱床上,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瘦削的面容如刀刻般锋利,双眼却异常清明,仿佛能洞穿一切。
这是他外公。
人生中从未出现过也不曾见过一面的外公。
江屿白径直走向床边的扶手椅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他抬眼,与老人四目相对。
“你来了。”老人开口。
江屿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怎么?"老人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你怎么找到我的?"江屿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老人轻轻笑了,笑声像砂纸摩擦过枯木,“我不需要找你,我一直知道你在哪里。”
江屿白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找我做什么?"他问。
“不做什么。"老人缓缓合上眼,仿佛疲惫至极,"只是突然想看看,我女儿用命换来的儿子,如今长成什么样子了。"
壁炉里的木柴”啪”地爆裂出一颗火星,映在江屿白的眼底,转瞬即逝。
江屿白站起身,走向那扇落地窗,手指搭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上。
他猛地一拉,月光瞬间倾泻而入,将整个房间染成银白色。
老人眯起眼,望着窗外那轮沉甸甸的明月。
“我们俩之间,好像不是需要见面的关系。”
江屿白手指依然抓着窗帘,力道不自觉大了一些。
老人突然咳嗽了起来。
江屿白没有回头,近乎冷漠地听着他咳嗽,深呼吸,慢慢平复。
“人这一辈子啊……”老人再次开口,"就像太阳,明知道要落山,却还是得走完这一程。"
他枯瘦的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才发现,这一路上全是后悔。"
“你母亲后悔……"老人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我也后悔。"
江屿白站在窗边,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问,“你后悔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后悔一切……什么都后悔。”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炭碎裂的声响。
江屿白的背影在月色中像一尊雕塑。
江屿白终于转过身,逆光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看也看过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别的事,我走了。"
老人没再阻拦,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江屿白走出别墅时,夜风迎面而来。
路灯在他脚下投下细长的影子,忽明忽暗。
那句“后悔一切”在他脑海中盘旋,像一片枯叶,被风卷起又落下,始终不肯停歇。
他推开家门时,客厅的暖黄色灯光像一双手,轻轻接住了他。
奶奶坐在摇椅上,戴着老花镜,手里织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她总说要给他织一件,却总是织了拆,拆了织,反反复复。
“小白回来啦?"奶奶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盏小小的灯,"吃饭了吗?锅里还热着汤。"
“吃过了,奶奶。"他蹲下身,握住她布满皱纹的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等你呀,你不是说今天要回来的吗?”奶奶笑眯眯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衣针,"今天隔壁王奶奶说,你小时候可调皮了,总爬树摘果子。"
江屿白笑了笑,帮她收起毛线,“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们一起吃了点夜宵,奶奶絮絮叨叨地讲着街坊邻居的琐事,他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收拾完碗筷,他扶着奶奶回房休息。
“小白啊,”奶奶躺下时突然拉住他的手。
一双苍老的手在江屿白的手上抚过,她的指节已然有些变形,却依然温柔地揉了揉他的手背。
昏黄的床头灯下,奶奶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竟亮晶晶的,映着一点灯光,像个期待表扬的孩子。
“你要开心点。"
江屿白愣了一下。
他看见奶奶枕头上散落的银发,看见她睡衣领口露出的瘦削锁骨,看见床头柜上那瓶吃了大半的降压药。
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慢慢蹲下身,把额头贴在奶奶的手背上。
眼眶发酸,他轻轻点头,“我知道,奶奶。”
等奶奶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夜色沉沉,远处的霓虹灯在夜色的雾气中晕染开来。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江先生您好,我是明德律师事务所的张律师。关于您外公林老先生遗产继承事宜,希望能与您详谈。”
烟灰无声地落在栏杆上。
他立刻拨通电话,对方很快接起,“您好,江先生。”
“你的短信是什么意思?"他直截了当地问。
“根据林老先生立下的遗嘱,他名下的全部资产,不动产及其他投资,都将由您继承。"律师的语气平静,仿佛在宣读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如果您方便,我们可以约时间详细说明。"
夜风突然变得很冷。
江屿白望着远处闪烁的灯火,想起外公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起那句轻不可闻的”后悔"。
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最终被他摁灭在栏杆上。
“我不需要。”他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连夜回到了别墅。
夜色如墨,浓稠得几乎能掬在掌心。
他快步穿过花园,皮鞋碾过碎石小径,发出细碎的声响,惊起几只栖息的夜鸟。
站在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前,他这才意识到腕表指针已经交叠在十二点的位置。
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指节距离门板只有寸许,却突然停住了。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将他伸出的手掌照得苍白如纸,照亮了手背上淡青的血管。
他缓缓收回手,夜露打湿了台阶,泛着泠泠的冷光。
他屈膝坐下时,西装裤与大理石台阶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后腰抵着冰凉的铁艺栏杆,他仰头望向二楼那扇拉着厚重窗帘的落地窗。
窗缝里没有一丝光亮渗出,整栋别墅沉浸在睡梦中,只有门廊两侧的壁灯还在尽职地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夜风掠过庭院里的玫瑰丛,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残花的暗香。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膝头,叶脉在月光下纤毫毕现。
他捻起叶片,在指间轻轻转动。
站在门前,指尖的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他抬头望着这座沉睡的庄园。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霜白的雾气。
不同于之前在阳台上那支用来平复心绪的烟,此刻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某种苦涩的滋味。
烟灰无声地落在青石台阶上,就在他准备掐灭第三支烟时,厚重的橡木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
那位白天见过的老仆人站在门内,银白的鬓角在壁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老人穿着整齐的黑色制服,仿佛从未入睡。
“江先生,请进。”
门厅里只亮着一盏水晶壁灯,将大理石地面照得如同冰面,老仆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老爷说您会回来,”他递来一块热毛巾,"茶已经备好了。"
他注意到老仆人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那是很多年前,在某个雪夜为他母亲开门的代价。
江屿白跟着老仆人穿过幽深的走廊,来到那扇大门前。
推开门,外公依旧靠在那张雕花四柱床上,床头柜上的台灯调得很暗,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遗嘱是什么意思?"江屿白开门见山。
外公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光,“你不是大学生吗?”他慢条斯理地调整着靠枕的位置,“字面意思。”
“我不要。"江屿白下颌绷紧,"你拿走。"
老人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痰音,“你爹欠了很多债吧?”他
枯瘦的手指敲击着床沿,“这些年,那些人没少骚扰你们祖孙。”
“与你无关。"江屿白一字一顿地说,"债我已经还清了。"
“无妨。”外公摆摆手,像在驱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给你的。你要就拿着,不要的话,"他顿了顿,"丢了也无妨。"
仿佛这话还不够解气似的,外公又低声念叨了一句,“爱要要不要拉倒。”
江屿白他上前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了床上的老人,“你到底什么意思?”声音压抑得发颤,”你不是早就抛弃她了吗?”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两人之近二十年的沉默里。
台灯突然闪烁了一下,老人缓缓抬起手,指向窗外的夜色。
月光下,一株老梅树的枝桠横斜,像是要把天空划破。
“那年她跪在这棵树下,"外公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求我成全你们一家。"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我说,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
“那时我就想,她要走了。”
江屿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后来她真的没回来。”外公收回手,声音又恢复了平静,"连葬礼都没让我参加。"
“那几年我几乎就没有睡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