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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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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 1月,安德烈少将推着轮椅上的奥托,又一次走进了德累斯顿空军基地。
现在的基地是战后重建的,就和那些跟随在教官身后的面孔一样,年轻而陌生。新兵们在教官的带领下止住脚步,在安德烈面前站定、敬礼,仿佛在膜拜一座丰碑。但安德烈想,那座地堡才是丰碑本身,尽管很少有亲历者愿意再回到那里巡礼。
二十多年过去,辐射尘侵蚀过的土地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噩梦,被春天唤醒。训练场后的高地曾经会开很漂亮的野菊和百合,偶尔还能见到爬树的松鼠。如今那里又被野草覆盖,山毛榉的叶子随着微风沙沙摇曳。
安德烈走在基地的道路上,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基地,不禁有些恍然。凯特——或者还是按旧习惯叫她罗莎吧,她的案子竟然拖到了新的一年。她特地选择在德累斯顿自首,或许背后也是某种夙愿在作祟:从这里开始纯属命运使然,那么从这里结束应当出于她自己的选择。
罗莎的间谍案在这里接受审判,除了高层,只有涉案者知道。她供述中提到自己的代号为“信鸽”,所以军方有时称之为“信鸽案”,而不是卷宗上那串长长的编码。美苏双方目前无意将过去的事扩大为外交争端,尤其是布里茨将军,曾经的基地领导人,不希望这个旧案越拖越久。捏在手中的把柄即是筹码,何况关乎那场牵动全世界的内战,他更希望能私下达成共识,利用罗莎,交换双方被扣押的情报人员。
这个计划却被安德烈打断了。他要求旁听审判、情报共享,而他的确有资格插手。于是原本秘密进行的询问和审判改在德累斯顿空军基地公开进行,安德烈也得以带着奥托进入旁听。
奥托坐在轮椅上十分不安。安德烈快六十的年纪,对他这个晚辈却照顾有加。不必说,奥托知道在安德烈心里,对于阿纳托利之死存有惋惜,这份情绪直到今日仍未减淡。安德烈对于自己一手培养的副官给予了充分的信任,他们是最默契的师生和搭档,阿纳托利偶尔滋生的叛逆并不足以撼动信仰,使他走向相反的道路。他早就对罗莎有所怀疑,至少要追溯到战争时期,只是缺乏实质性证据。
1979年2月,战况仍旧胶着,东德和苏军今日占领的区域,明日可能就被西德和北约联军反推。战争究竟何时能结束?再乐观的人,看着周围日渐空旷的床铺,也会滋生出无望和恐惧的情绪。
“上校,请看看这个。”阿纳托利把无线电报员的报告放在安德烈面前,神情严肃。
安德烈接过那两页薄薄的纸,上面的电文被翻译成德语,却是乱码。电台的来源是哪里?这是换了新的加密方式?
“没有破译吗?”
“暂时还未发现规律。”
既然来自短波电台,如果这是捷克斯洛伐克或者波兰军队的联络方式,那为什么要层层加密?如果不是来自同阵营国家,那么意味着附近有西德地面部队潜近?不,实在没必要让自己的步兵罹受核辐射的风险,轰炸机已经让空中力量尽失的德累斯顿无力招架。
仅一天之后,这个疑惑就得到了解答,这个答案就出现在阿纳托利的房间门口。
晨间的灯光按时亮起,阿纳托利推开沉重的铁门,疑惑地捡起地面上的机械零件。这个旋钮端正地躺在阿纳托利脚下,与水泥灰色的地面相比十分显眼。多年情报经验告诉他,这不只是寻常的零件脱落,这样的尺寸和涂装,并不像东德货,跟苏联制也相去甚远。而且,这是什么装备的零件?
他收藏着这个线索,拿给飞行工程师看。工程师放在手中仔细地检查,给了他一个可能的方向:这是美国生产的微型电台,它的体积比普通短波电台小一半,因而这个旋钮的大小刚刚合适。如果判断无误,事情变得更加简单,也愈发扑朔迷离;基地有内鬼,但这也意味着除了自己,其他人都变得不可信任。
不,除了一个人。
作为间谍,珍贵的通讯工具必然要小心保存,可这个旋钮连接杆的断裂面并不光滑,倒像是暴力拆除,或者是摔掉的。那么,有可能是双方发生了争执,又或者,有人故意把情报遗落在此,指引着阿纳托利走向那个答案。
但他为什么宁愿费尽周折去暗示,也不肯直接向自己的长官汇报?难道他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
阿纳托利的追查还没深-入下去,就被另一桩意外打断。
穿深灰色防护服的士兵抬着熟悉的担架,再一次从众人面前走过。躺着的是个女人,短发稻草般散乱,皮肤灰白,瘦弱的手腕无力地垂下。
她脸上残余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安详,没有恐惧,像是投身凉爽的黑夜,拥抱解脱的终焉。士兵们给她盖上柔软的白布,仿佛怕惊扰了沉酣的美梦。
一道浸-透眼泪的哭喊,终于撕裂了温馨幻象。是的,这里不是什么享乐之地,而是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残酷战争。
阿纳托利看向那张陷入永久沉睡的面庞,又看到那双盛满悔恨的泪眼,一时不知究竟谁更可怜。利娜搀扶着罗莎,后者几近癫狂,极力想冲上前跟躺在担架上的克谢尼娅说话。她还想得到什么回应?她还能得到什么回应呢?大家站在一旁,似乎也很动容,尽管这里的死亡已经频繁到有些令人麻木,罗莎罕见的失态还是感染了在场所有人。
罗莎终于冲破利娜的阻拦,颤-抖着把手指抚上已经冰凉的脸颊。士兵见状,把担架轻轻放下,就像四只垂着黑色羽翼的乌鸦。利娜也不忍再看。都压抑太久、太久了,你既然还有泪未完,就哭个够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出于愧疚,无暇顾及别人的猜测,她把那具熟悉的身体抱在怀里,仿佛还停留在那个苹果花笼罩在月色之中的夜,耳边又响起夜莺的轻啼。克谢尼娅的长发湿-漉-漉的,缠绕在罗莎的后背,宛如一条金色瀑布。
正沉浸在幻象之中,罗莎隐约看见克谢尼娅的上衣衣兜里装着什么,她下意识地把那突兀的纸片拿出来,——是一封信,纸张粗陋却密封得整整齐齐。
“是克谢尼娅留给你的吧。”
罗莎抬头看见利娜怜悯的眼神,有些茫然。她又看向阿纳托利,后者也摆出无意探究的表情,似乎没意识到这已经不仅事关私人感情。罗莎忽然明白了,这是上天赐予她掩藏真相的机会。
她把那封信塞进自己怀中,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把脸。利娜扶着她起身,罗莎就这样沿着地堡狭长回环的走廊,沐浴在惨白的灯光中,好像一只迷失在海雾里的小船那样失魂落魄。
她的摇晃漂泊止于房间门口。罗莎拒绝了利娜的陪伴,利娜也明白,她此刻更需要空间来消化克谢尼娅已经永远离开的事实。
在体内长期支撑着罗莎的骨架被一股脑抽走了。她瘫软在狭窄的房间角落,突然感觉周身有点冷。对了,那封信,她挣-扎着摸出来,颤-抖着剥掉外层的信封,几块简陋的纸片散落在地板上。那是午餐罐头外层的硬标签,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我是克谢尼娅·卡钦斯卡娅。拿到这封信的人,请立即向苏联军方移交信和谢苗诺夫上尉门口的电报机旋钮,阻止美国间谍继续窃取情报和介入战争。
因为这几张硬卡纸,军方又从尘封的档案中找出了复印件,递交给法庭。这是它第二次作为证据,控诉一个人的罪。
这两句话刺-激了奥托的回忆。寥寥数行字,没有人比他和安德烈更熟悉,时至今日,他们才明白克谢尼娅真正想控诉的疑犯。
罗莎的声音像粗糙的树皮,委顿而干涸地从谎言中剥落:“我必须把属于克谢尼娅的清白和忠贞还给她。她自始至终,忠于自己的祖国。”
是的,克谢尼娅是个敏锐的人,罗莎的目的早就被她勘破。虽然最初,她的怀疑起于罗莎和父亲的关系。
维克多在东德驻军多年,从不带妻子出席活动。这时候罗莎的殷勤表现太扎眼了,克谢尼娅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她偷偷在家里翻找检查父亲的卧室、衣柜甚至公文包,想找到证据说服自己。一条手帕,一管口红,或者一封情书之类的。
可那铁证是一个微型窃-听器。
于是她明白了。她并没有告诉父亲,反而决定做一次冒险的尝试:既然敌人想要情报,那么冲我来吧。由我来引诱这条贪心的鱼上钩,我来决定传递何种的情报过去。克谢尼娅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英国人还是美国人,总之,她要借对方的手,搭建一条属于苏联人的情报渠道。这对于从未接触过相关工作的克谢尼娅而言或许太轻率,但她正是冲动勇莽的年纪,很想试试自己能走在这条道路上前进多远。
克谢尼娅知道书房那只机械钟表里的秘密,却不动声色地把摔掉的外壳又安装回去。于是她故意经常去书房找正在办公的父亲聊时事,这样卡钦斯基父女的谈话会被全部录下。
说自己向往西方国家?那是精心准备的鱼钩。缠着罗莎,甚至和她发-生-关-系,则是特意布置的饵料。至于说罗莎对她很重要……这或许是真的,克谢尼娅不能骗自己。罗莎翩翩地闯入她的生活,她就忍不住在想:这个人爱的为什么不能是我?不,她应该爱我。她一直很珍惜。也许,只要成功策反罗莎,不仅自己可以立功,罗莎作为线人,也能被苏联接受。她会理解我们的,会认可共-产主义信仰。
但她们都犯了致命的错误。
是啊,她们彼此相爱,即便信仰不同。可是,谁也不会为了对方与自己身后的祖国为敌。等到知晓彼此真心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以死相搏的最终时刻。
克谢尼娅攥着之前用来撬开罐头的餐刀,刀面寒光凛凛,她前所未有地冷静:“你不是东德人,对吧?你的真实身份是间谍。”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你在书房布置的窃-听器被我发现了。你太大意,虽然他平时懒得去整理那些杂物,但我早就注意到你想接近他,所以……陪你演了这出戏。”
罗莎的右手揣在衣兜里。克谢尼娅边说话,边用余光瞥到了对方的小动作。“噢。”罗莎装出懊恼的样子,“你比之前的任何一个目标都要聪明。”
这却是实话。罗莎以往的目标,无一例外都是男性。那些高官当然绝非愚蠢,他们的弱点在于傲慢,不相信一个年轻的女人能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中掀起任何波澜。“那么,时至今日才说出来,是为了什么呢?”
她看到罗莎眼神中的轻蔑,那是自认为掌握全局的人,自上而下施与无知者的轻蔑。克谢尼娅挺直背脊,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我不期望你会认同我们,但是你在这里生活过,我赌你应该有良心。”
“如果你还能和美国或者英国——随便哪个西方国家取得联系,劝他们停战。我知道这不甚现实,至少,向你的上级传达关于基地的假情报。虚假的现状,幸存人数,武器数量,诸如此类。告知他们最好放弃这里。”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呢?”
“我的确没有把握啊。”她坦诚地一笑,尽管地堡的灯光让她面色惨白得有些可怖。“我知道你不怕死,否则绝对会在开战之前离开。还是说,你的上级把你抛弃了?那都无关紧要。就算你不愿意合作,我已经掌握了你做间谍的证据,并且交给值得信任的人去保管了。”
值得信任的人?
罗莎皱起眉看着她。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如蝇虫般,在头顶不断盘旋。
“这是向东德,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赎罪的机会。你还有个微型电台,我也知道。你可以用它联系上级。”语毕,克谢尼娅默默放下了餐刀。
“你既然知道我并不怕死,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威胁我?”
克谢尼娅垂下头,自言自语般说道:“罗莎,我亲爱的,因为必须让你听完我要说的话,否则你会先下手的。想杀了我吗?我有罪……自作主张没有早点告发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她喃喃自语了一阵,然后下定决心似地抬头直视对方,目光炯炯。
“罗莎,真的,杀了我吧。现在你知道我是背叛祖国的罪人了。”
——这就是克谢尼娅对罗莎说过的最后一句话,而罗莎此时还无法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