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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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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呼啸进站,冷风卷着轨道间的尘土扑面而来。
潮湿的风蒋站台上的广告页卷得哗啦作响。
尹倾升忽然开口,“对了,我想再去见见陈昊。”
“再去见他?”江屿白有些意外。
“嗯,"她平静地点头,"有些事我想再问清楚。"
江屿白看了她两秒,点头,“好,我陪你去。”
尹倾升点点头。
看守所离市局不远,地铁三站就到了。
两人走出站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看守所灰白色的围墙在夜色中发光,高耸的铁丝网上亮着刺眼的探照灯,偶尔有巡逻的警车缓缓驶过。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认出他们,叹了口气,“又是你们啊?那小子态度可没变好。”
尹倾升接过访客牌,“没关系,谢谢。”
走廊的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
铁门打开时,陈昊戴着手铐坐在审讯桌对面,抬头看见是她,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怎么,又来感化我了?”
尹倾升在他对面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陈昊,刚才我在市局附近,看到王振了。”
陈昊的笑容僵了一瞬。尹倾升双手平放在金属桌面上,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她直视着陈昊充血的眼睛,”你哥哥陈默是我师兄,你知道吧?"
陈昊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手铐在桌沿撞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兄弟感情一直很好,我注意到过师兄的手机壁纸都是你们俩的合影。”她注意到陈昊太阳穴暴起的青筋,但继续道,"陈默是我敬重的前辈,从大一起就指导我的课题,甚至——"
“你敬重他?”陈昊突然咧开嘴,露出犬齿般的冷笑。
那笑容像一条扭曲的毒蛇,吐着信子逼近带来危险和恐惧。
”你了解他吗?知道他半夜为什么总惊醒吗?"
尹倾升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
审讯室顶灯的白光在两人之间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她看见陈昊囚服领口露出的锁骨上,有道新鲜的结痂伤痕。
“我也许不如我想象的了解他。”
陈昊又是一声冷哼。
“但正因如此,"她调整呼吸,"我才不明白你对我的敌意从何而来。今天我来,只想要个答案。"
陈昊突然前倾身体,手铐链条哗啦绷直,“我和我哥从小没爹,我妈扫大街养大我们。”
他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去年冬天她肝昏迷送医,医生说换肝要八万。”
监控摄像头的红光在他眼底跳动。
尹倾升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想起去年十二月,陈默连续三周没来实验室。
“那个项目只录一个人,十万的奖金。”陈昊的指甲在桌面刮出刺耳声响,“我哥的论文比你早完成半个月。”
他突然抓起塑料水杯砸向墙壁,”可他他妈把推荐名额让给了你!"
迸裂的水花溅到尹倾升手背上。
她看着水滴沿桌沿坠落,忽然想起那天,陈默在实验楼走廊说自己不参加了的那个表情。
当时她以为他只是有别的事要忙或是有更好的选择。
尹倾升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金属的寒意渗进指节,她却感觉不到。
喉咙发紧,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后来呢?”
“后来?”陈昊咧了咧嘴,眼底却一片死寂,"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被什么哽住,“最后凑够了手术费。"
他猛地别过脸,下颌绷得死紧,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继续,“他接私活,替人改论文、代写作业,什么脏钱都赚。他以前最瞧不起学术造假的人,可现在……”
“我看不下去。"陈昊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我哥是个天才!他本该在实验室里做研究,而不是为了钱去给人当枪手!"
她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尹倾升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冰,呼吸都凝滞。
陈默的才华有目共睹,他的论文曾被国际期刊收录,连教授都称赞他是十年难遇的苗子。
“所以……"陈昊突然笑了,那笑容扭曲得近乎狰狞,"我找到了一条来钱快的路子。"
尹倾升猛地抬头,“你蠢吗?你被利用了!”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陈昊猛地捶了下桌子,手铐哗啦作响,"我他妈当然知道!"
她惊愕地看着他,心脏狂跳。
陈昊的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但债还上了,我妈活下来了。"他往后一靠,仰头盯着天花板刺眼的白炽灯,"现在我就是王振的一条狗,他让我活我就活,让我死——"他扯了扯嘴角,"死了也无所谓。"
审讯室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在回荡。
尹倾升的指尖微微发抖,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上次见面时陈昊会那么歇斯底里。
他不是恨她,他是恨自己。
恨自己无能。
陈昊选择的这条路是背水一战,能成则成,不能成也是万劫不复。
但不管结果如何后果都是他早就准备好去承担的。
这是个死局。
尹倾升明白了。
一
尹倾升推开谈话室的门时,指尖仍在不受控地轻颤。
耳边回荡着陈昊的话,像一把把钝刀缓慢地割着她的神经。
走廊的灯光刺得她眯起眼,恍惚间,她看到长椅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个穿着褪色卫衣的女生,正低头抽泣,长发凌乱地垂在脸侧。
女孩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红肿的眼睛在看清尹倾升的瞬间迸出骇人的光。
“是你!"她突然弹簧般冲过来,"都是你的错!"
尹倾升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闪过一道黑影。
江屿白横跨一步挡在她面前,左手格住女孩挥来的手臂,右手虚护在她肩头。
女孩的指甲在江屿白小臂划出三道血痕,像断电的机器般僵在原地。
“李婉。"江屿白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冷静点。"
尹倾升这才看清女孩的脸——苍白的皮肤上布满泪痕,下唇有一排带血的牙印。
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孩,可对方眼中的恨意却藏都藏不住。
“你知不知道陈昊会判多少年?”李婉的质问混着哽咽,"十五年!他妈妈昨天又吐血了,现在连住院费都——"她突然蹲下去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小兽般的呜咽。
走廊尽头的狱警往这边张望,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
尹倾升看着女孩发旋处一绺枯黄的分叉头发。
尹倾升的视线忽然定格在李婉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串褪色的星星手链。
记忆如闪电劈开迷雾,她想起在食堂里跟方琳悦走在一起的女生。
“你认识方琳悦?"她轻声问。
李婉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扯出一个古怪的笑,“是我,都是我。”
她猛地拽下手链砸向地面,塑料星星在瓷砖上迸溅。
“陈昊和他哥哥都是那么好的人。”
“都怪你,他们太可怜了,他们太可怜了….”
她魂不守身,混着颤抖着喃喃自语,“我本以为,如果能做实你偷东西的罪名,陈默哥哥的项目资格就能拿回来。”
“可惜准备太不充分了….”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了一格。
李婉的呼吸渐渐平复,像只耗尽力气的小兽蜷回长椅。
尹倾升转身走向出口,玻璃门映出她绷直的背影,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子。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回去。
她在李婉面前停下,扶着膝弯下腰来看着她,“李婉,抬头看我。”
李婉抬起头,目光涣散,看起来连聚焦都很困难。
尹倾升低声说道,“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灾难。”
“灾难是无可避免的,但你怪不了任何人。”她自觉说的话有些残忍,于是更加放低了声音,“当然你也不需要怪自己,与其通过恨一个人的方式去弥补自己的无能,倒不如真正做点什么去解决问题。”
她直起腰来,“你们的灾难不是我的过错,但如果恨我能让你们好受点请自便吧。”
江屿白始终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直到夜风裹着梧桐叶扑上面颊。
尹倾升张了张嘴,他却突然伸手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听到了吗。
尹倾升想着。
刚刚说的话是她发自内心觉得不理解觉得憋屈想说的,但其实并不希望江屿白听到。
对一个苦难中受痛苦的人说那样的话….
会不会太狠了点。
“不是你的错。”他的指尖悬在她发梢一寸之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片模糊的灰,“陈默的选择,陈昊的路都不是你的错。"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尹倾升抬头跟他对视了一瞬,勾唇笑了。
“我知道。”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