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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197 ...

  •   1979年1月。食物短缺的问题暂时仍是一筹莫展。安德烈上校屡次试图和布里茨将军商议“一条出路”,尽管现在怎么看都只剩死路。无线电通讯总是没有回音,两个士兵曾经试着穿上成套的防护服,去地堡之外查探情况。然而为了保证隔绝核辐射的效果,防护服的的腰腹部都是铅质材料,这让他们只能拖着步伐前行。在漫天尘土之下,昔日熟悉的训练场、教学楼化成灰烬。
      安德烈听着士兵的汇报,悲哀地发现都在意料之中。作为东德重要的工业城市,在核打击面前自然是首当其冲。核战争就是这么回事——谁能在灾难之后最大程度地保存有生力量,谁就有更大的把握迎来胜利。
      德累斯顿的荒芜昭示着东德惨烈的失败,空军基地现在成了死亡中心漂浮着的一座孤岛。
      刚开始,人们还能在坚固的堡垒里看到生还的希望,士兵们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回到母亲或者妻子温暖的怀抱,尽管这希望看起来有些渺茫;一个半月后,幸存者开始明白“幸存”也只是一种缓刑,走投无路的士兵们选择自己结束生命。有的用配枪,安德烈上校下令收缴了普通士兵的枪械,于是有人开始用自己藏匿的折叠刀,有的用磨尖的牙刷,有的用自己栓紧的布条……
      地堡没有空间安葬,为了避免传播疾病,士兵们只好把这些遗体运到地面上。死者像草原上曝尸荒野的可怜羚羊,圆睁着双目,等待着残存的有机物彻彻底底的分解和消亡。只是这里分解一切的不是秃鹫,甚至连只苍蝇也没有。这里只有轰炸,然后是轰炸带来的尘霾,无穷无尽、铺天盖地的尘霾。从天空看去,这些年轻的死者自己就是一座熊熊燃烧的核反应堆,一座寂静无声的坟茔。如果教堂里的圣母像还伫立在原处,她一定已经泪流满面。
      安德烈和阿纳托利眼睁睁看着,满心焦急却毫无办法。
      1979年1月19日的早晨,这是罗莎后来根据自己的日记推算出来的,许多人都目睹了又一场消亡:穿着加铅防护服的士兵艰难地抬着一具刚刚冰冷的躯体,默默地向地堡外走。罗莎端详着那张侧脸,他的痛苦像霜冻般凝结在五官上。
      担架抬近又走远,她忽然认出来了:这莫名的熟悉来自于新兵报道的第一天,那个向她搭讪的二等兵菲利克斯·赫恩。罗莎看到围绕在他脖颈处的紫红瘀痕,忍不住别过头去,正好撞上阿纳托利上尉的目光。
      上尉眼中也盛满不忍。他似乎被什么情绪驱动着要燃烧起来了,手指的关节微微抽-动着;又像是被巨大的震撼死死钉在原地,双腿僵硬动弹不得。

      “很多人都死了,是吗?”罗莎没有说话,只是突然抱住克谢尼娅,好像安抚一只受伤惊慌的小狗。罗莎借口军事活动需要保密,要求克谢尼娅安心待在自己的小房间。
      维克多大校死后,或许出于愧疚,罗莎对这个俄罗斯姑娘的爱护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自己饿着肚子却谎称早就吃过,把属于自己的那份配给让给她;克谢尼娅拥有唯一的小床,罗莎则默默地蜷缩在她脚边,永远睡在冰冷的水泥地面。克谢尼娅但凡有离开房间的动作,罗莎就悄悄跟上。她不想看到下一个被抬出地堡的死者是克谢尼娅。当然,也不能是她自己。她爱克谢尼娅,就像爱自己的秘密。

      死亡逼近的恐慌像真正的黑夜,悄悄盘亘在地堡之中,伺机吞噬幸存者的身体和心灵。饥饿比恐慌更加摧毁人的心智,他们既没有充足的食物,也缺乏足够的饮用水。
      想吃东西……想吃东西,吃什么都行,都行!
      最初,大家都愿意给亲密的战友分享自己的食物,慢慢地只有伤员才能享有这种特权;再后来,几个无赖依仗着自己身强力壮经常霸占别人的配给;最后,有两个士兵试图偷偷藏匿战友的遗体——反正只要能活下来,吃什么都行!
      但他们的行为还是被举报了,那种腐臭味是藏不住的。并不同于食物腐烂的味道,那种蛋白质变性、脂肪分解的甜腥格外特殊,只要闻过一次就能永远记得。真奇怪,死亡如果当真如此痛苦,留在世界上最后的痕迹怎么竟是令人作呕的甜味?
      阿纳托利上尉厉声制止了他们。很多士兵都默不作声地看着,连罗莎都听到了消息,远远地观望。他们的目光里有惊惧恶心,又难免掺杂些悲悯同情。上尉和那两个年轻小伙子面面相觑,年轻人就红着双眼告诉他,他们没有伤害任何活人。他们还不想死,仅此而已。
      阿纳托利同样红着双眼。他能怎么办呢?今日的配给也已经让给了别人。甚至他给奥托的自热米饭和炖肉,也是他想留给自己的,作为牺牲之前的最后一餐。
      他焦急得像缺乏奶水的绵羊,自己吃不饱饭,身边还挤满了饿肚子的幼崽。虽然舔舐羊羔的额头也不能让他们填饱肚子,但如今别无他法,只能一试。他看见那把默默靠墙站立的手风琴。
      在士兵们震惊的目光中,阿纳托利上尉弯腰抱起那把许久无人问津的老巴扬。他拉过一张木椅,枯瘦的指节轻巧地搭在白色圆键上,风箱发出试探性的嗡鸣。那么自然,仿佛现在不是死亡临近,而是节日在即。
      突然弯腰导致的头晕和心悸扰乱了节奏,没关系,饥饿带来的正常症状而已,阿纳托利安慰自己,颤-抖着按下第一个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整天萎靡地缩在自己的床铺里,明日也只是徒劳地重复昨日。
      阿纳托利按在那积灰的旧琴键上,越来越快,好像忽然把饥饿丢到脑后似的。是《夜晚仍未降临》,一首苏联的流行歌曲,也传唱在许多与苏联交好的国家。或许在街头的商店,或许在滋滋作响的收音机里,很多人都听过它。
      “夜晚仍未降临,夜晚仍未降临。眼中还流着柔情,道路还分明。”
      “让人们说那前路坎坷多艰辛,让人们说我未必天天有好梦。
      “我绝不向那命运让半寸。我绝不把你让给任何人。”
      唱完,阿纳托利忽然摸到琴键上湿-漉-漉的。他才发现,泪水顺着脸颊,蜿蜒如一条小河。
      “我绝不把你们让给死神。”他嘶哑的声音却是掷地有声,“东德不会抛弃我们,苏联也没有忘记。虽然你们都知道,德累斯顿完了……但是,我们一定能等到华约的朋友来支援!不管是捷克斯洛伐克、波兰还是匈牙利,搜救队一定会来……我也不会抛弃你们,我想和你们一起活下去……”
      很多人在他的声音里哭了。这声音让他们想起,在单调潮湿的地下忘记的东西:想回到儿时奔跑过的田野,想母亲惯做农活的手轻抚自己的脸颊;想热腾腾的牛奶,秋天的苹果,想叫日光把自己烤得发烫……地堡的昼夜没有分别,他们早就受够了没有温度的白炽灯。不管房子是否还在,他们总有一天会像放学的孩子一样,急切地飞奔回家。
      “我会尽量把自己的配给分给你们,好吗?不要打扰已经睡去的人。”
      连罗莎都流着眼泪。说实话,她也很忧心布丽吉特老师的处境。地堡的条件起码能让她坚持一段时间,可布丽吉特的裁缝店就在街道上,不知道总部能不能及时将她撤离?
      接着又面临一个问题,上级不知去向,罗莎和总部断联近两个月,给她的任务有变化吗?美国和苏联,西德与东德,还有其他已经参与或者伺机行动的国家,是否还有机会开启谈判,难道真的就此毫无转圜?
      这些她都无从知晓。她不可能当着克谢尼娅的面,毫无遮掩地使用无线电。况且外面时常有轰炸,辐射尘大大增加了通讯的难度。
      她也无法联系其他同事。布丽吉特老师没有告知她这个人的信息,也可能根本就不存在这回事;但她进入空军基地的过程太过于顺利,远远超越过去执行的任何一件任务,所以她猜测,布丽吉特老师大概是出于保密的目的,只希望他们单线和上级联系。
      罗莎正想着怎样避开别人的视线去联系布丽吉特,无意中发现一个女性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她连忙侧身躲起来,深吸气,从而迅速平缓呼吸。是后勤组的同事?可那边是苏联顾问的房间,为什么要独自去那里?
      敲门声,然后是阿纳托利上尉开门,关切地问询。不及细想,那熟悉无比的声音响起:“我……我有件事得跟您说。”
      罗莎躲在转角处,心中警铃大作。是克谢尼娅。怎么是她?!
      她在外套夹层里摸索自己的手枪,保持着准备随时拔枪射击的姿势。万幸,没人想到去查缴后勤的武器。十多米,先解决掉阿纳托利的话,凭借她的水平大概有80%的胜率。来到德国以后几乎没机会练习射击,这把精巧的手枪还是七年前布丽吉特老师为了庆祝她正式入行,赠给她的私藏品。
      “那请进来坐吧。”阿纳托利的声音十分温和。“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一定尽力帮忙。”
      不要去,拜托……罗莎屏住呼吸,她衣兜里的枪攥得更紧了。阿夏,别死在我手上,求你……
      克谢尼娅却十分犹疑,似乎在做心理斗争。“能让我先见见我父亲吗?似乎有半个多月没见过他了。”
      这回轮到阿纳托利震惊了:“您……?”他立刻明白了,罗莎一定是有意瞒着她。虽然她早晚都要知道的,但把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姑娘从政治漩涡中心推出去,总是善意。“最近基地的状况不好,您知道的。”阿纳托利又换上了那副灿烂到有些悲悯的笑,“大校正焦头烂额呢。等北约的轰炸暂停的时候,他会去看您的。您最近还好吧,是米勒小姐在照顾您?”
      克谢尼娅是个聪明人。她敏感多疑的心绝对捕捉到了阿纳托利微妙的神情;于是有些恍惚,胡乱应付着上尉的关心:“嗯,那没别的事了,我很好,很好,不用担心……有时间的话,父亲会来看我吧?”
      她仍然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渴-望看到那眼神是真挚的、肯定的。
      然而终于被现实打破,上尉几乎在可怜她了,“是的,大校会来的。请一定保重自己。”
      阿纳托利默默地,目送着克谢尼娅离开。
      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的,还有躲在转角的罗莎。她听到这里,一下子泄了气,沿着墙壁滑坐在地面。她不能暴露,手撑着地起身,然而由于太心急,反而几乎一个趔趄栽到克谢尼娅怀里。
      “罗莎?”克谢尼娅惊异地看着怀里满脸泪痕的女人,一时忽略了她的出现是如此不合时宜,以及身体相触时,属于枪身的重量和金属质感。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罗莎只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扯着克谢尼娅就要离开。

      另一边,送走克谢尼娅的上尉疲惫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倒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太久没有吃饭,饿得头晕眼花。他任由各种思绪在脑海中横冲直撞,突然被某个念头击中了,奥托呢?刚才没顾得上,现在他也不在房间里。奥托呢?
      正和饥饿带来的困倦缠斗着,奥托自己推门进来了。
      阿纳托利赶忙起身:“奥托!你去哪里了?”他想检查奥托的身上有没有受伤,起得太急,眼前一花。
      “上尉,您没事吧?”
      阿纳托利只好这样扶着奥托的肩膀,“我没事。你去哪儿了?”
      奥托感觉脸上有点发烫。他不想让上尉察觉异样,立马驱散自己的杂念,“那两个士兵的事,我也听到了。在迎新晚会那时,我就想听您演奏,直到今日终于有机会。您刚刚弹得真好,歌也好。”
      “您让我想起母亲。您愿意听我讲讲吗?”奥托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好像陷入回忆,浮在柔软的云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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