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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醉仙坊里煮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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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冲刷着皇陵螭首,段书桐的蓑衣下隐约露出半截鎏金卷轴。这是三日前从司礼监太监尸身上搜出的《东宫起居注》,此刻正烫得他心口发慌。
"未时三刻,乳母携庚辰年七月生者出西华门。"霍朗的刀尖划过泛黄纸页,在"七月"二字上洇开墨痕,"与你......"
"与我何干?"段书桐笑着将油纸包着的酱肘子推过去,"尝尝,南街老字号。"
霍朗的刀鞘突然压住他手腕。湿透的袖管滑落,露出臂上新添的箭伤——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金色,与卷轴记载的"皇子落痂留金纹"如出一辙。
"巧合。"段书桐扯回袖子,"上个月误食了唐门的镀金丸......"
惊雷炸响的刹那,十二盏气死风灯自神道两侧亮起。五皇子萧景琰拎着酒壶斜倚在碑亭柱上,蟒袍下摆沾满泥渍:"两位夜闯皇陵,就为啃这冷透的酱肘子?"
段书桐的银针已抵在他喉间:"阁下跟了我们三条街,就为说这句废话?"
"非也。"萧景琰晃了晃手中的青铜酒樽,"我在找这个。"樽底赫然刻着霍家军虎符纹样,"三日前工部修缮皇陵,从太宗碑座下挖出三十七具婴孩骸骨——"
霍朗的刀风劈开雨幕,卷轴在空中展开。泛黄纸页上的"庚辰年七月"正与萧景琰手中的骨骸木牌日期吻合。
"真巧。"段书桐捻着发梢的水珠,"我这儿也有个七月生的朋友......"
"更巧的是,"萧景琰突然逼近,酒气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这些骸骨枕骨处都有针孔,与传闻中封存天家血脉灵智的锁魂针......"
霍朗的刀鞘横在两人之间。段书桐颈后胎记突然灼痛,暴雨中竟蒸腾起淡淡金雾。萧景琰瞳孔骤缩,旋即恢复浪荡模样:"这位公子,可曾见过会发光的胎记?"
"见过。"段书桐指向皇陵宝顶,"那上头夜明珠的成色......"
话未说完,十八支透骨钉破空而来。霍朗旋身将段书桐护在怀中,刀气震飞暗器的瞬间,钉尖的蟠龙纹在电光下无所遁形。
"二哥的人。"萧景琰醉眼闪过寒芒,"他最近做梦都怕父皇多出个儿子。"酒壶掷出,精准砸中偷袭者的百会穴。
地宫门枢转动声里,段书桐摸到壁画的凸起——绘着北斗七星的位置,七颗星子竟真是寒铁所铸。当他的血珠不慎滴入天枢星凹槽时,整面墙突然翻转,露出密室中金丝楠木棺。
棺中女尸怀抱的玉匣里,躺着半枚带齿痕的青铜钥匙。霍朗的刀柄红绸无风自动——钥匙缺口与段书桐的平安扣完全契合。
"永昭二十三年秋,贤妃诞子而薨。"萧景琰突然开口,"那孩子后心应有七星痣......"
段书桐的银针擦着他耳畔钉入墙缝:"五殿下这故事,茶楼里能卖三钱银子。"
暴雨骤歇时,禁军马蹄声逼近。萧景琰将酒壶塞给段书桐:"去城南醉仙坊,报'浮云散'三个字。"他转身迎向火把长龙,蟒袍在夜风中猎猎如旗。
暗巷里,段书桐摩挲着酒壶底的蟠龙印,忽觉掌心刺痛。壶身夹层弹出片金箔,绘着婴孩襁褓图——那团模糊的盘龙纹,与他颈后胎记分毫不差。
霍朗的刀尖挑起金箔:"你......"
"我是说这画工真差。"段书桐将金箔凑近火折子,"龙须画得像蚯蚓......"
火苗吞噬金箔的瞬间,青烟凝成"紫宸殿"三字。更声自皇城传来,子时三刻的梆子惊起寒鸦,段书桐心口的朱砂痣突然渗出血珠——与当年贤妃棺中留下的血书同一个位置。
"浮云散,故人归——"段书桐捏着嗓子把暗号唱成小调,斜倚在醉仙坊朱漆大门前,"这接头方式也太老套了,怎么不干脆对'天王盖地虎'?"
掌柜的从算盘堆里抬头,金丝镜片后精光一闪:"客官要的可是'青蟹配黄酒'?"
"错!"段书桐拍出萧景琰给的酒壶,"我要'醉虾拌砒霜',多加葱花少放姜!"
二楼突然传来酒坛碎裂声,萧景琰从雕花栏杆探出半截身子,蟒袍腰带松垮垮系着:"段公子这暗号对的,不知道的以为来踢馆呢!"他随手抛下个油纸包,精准落在霍朗刀鞘上,"尝尝,西域进贡的葡萄干。"
霍朗挥刀将油纸包劈成两把暗器,葡萄干天女散花般钉入梁柱。段书桐痛心疾首:"暴殄天物!这够买三斤酱牛肉了!"
雅间里,萧景琰赤脚踩着波斯地毯,正在往鱼脍上挤青橘汁:"要说这京城最好吃的醉蟹啊,还得是......"
"殿下,"霍朗的刀鞘压住他正要沾酱的银筷,"说正事。"
"正事就是——"萧景琰突然把鱼片塞进段书桐嘴里,"明日太后寿宴,我要二位扮作琉球使臣混进宫。"
段书桐被呛得直咳嗽:"咳...你们皇家祝寿...都这么野?"
"非也非也。"萧景琰晃着琉璃盏,"三哥在御膳房安插了苗疆蛊师,二哥往贺礼里塞了漠北火药,至于大哥......"他压低声音,"他准备了三十六位塞外舞姬,个个都是削铁如泥的好手。"
霍朗的眉头越皱越紧。段书桐却眼睛发亮:"这寿宴听着比唐门年会还刺激!"
窗外忽起喧哗,一队金吾卫疾驰而过。萧景琰掀开竹帘轻笑:"瞧见没?禁军今日换了七次布防,连御猫走哪条道都要查三次牙牌。"
段书桐突然掏出个木偶,扯动机关竟变成微缩皇城模型:"根据《走近科学》皇宫特辑,最佳的潜入路线是......"
"是醉仙坊后厨的送菜车。"萧景琰弹指击碎木偶,"每日辰时三刻,七十二道御膳要从这儿过。"他忽然扯开段书桐的衣领,"你这身量,扮作岭南荔枝使刚好。"
霍朗的刀鞘横在两人之间。段书桐趁机顺走萧景琰腰间玉佩:"殿下这龙纹佩成色不错,借我养两天蛊虫?"
"小心养出情蛊。"萧景琰也不恼,反手摘了段书桐的玉簪,"这个抵押金!"
是夜,段书桐蹲在客栈房顶调试机关箱。霍朗抱刀立于檐角,忽然开口:"你早知道萧景琰会来?"
"哪能啊!"段书桐往齿轮上抹着鱼油,"我连他好男风都是刚知道......"
"谁说我好男风?"萧景琰的声音从槐树上飘来。他换了身月白常服,正用珍珠打树梢的麻雀,"本王只是平等地欣赏所有美人。"
霍朗的刀风劈落一串槐花。段书桐突然甩出飞爪,从萧景琰袖中勾回玉簪:"殿下这顺东西的习惯,跟御猫学的?"
三更梆子响时,萧景琰掏出卷泛黄画轴:"这是当年贤妃娘娘的侍女所绘。"展开的宣纸上,襁褓婴儿颈后隐约可见淡金胎记,"据说那孩子被送出宫时......"
"殿下!"楼下突然传来惊呼。三人探头望去,只见掌柜的捧着碎裂的翡翠白菜——那雕工竟与段书桐昨日顺走的玉扣如出一辙。
萧景琰眸色微动,折扇突然挑起段书桐下巴:"段公子这面相,倒是有些天家......"
霍朗的刀鞘打偏折扇。段书桐顺势滚进回廊:"我要有那命,早去钦天监领俸禄了!"他怀中的平安扣突然发烫,烫得心口朱砂痣隐隐作痛。
次日清晨,段书桐套着繁复的琉球使臣服,头顶玉冠压得脖子生疼:"这衣裳起码藏了三十斤暗器!"
"错了。"萧景琰笑眯眯替他整装,"是三十五斤——我在腰带里加了暴雨梨花针。"
霍朗黑着脸扯断过长的袍角,短打劲装被萧景琰硬套上锦绣外衫。段书桐憋着笑往他腰间塞香囊:"这位护卫大人,记得多熏熏杀气。"
车队行至玄武门时,段书桐突然掀开车帘:"等等!这路线不对!"他指尖掠过宫墙苔痕,"昨日暴雨,东侧宫墙青苔却呈干裂状,说明......"
金吾卫的长枪已抵住车辕。萧景琰醉醺醺探出头:"本王带使臣...嗝...赏花...赏花不行吗!"
混乱中,段书桐袖中的机关鼠溜进墙缝。霍朗突然按住他后颈,拇指擦过胎记:"别动。"
温热触感让段书桐僵在原地。萧景琰的折扇忽然展开,挡住守卫视线:"哎呀呀,这位使臣大人怎么脸红了?"
御花园假山后,段书桐扒着霍朗的佩刀当镜子:"我这是胭脂!琉球特色!"
霍朗突然抽刀,刀面映出远处凉亭里对弈的二人——三皇子执白子,袖口闪过蓝光,正是寒铁幼虫的色泽。
"好戏开场。"萧景琰往嘴里扔了颗葡萄,"段公子,赌十两银子,半柱香内必有刺客。"
"我赌二十两!"段书桐摸出铜钱,"赌刺客从西南角......"
话音未落,三十六名彩衣舞姬从天而降。段书桐的机关箱炸开烟花:"《走近科学》现场教学!如何用二踢脚破解天女散花阵!"
霍朗在硝烟中拎起段书桐的后领:"走!"
"等等!"段书桐突然甩出银丝,从三皇子棋篓里勾出枚带血玉扣——与他怀中那枚正好能拼成圆月。
萧景琰的笑眼在浓烟后若隐若现。当段书桐回头时,只见他唇形微动: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