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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久宁 鹤久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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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久宁从始至终面上表情从未变过,即使刚才与人“过招”,但好似连些许急促的呼吸都没有,最大的动作也就在听到那句话时垂下的双眼。
“过了这个春,整个九州都会被我们搅得天翻地覆,而你,漩涡的中心,准备好了吗?”话落,阿提格抽过鹤久宁手中的匕首,反手将刀锋抵在鹤久宁白皙的脖颈上。
刀锋的寒意刺入皮肤,喉结在钢刃下滚动出一道微颤的弧线。一阵强风卷入帐中,将油灯尽数吹灭,月光没有了阻碍,悉数撒在了鹤久宁的脸上,显得更加苍白。
“是的。”鹤久宁用边沙话答道,声音是如此平静,仿佛抵在脖子上的只是一张纸罢了。
夜更深,鹤久宁回到自己的帐中,将刚刚被阿提格碰过的衣服脱掉甩在一旁。肩胛骨处的鞭痕像被揉皱的晚霞,紫红的瘀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脏死了”鹤久宁心道。
换好衣服后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抬起手臂盖在眼上,或许是太疲惫,不知不觉入了眠。 鹤久宁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汗水从鬓边划过。忽然他睁开眼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好似劫后余生。他闭了闭眼揉着太阳穴,摸索着披上外衣,来到马厩解开一匹马,追风去了。
主帐中,独眼狼听到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对阿提格担忧道:“你这么宽心,不怕他……”阿提格抬手打断他们的话,“他身上有吾主的印记,家犬闷了自己出去溜溜有什么问题吗?他跑不了,也不会跑。”
风划过鹤久宁的脸颊,他闭上双眼,想把刚才的梦魇甩在身后,但他不论怎么做,这些东西都会如同厉鬼一样追上他,将他包裹,吞噬。他看见涅城中的人跑啊,南宫樱让他逃啊。一个六岁大的孩童面对这场景,反抗也是如同蝼蚁绊大象。他亲眼看见南宫樱被一箭射穿了心,而他也落入阿提格手中。
阿提格单手将他拎起,看着他那神似鹤九皋的眉眼,心中的怒火骤然升起,正准备提刀将他了结,但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嘴角翘起,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涌现出来!他面部控制不住的抽搐,如同一只狰狞的猛兽。
“带走。”阿提格吩咐手下,那胡人一拳就将鹤久宁打晕过去,当他再次醒来时,早已离开了大周。唯一留下的便是慌乱时从腰封上掉落的玉佩。
思绪回笼,鹤久宁抬手将自己的左眼蒙住,露出那只墨绿色的眸子。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跟瞎了没两样。一步之内六亲不认男女不分,两步之外人畜不分,就算你整张脸凑在他的眼睛上,他也看不清。
“这样回家了?还真是狼狈啊。”鹤久宁自嘲。
他抓着缰绳的手猝不及防的一软,心中顿感不妙,发生的太快,随后全身都使不上劲,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痛……”
大梁的北大营。
一名身穿轻甲的士兵快步走向主营中“大帅,有情报。”
“说。”
“我们的眼睛传来消息,发现边沙的狼部在集结兵力,这是我们预测的动向图,大帅过目。”士兵将手中的卷轴呈上。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接过打开,看完后便放在油灯上烧成灰烬。
“知道了,继续盯着,一有消息立刻向我汇报。”
“是。”
士兵走后,站在大帅身旁的人发话了。
“这是明显是冲着涅城去的,你不会想管这事吧?顾霁云。”
“十三年前边沙的鹰部狼部突袭涅城,大周被迫休养生息,这才没多久又回来,恐怕会有更大的阴谋。”
顾霁云踱着步,挂在腰侧的玉佩随之晃动,与这一身重甲格格不入。这玉佩透白却渗透着粉晕,像是有人把凝固的晚霞揉进了玉髓深处。油灯的光晕将它包裹时,能看见一条条血丝在玉璧间游动。玉佩的背面还刻着两个字──岁安。
霍影看着这玉佩叹了口气,“事关大周,你肯定会管,别忘了你在大梁,又空有名,不能擅自动用兵权,你这么做恐怕不妥。你让大梁的百姓怎么看你。”
霍家和顾家关系颇深,霍影从小便想着上阵杀敌,而霍家世代都是文官,他的父亲霍鸿羽并不会阻拦自己的孩子追求梦想的心,于是当个甩手掌柜,甩给了顾霁云的爹顾鹙,顾老爷子又甩给了顾霁云。
从此霍影跟着顾霁云过上了早起练拳,中午射箭,晚上与人练剑的日子。霍影受不了了,哭着闹着要霍鸿羽带他回家念书。走的时候原以为顾霁云会挽留一下他,一回头看见的便是他与人比剑飞舞的身影,根本没有回头看他一眼。顾鹙对大梁的建立功不可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朝廷上的皇帝和大臣对他是又爱又恨,不知道这把锋利的刀会不会指向自己。
君王害怕臣子不忠,更害怕臣子太忠。
于是在顾霁云十岁那年,大梁皇晏宸明听信小人谗言,将顾鹙处死,顺势将握在他手中的兵权分散,把顾霁云收为养子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他们是安心了,谁来安百姓。
顾霁云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的头颅落在了地上,他没有战死沙场,没有为国牺牲,他死在了自己亲手保卫的土地上,死在了他誓死效忠的帝王手中。
忠,在顾霁云心中烧成了灰,风一吹,散得一干二净。
“滥用私权,擅离职守,哪一件不是杀头的重罪。”霍影说完用手在脖子上比划着,面目狰狞。
顾霁云看着他,伸手把他的脸推开。“谁说我要擅离职守了,跟皇上说一声,这次交换使,我去。”顾霁云抱着手认真道。“带点什么东西走呢……”说着便捏着下巴踱着步走出账中。
霍影看着离去的背影心想,得,又得给这祖宗当苦力。心中随后泛起一阵酸涩,不由得心疼起来。
光鲜亮丽富丽堂皇的大梁,内里已经烂透了。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涅城周围的客栈人来人往,几乎都是行商之人前来歇脚。车辆人来人往,官道纵横交错,好不热闹。
一位身穿青衣的青年走进了客栈,衣摆随着跨过门槛的动作飘动,脸上还蒙着一条黑布,客人们都纷纷向他看去,还以为是哪位神仙下凡游历。
“您好,麻烦帮我把水壶装满。”说完从身侧拿出水壶递给掌柜,“再来一碗酒。劳驾。”那青年拿出钱袋摸出几枚铜币,轻轻放在案上。
掌柜接过水壶收好钱便说:“好嘞,客官可要坐下歇息,小店里还有空位,我扶您过去?”
听到这话后青年笑了笑,虎牙刺破薄唇,像初春融雪时探头的嫩笋尖,多了几分人情味了。
“麻烦了。”
青年坐下后便一边吃着酒一边听着旁人讲着“下酒菜”。
“如今的天下,可不太平呐。”
“此话怎讲?”
“十年前,大周挖出了第一桶地髓矿,这地髓矿可不简单!能烧几日都不灭。所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不仅军力有质的飞跃就连农业也跟着沾了光。有了地髓矿无论是重甲还是轻裘,就连冷兵器威力都大大增加。那梁王眼都要红死了,虽说也开采出了地髓矿,但远远不如大周。”那人说的绘声绘色,听的人也心潮澎湃。
“这么说……若这天下真的终有统一之时。”
“嘘,这话不能乱说,这可说不定,大梁可是有顾霁云,你有所不知,顾霁云十五便挂帅出兵,战功赫赫,十六岁更是一战成名,被封为雁翎王。”
“真是少年出英雄啊!后生可畏。说来说去要是真的打起来,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百姓喽。”
“别看和平了这么些年,明面风平浪静,暗地里还真不知道波涛汹涌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
少年面前的酒早已见底,却依旧津津有味地听着,听到有关顾霁云时还不禁笑了笑。
这时有个人朝少年走了过来,似乎感受到了来人于是那笑转瞬即逝,那人弯下腰在少年的耳边说道,“鹤久宁,休息够了吧,你该动身了,要是迟了吾主会不高兴的,别想着耍什么花招,我们无处不在。”
鹤久宁站起身,拿起水壶转身道:“下次和我说话离我远点。”他边说边拍着肩皱着眉,即使那人根本没有碰到他一点“噢,反正以后我们也不会再见了。”也没管那人是什么反应,便慢悠悠的走出客栈,向涅城走去。
鹤九皋在几年前将涅城开放,只需出示户籍或行商证明,不论是梁人还是胡人,缴下武器带上特制的手环便可进入。这吸引大量商人来此。赋税只依自己所得的两成缴纳,粮税则一成。在这里甚至可以看到地髓矿的交易,涅城是唯一被允许交易地髓的地方。小到种子花卉织布,大道重甲弯刀长枪,还能见到市面上都没见过的小玩意。靠着一个决策,大周的国库逐渐充盈,也如名字一般涅槃重生。
涅城处于三方交接中心,相对于部分商业也还是远了些,但每日来往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鹤久宁正排队等着检查,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实在是太突出了。感受到许多炽热的视线汇聚在自己身上,也不恼,大大方方的给人看。
人群后方突然躁动,有人大喊:“有人中箭了!”
向后看去,已经有不少的人相继到下,箭雨自背后泼来,如蝗虫噬麦。
“是沙匪!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救命,快开城门!放我进去!”
求生的欲望使人群开始向城中冲去,涅城守卫军没有命令不敢放行。只能奋力阻拦着人群。
“放他们进去,弓箭手准备。”嘹亮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听着便让人心中得到安抚。
受过挫折的仁昭帝怎么会再发一次错误,他敢开放涅城,不仅是因为对自己决策的自信,在这背后,也有李世撑着。
“是李将军!”有人惊呼。
数百只铁箭如雨一般倾泻而下,冲向沙匪,他们也不避,用身体给后面的人挡住,战线正被推进。
“死士?!”李世心里暗道不好,不详的预感从心中升起,突然,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向城墙上的李世砸去。李世连忙向左扑去躲过了这一击,随后他爬起来向城外看去,沙匪身后出现了几十个,不,几百个秃鹫,推着投石机向前冲锋。
“弓箭手继续!其余的人拿起剑跟我冲,城门下的保护民众,绝不能让这些死鸟再进一步!”李世怒吼道。
投石机,秃鹫,十三年前的记忆慢慢浮现,鹤久宁呼吸开始急促,虽然看不到,但能听到,人群的慌乱,投石机带来的轰鸣声……将他的伤痕扒出来再次鞭笞。鹤久宁开始调整自己,呼吸渐渐平缓。他知道这些人全是死士,没人会活着离开。他控制不住心里涌现的杀意。他走向守卫军,说:“请问剑能否借我一用,我衣服上一个线头,不太舒服。”到底是鹤九皋的兵,看着鹤久宁眼睛不便,还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忙。鹤久宁摆摆手,接过剑,还真砍下来一个线头。
“剑不错。”鹤久宁掂量着。
来涅城的人,各类千奇百怪的人不在少数,守卫军早已见过大风大浪,在心中将鹤久宁定义为“懂剑但失明的亲年才俊”。
“轰。”城墙上的石块开始掉落。
守卫军正要接过剑随时预备作战,但鹤久宁突然收回手,说:“那便再借我一会。”说完脚底生风,向城墙上跑去。守卫兵心里一凉,急忙跟上去,好不容易爬上城墙,去没有发现那人踪影,向城外一看,发现已经跳下去了,心里凉透了。
李世虽说也属一名将,但还是禁不住岁月的洗礼,持着剑的手也已经开始发抖。好在没有让那些秃鹫再进一步。
“要先把投石机毁掉,要是打到城中,伤到人就不好了。”李世心里想着。
就在此时,从他身边闪过一抹黑影,形如鬼魅,所经过之处,人头纷纷落地,手起刀落动作干净,没有丝毫犹豫。只见那鬼影来到投石机旁,将操控的人一一砍倒。不到一炷香,沙匪和秃鹫就折损了大半。
“好快!经过我时我竟没有察觉。”李世惊叹 只剩最后一个秃鹫时,他逃了,一个死士想活?回去的恐怕只有生不如死。
守卫军大喊:“将军,他要逃了,现在叫马来不及了,追上去恐怕有埋伏。”
“弓来!”李世伸出手,那手上沾满了尘土和早已经凝固的血。
“将军你的手伤……”
“再不快点等着让他回去睡觉吗?”
守卫兵跑过来将弓呈上,还没等李世伸手拿过,鹤久宁便抢去,抬手将蒙在眼上的布条扯下将眼睛露出。李世看到那双眼睛时愣了神。
许久不见阳光,鹤久宁眯了眯眼适应光明。“这是什么箭,从来没见过啊?”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来架在弓上,守卫军连忙说:“别乱来,这弓不是……”
一阵金鸣声响起,听着让人不寒而栗,牙齿打颤──弯弓如满月。鹤久宁微闭右眼,瞄准那活靶子,手一松。那箭矢飞快,比普通的箭不知道快了多少,眨眼睛那逃跑的沙匪应声倒下。
“………一般人能拉开的。”守卫军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鹤久宁转过头,眯了眯眼,看向守卫兵:“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