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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奥托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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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托跟着安德烈,在军事法庭的旁听席落座。
为了容纳前来旁听的军政人士,法庭临时设在一层的阶梯教室。在休庭的间隙,安德烈总是需要与各种官员寒暄,而奥托一言不发,默默地坐在角落里。他的耳边还回荡着方才的声音:
“那么,克谢尼娅·卡钦斯卡娅真正打算指认的间谍,其实是你,凯特·克拉克,也就是‘罗莎’。关于谢苗诺夫上尉的指控是你的诬陷吗,凯特?”
听到这个名字,罗莎迅速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奥托,又挪开视线,“是的。”
“情报中反复提及的‘蜂鸟’是谁?”
“是克谢尼娅。”
奥托捏紧拳头。所以被他们拦截和破译的十数封电报中,始终绕不开的核心人物其实并非阿纳托利。苏联顾问们始终反对过早盖棺定论,但东德军方认为证据链完整而清晰,没有反复纠缠的必要。
“我就知道不是他,上尉绝不会违背自己的良心。”安德烈听到身旁人的低语,扭头看着轮椅上默默流泪的奥托。细碎的阳光穿过山毛榉叶子,轻轻抚在奥托的脸庞,仿佛有谁要替他揩掉浑浊的泪。
奥托想起那些潮湿昏暗的夜,德累斯顿的夜;以及阿纳托利浅淡而舒缓的声调中,斯摩棱斯克灰蓝色的夜。虽然对于奥托的双眸而言,已然没有什么分别。
那些日子里,奥托心底一直藏着遗憾:如果能再早点认识真正的阿纳托利,比如在自己失明之前,甚至在他开始为克格勃效力之前,一切会更好吗?奥托以指尖代替目光,凝望着对方,情不自禁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短暂的沉默后,阿纳托利向奥托讲述了一个故事。
学校午餐时间。一个小男孩环顾四周,最后怯怯地把自己的饭盒放在同学旁边,还在不住地用余光观察他们的反应。
“德国纳粹不许跟我们坐在一起!”
男孩显然被吓了一跳,他的俄语十分生疏,磕磕绊绊地抗议道:“我爸爸是科学家,我们不是纳粹。”
“你就是!”听了这话,身旁的男孩反而更加愤慨:德国佬要不是败给同盟国,肯定会强迫全世界加入纳-粹的阵营;而这个德国小孩竟然还能在苏联的学校享受优待,这简直太不符合常理!这男孩站起身,他个子高高瘦瘦,一把薅过对方的领子,警告道:“你不许跟我们一起吃饭!”
周围的孩子们知道他长得高又有力气,谁也没敢上前阻拦。
第二天,似乎是觉得还不够解气,这个苏联男孩索性把德国男孩的午餐偷偷丢到垃圾桶。德国男孩很伤心,自己默默蜷缩在教室的角落。
直到某天,德国男孩的父亲知道了这件事,来到学校向老师询问情况。伊万诺夫老师最了解阿纳托利的性格,他可没少搞破坏。当着他的面,老师问那个德国小孩奥托:是不是阿纳托利抢了你的午饭?
那个奥托还是怯怯的,眼睛悄悄瞥了一眼阿纳托利,摇了摇头。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那时的阿纳托利完全没有预料,但他心里开始怀疑,其实德国佬也不全是天天想着侵略别国的坏人,对吧?
阿纳托利开始不再讨厌那个德国小孩,甚至有时偷偷观察他,想看看德国人的生活习惯和苏联究竟有什么不同。
于是他在偶然之中,救了那对德国父子的命。
那时积雪盖满了小镇的街道,落雪把整个天空铺成灰蓝色,只给老旧低矮的路灯光容留一缕昏黄。阿纳托利缩在过于宽大的呢子外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里。
在这条从学校到工人宿舍的路上,偶尔可以看到那个孩子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父子俩慢悠悠回家的场景。阿纳托利不会前去搭话,却若有所思地目送他们走远。
远处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也在艰难前行。正当阿纳托利眯着眼睛极力辨认的时候,路边停着的轿车里突然窜出几个人,用乌沙卡帽和厚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似乎想从那个父亲手里抢走什么东西。
阿纳托利毫不犹豫地跑了起来,尽管积雪使得他有些踉跄:“抢劫啦!抓坏人!”
好在那几人倒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迅速驾车而逃。
这桩年少时的旧事,随着时间推移,在阿纳托利的脑海里渐渐模糊、几近被淡忘。直到他意气风发地穿着克格勃的制服,帮长官在档案室寻找资料时,在铁皮架子的底端,偶然瞥到了自己的档案。
在过度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背对监控打开了那个文件袋,赫然发现在扉页上笑得灿烂——是那对父子的脸。原来那并非什么抢劫,甚至也不是意外,只是西德联邦情报局对于“叛逃者”无止境的追杀。彼时他对隐蔽战线的波谲云诡尚且一无所知,但克格勃已经开始暗中留意这个年轻人了。
“认清现实之后,我突然萌生了离开克格勃的想法。”
结果却是他提交过无数次申请,从未见过正式调令。没有读过医学护理的学校,对雷达通讯研发也是外行;阿纳托利的档案转来转去,还是离不开情报工作。穷困的家庭更是一只沉重的船锚,拴紧了那颗想要逃离的心,让他彻底搁浅。
奥托听后沉默良久。他们就像阿纳托利曾经见识过的,被豢养的斗犬一样。以为自己可以幡然醒悟,但其实无处可去,无法可逃。
但上天还是眷顾他的。史塔西的德累斯顿分站需要人手,来为他们培养更年轻的力量。依照惯例,克格勃会派出教官进行指导。安德烈少校,阿纳托利在101学校的老师,极力推荐他的优秀学生作为副官一同外派。安德烈少校精通情报工作,更重要的是,他是个远离杀-戮的好人。
“好久不见,奥托。”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几乎把奥托吓了一跳,——是罗莎。
“我刚刚征得少将的同意,能和您单独聊两句吗?”她说罢,安德烈少将轻轻地拍了奥托的肩,俯身在他耳边悄声嘱咐道:“没事的,我会确保你的人身安全。她的请求,姑且可以一听。”
于是安德烈的副官开军车,载着奥托和罗莎,从德累斯顿一直开到梅克伦堡的一个海滨小镇,几乎跨越整个东德。
思绪完全陷在往事里,奥托真想不明白罗莎到底和安德烈少将做了怎样的交易,安德烈居然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在休庭期间允许她前来和自己会面。
“您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冬季的海风寒冷刺骨,但罗莎的心情明显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把热红茶放在奥托面前,陶瓷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当然知道,您厌恶我;这是很正常的,毕竟我们立场不同。”
“我从没那么说过。”
罗莎笑了,“的确没有。那么,您愿意帮我完成一个心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