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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19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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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苏联人仍没有放弃寻求控制西柏林的可能性,德国的前途晦暗不明。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人们对音乐和戏剧的热情,尤其是当夏洛特·施林克斯的声音出现的时候:她是德累斯顿当红新人,每逢演出,音乐厅内座无虚席。
“夏洛特,那个军官又来了,带着一-大捧花。您不去看看吗?”被呼唤的女人刚刚结束表演,倚在化妆镜前准备卸妆。她似乎有些不耐,但谁叫那个麻烦的军官是苏联顾问……这时节惹谁都不能惹苏联人,她也担心给自己的乐队带来麻烦。
得找个机会把一切都说清楚,夏洛特想着。
她踩着未及换下的高跟鞋,远远地就看到音乐厅外那个灰色的影子,怀中抱着一片明亮。红得很耀眼,和夏洛特一样,在德累斯顿灰色的冬天里美得令人心惊。她想走得尽量慢,给自己些时间去思索到底该怎么说、怎么做。
“施林克斯小姐!”那个军官面颊发红,不知到底是因为寒风还是出于羞赧。他没有给夏洛特发话的机会,猝不及防地把玫瑰往她臂弯一送,“给你的!”苏联军官不好意思地缩回手,若无其事般扶了扶眼镜。
那人是什么军衔、什么兵种呢?应当属于陆军,但她对军衔没什么了解。夏洛特注意到他下意识搓着双手,骨节处冻得发白。他应该是保持这个姿势等候很久了吧?今天的确是很冷的。昨夜才下过雪,街道上又湿又滑。
夏洛特低头看着这样一-大捧花,又看看那人脸上愈发明显的红晕,忽然把刚刚拒绝他的腹稿忘得差不多了。
“谢谢您,先生。”她棕色的眸子温柔地望向他,“我还没问过您的名字。”
苏联人隔着镜片悄悄观察她的表情,尔后小声地,“伊戈尔,您叫我伊戈尔就好。”
于是本来想一口回绝的,不知怎么,夏洛特·施林克斯和这个苏联人已经坐在温暖的咖啡馆里了。残雪还留在教堂和道旁树上,这样的天气显得格外安静,好像只有化雪的流水,顺着屋檐和窗棂编织断断续续的乐曲声。
夏洛特端起咖啡杯,隔着氤氲升腾的热气,悄悄观察对面的人。这并非初见,只要她在德累斯顿有演出,这个男人总是出现在台下。他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迄今为止也没有逾越一步。两人就这么静悄悄地相对而坐,或许气氛有些过于沉默了。
这时服务生端来两块蛋糕,可伊戈尔恰巧正起身,两人撞个满怀,蛋糕直接被扣在他身上。见熨得一丝不苟的军装大衣黏上奶油他也未恼,服务生惶恐地道歉,恳求他把外套脱下来让店员负责清洗,伊戈尔却像怕麻烦似的极力拒绝。
夏洛特从怀里掏出一方香槟色的手帕递给他,心里倒佩服他真是好脾气。总听说苏联人暴躁得像熊,军人就更不必说。可见了伊戈尔才发现,原来也有这样沉静的。
伊戈尔死活都不肯脱下外套,他安慰着服务生,说自己不会追究,放心好了。年轻男孩抱着餐盘再三道歉,好像不全然相信似的,仍然忧心忡忡。
伊戈尔笨手笨脚地擦拭着胸-前的奶油,但那块污渍却摊饼似的越推越大,在灰色的冬常服上显眼极了。这怎么能出门?伊戈尔正发愁,坐在对面的夏洛特终于看不下去,建议道:“不如脱下来,我们一会送去干洗?”
伊戈尔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说,“外面冷。我一会自己想办法洗就好。”
夏洛特贴心地问,“可是您这样也没法出门呀。喏,先系上我的围巾可以吧?”
伊戈尔低头看看那一-大片污渍,泄气似的嘟囔着:“我脱了,您可以不笑话我吗?
“什么?”
于是伊戈尔缓缓解开大衣的纽扣,他的手指似乎是紧张的缘故,在微微发-抖,解了好几次才成功。在脱下外套的那一瞬间,夏洛特终于明白伊戈尔在逃避什么:他只有外套是光鲜靓丽的,内搭毛衣是苏军制式,不知道穿了多少年,肘部都磨得破破烂烂;外面看上去齐整干净的“衬衣”原来也只是个缝上去的假领子。
夏洛特看着伊戈尔的脸在她探寻的目光中又变得绯-红,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来您在担心这个?”
“我知道德国人都是文明人,尤其是您……是艺术家,怕您嫌弃。”他低下头,浅棕色的发丝几乎挡住眼眉。那双眼睛好似想躲藏却又无处躲藏似的,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您的担忧完全多余啦。”夏洛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面颊,似乎又意识到不妥,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您这么重视我,特地穿着体面,我很高兴。”
伊戈尔抬起亮晶晶的灰色眸子,总觉得他好像要哭出来似的。上帝!夏洛特简直想尖叫,她要彻底缴械投降。别这样看着我,为什么眼角是湿润的,棕熊也会流泪吗?
“您能告诉我,您在哪个部队吗?”夏洛特托撑着下巴,欣赏对方漂亮的眼睛。这么问也太唐突了,于是她赶紧解释道,“哦,请别误会。我只是觉得如您这样…这样纯粹的性格,怎么并没有因为战场的磨砺而改变呢?我小时候见过很多粗鲁的士兵,很少有人像您这样细腻。”
伊戈尔笑了,隐隐带着一丝得意。“我目前在克格勃工作。抱歉,再详细的不能跟您讲啦。”
夏洛特倒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您是……特工?”
“嘘,这我不能多说。但可以告诉您一点:假如有可能的话,尽量远离我们这种人。我是说,”那双眼睛闪烁着,“越远越好。”
“所以那个特地写信给我们的人,娜杰日达·伊万诺夫娜是……”阿纳托利问道。
“是我的姑姑。老实说,我并没有怎么见过她。但她很关心我们,总是寄很多吃的和日用品来。我记得有一次,娜杰日达姑姑送了我和弗雷迪一模一样的红色毛衣作为圣诞礼物,但是却太小了。母亲看着我俩滑稽的模样也笑出来,自言自语道:‘娜佳根本就不会买衣服,下次不许她浪费了。’”
“母亲和娜杰日达姑姑时常通信,她们之间有很深厚的友谊。我猜,这大概就是母亲从小见过很多苏联士兵伤害德国平民的场面,长大后又被父亲欺骗,却始终没有教我去恨苏联人的原因。”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落地镜前的男人,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泪早就流尽了,如今她是条干涸的小河。
“伊戈尔·伊万诺维奇,”她拖着疲惫的话语,声音沙哑,“如今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吗?”
被呼唤的人丝毫没有停下动作,慢条斯理地翻过军装常服外套的领子,细致地抚平衣摆,仿佛女人跟他完全处在两个世界。
“我早该知道你是这种人,”夏洛特揪起他的肩章,“好哇,克格勃!伟大的隐蔽战线,伪装就用来骗女人,你这个无-耻混-蛋!”
还是那件被奶油弄脏的旧大衣,里边却没有再缝过假领子。伊戈尔倒不是一味节约,而是需要适应角色。对,角色。他的舞台上需要女主角,于是他就向夏洛特——一位优秀、聪慧,最关键是认识不少东德名流的年轻女人展开了狩猎。至于任务完成之后这段感情应当如何收尾,那就不在他考虑的范畴之内了。毕竟他归根结底是苏联人,而不是打算留在原地当一辈子德国人。
伊戈尔当然不为所动。“您该远离克格勃的,说真的,我给过您忠告。”夏洛特用力把这个男人甩开,好像丢弃一个破旧娃娃。她的确觉得这个男人就像个玩-偶,空有一副与众不同的皮囊;至于内芯?那要取决于第一总局所分配的角色。灵魂就像出厂自带的替换配件,今天可以是救死扶伤的医生,明天就可以是教书育人的老师,那么换成青涩质朴的士兵当然也是手到擒来。夏洛特厌恶伊戈尔这种人,尽管他的确是天生的情报人才。
而夏洛特一辈子都做不到抽离自我、只为了特定的事业活着。
他最终还是离开了,这就是他的选择。或者说,他别无选择。
“所以上尉,您有时候让我想起母亲。”奥托抬起空洞的眼睛,隔着那层纱布和上面的干涸血迹,阿纳托利却仿佛看见一道诚挚目光。“您和卡钦斯基上校完全是两种人。比起军功,甚至民族情感,您好像更在意旁的。我甚至怀疑……您似乎不恨德国人。”
“不。其实,”阿纳托利在坦白相对的时刻有些犹豫,但短暂的沉吟之后,他做好了准备和盘托出。哪怕仅仅是对特定的人,他不愿总是隐瞒自己的心。
“我没有那么高尚,奥托。请你相信我。你见过斗犬吗?听说魏玛德国也有人从事这种行当。小时候,在斯摩棱斯克,我偶然见过一次。”
小阿纳托利穿梭在破旧的工人宿舍楼之间,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奔跑。他跑得急,好几次险些被过于宽松的棉大衣下摆绊倒。“奥列古什卡!奥列格!下雪啦,出来玩!”唤作奥列格的孩子似乎早有准备,从窗子探出头答应着,兴高采烈地飞下楼梯。他把阿纳托利拉到一边,故作神秘地问:“阿那托什卡,你敢不敢跟我去探险?”
阿纳托利听到“探险”,顿时来了精神:“好哇!我们要去哪儿?还去伊万诺夫老师家捣乱吧!”他搓着冻得通红的小手,提议道。
“不。我们这次玩点更刺-激的。”
无论阿纳托利怎么问,奥列格就是不说,只是拉住伙伴的手奔跑,沿着斯摩棱斯克郊外泥泞的小路走了很远很远。阿纳托利看着熟悉的街道渐渐被抛在身后,四周越发荒僻,心里开始犹豫,“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呀?”
“就在前面咯。”
他们的脚步最终停在一座养殖场面前。“这是伊廖沙家的农场。但是他上次悄悄告诉我,这里也有些好东西。”奥列格比划出举枪的姿势,冲着阿纳托利,“嘭。怎么样,你不是最喜欢枪吗?”
阿纳托利的脚步明显有些犹豫。可这是违法的,他心说。奥列格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伸出小指跟伙伴拉钩,笑道:“没事的,这是我们的秘密。这才叫探险呢,不是吗?”两个孩子就这样扣响了农场主人家的大门。
伊利亚戴着滑稽的红色绒线帽,做贼般把铁门打开一条窄缝,探出他毛茸茸的脑袋,招呼门外的客人进来。“我爸妈进货去了,好不容易才偷到钥匙。快来!”伊利亚在前,三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奔跑着穿过宽敞的前院,啄食的母鸡受惊四散,长鼻子看门狗抖抖浑身打绺的毛,带着铁链哗哗作响,这一切看上去跟普通的农家没什么两样。但在这平凡的表象掩盖之下,是许多见不得光的生意。
“这些是什么?”阿纳托利忽然停在盖着棚布的猪圈前。他对于动物的好奇有些过头,伊利亚只是瞥了一眼,“斗犬。”
“斗犬?可是……看起来跟狗不太一样。”阿纳托利依旧困惑,向前探头看那些流着涎水的生物,似乎在思考。它们之间被低矮砖墙隔开,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只是十分狭小,可以容许吃喝和转身,仅此而已。
“是啊,所以说是‘斗犬’嘛。”伊利亚当然见怪不怪,只是简单地向阿纳托利解释,这是斯摩棱斯克黑市时兴的消遣,观众在两只乃至多只斗犬之间押宝,能够在厮杀中活下来的就算胜利,其实就是赌博的一种花样而已。它们不能住在一起,否则将削弱斗性,“同类都是敌人”准则必须从小就刻在骨子里。
阿纳托利不知道该说什么,伊利亚反复叮嘱这里的见闻绝对不能跟别人提起,但那声音,以及后来伊利亚给他们见识的宝贝猎枪都像隔着云端,变得非常模糊;但那些恶犬难以闭合的下颚,和空洞的眼睛,却好像深深刻在他心里。他一直记着小时候邻居家的长耳朵小狗,即便它把家里所有毛线团全部拆开捣烂,叶莲娜奶奶也只是掰开它的嘴巴,生气地检查它是否吃了不健康的东西。还有夏天的夜里,流浪狗踱步在斯摩棱斯克街头,尽管正是人类的抛弃可能让它们活不过冬天,它们还是愿意停下来望着路人,期待你能从随身的包里掏出香肠,或者任何能果腹的东西。
他一直记着,甚至直到从101学校顺利毕业成为克格勃,他在“干洗”训练中拿到第一名,于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他乔装成律贼,混迹于莫斯科的黑市,专门花钱看了一次斗犬——那简直是噩梦,只能这样形容。阿纳托利把帽檐压低,状似随意地问赌场老板,这些玩意儿万一某天斗不动了该怎么办?老板听后差点没把嘴里叼着的雪茄笑掉,他抖着胡须夸张地反问:“难道我还要负责给这些玩意儿送终?天呐,都没人给我养老呢!”等这个老头笑够了,他才吐着烟雾说,“五戈比。老狗就是这个价,没办法。你想,刨除每年给条-子上贡的,我还赚几个子呐?”
五戈比,黑面包的三分之一,一斤土豆,商店里最廉价的铝制小勺。他每每回忆起就会感觉喉咙发紧,尤其是当他领到自己的第一次外勤任务,隔着橱窗,用余光盯着那个私下和美国人勾结的外交官员。阿纳托利知道,目标把钥匙插-进发动机并拧动的那一刻,被动过手脚的汽车就会立刻四分五裂。
爆炸激起人群尖叫、骚动,他在人群混乱中突然有些后悔;不该这么早就让自己的人生看得到尽头。
他尝试过用伏特加让自己变得麻木,毕竟前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似乎对他却没奏效。他缺乏这种基因,生杀予夺的习惯只会让人变得面目可憎:流着涎水等待圈门下一次被打开,然后冲出去替从未谋面的下注者清理对手。
“可是奥托,无论愿意与否,我毕竟当了很多年斗犬。撕咬过的猎物很多,多到……自己都有些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