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 6   早晨六 ...

  •   早晨六点,吸顶灯的白光把罗莎从斑驳陆离的梦境中唤醒。
      战事一旦爆发,必须节省电源,地堡的照明、餐食均是统一提供,这是提前就设计好的。罗莎在洒满房间的惨白中爬起身,摸到小床前查看克谢尼娅的状况。克谢尼娅把自己裹在薄薄的行军被里,憔悴和泪痕都还挂在脸上。也是,又有几人能在防空警报尖啸不停的夜晚安稳入眠。罗莎披上外套,想出去找点吃的。
      拉开沉重的金属门,外面已经有不少士兵沿着走廊向餐厅走去。她尽量和他们保持距离,像躲避不知何时就会爆发的火山。地堡并不如罗莎想象的简陋,她在心底暗暗佩服维克多大校的决心。制服统一的士兵穿梭其中,井然如同忙碌的工蜂。
      唯一的缺憾是,这座蜂巢似乎没有储存足够的食物。
      刚发现这个致命问题的炊事兵很慌张,他赶忙关紧贮藏室的门,正看到阿纳托利上尉和裹着绷带的士兵们在排队领取每日固定份额的早餐。顾不上别的,炊事兵忙把上尉拉到一旁,期待基地的哪个领导能给出点对策。
      阿纳托利初听也是满脸不可置信,布里茨将军和维克多大校给防核项目的拨款从未吝啬,总体预算绝对远超实际所需。直到亲自踏进贮藏室,他才终于确认炊事兵说的确是事实。
      也顾不上什么早饭了,得知这件事的安德烈上校以最快的速度把基地的领导召集起来商量对策。
      布里茨将军听完他们的汇报后默然不语,把自己肥胖的身躯整个沉在软椅里。他似乎很想抽烟,但地堡的通风条件不允许他这么做,于是他只好通过摩挲指节来释放无处安放的焦虑。维克多大校则是最恼怒的,他最惦念的就是核战争演练的事,几乎事事亲力亲为,然而后勤处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他们想把残酷的真相尽量延迟公布,可当你看到失控列车迎面驶来,它的前灯预告般遮蔽了视线,那么结果毋庸置疑,这场灾难已经避无可避。
      开始的几天还算平静,哪怕轰炸机总是尖啸着划破浓稠的夜空,地面之下的人们至少可以保持规律的生活。只是每日固定供应的餐量越来越少,最初还有新鲜食材,慢慢变成脱水蔬菜和牛肉干,最后连罐头也难得一见,压缩饼干成了三餐。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崩溃的边缘,忍耐着等待困意压过饥饿更先到来,忍耐着等待下一次白昼,期望着停战的宣告能飞遍这座城市。
      直到有人“意外”发现关于德累斯顿空军基地后勤处贪污的调查报告——自然,又是出自罗莎的手笔。
      在维克多眼里,或许罗莎只是一个年轻单纯的蠢姑娘,以为凭借外貌就能在维克多这里有机可乘,她出色的工作能力也只是一把无比顺手的小刀而已。后勤处如此巨大的疏漏,正好得以借机问责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德国人,并且宣布结果的罗莎表面上也隶属于后勤,自始至终,维克多都以为自己隐于幕后。
      结果这利刃最终对准的其实是他本人,等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就太晚了。他已经坠下悬崖,却只能茫然回望一群恼怒的德国人,——至少让我记住凶手吧?他却惊异地发现这些人都长着相同的面孔,真凶早就隐匿了行踪。
      煽动仇恨的人虽然躲在幕后,仇恨者本人却亲自站到台前。
      那个率先表达不满的人是伯梅里希。伯梅里希看着自己扣下扳机、还在间歇颤-抖的双手出神,他的配枪从右手掉落至地堡坚硬的水泥地上,闻声赶来的士兵们都诧异地看着他,随后望向倒地抽搐的大校和一-大滩赤红血迹。卡钦斯基大校对“自己人”的偏袒有目共睹,谁都不敢说,比起害怕,更多的恐怕是畅快;伯梅里希是凶手,但更像英雄。
      没有人挪动一步,直到安德烈上校赶到现场,把伯梅里希的配枪踢出老远,流畅地把凶犯的双手反剪在背后,“跟我走。其他人回自己房间!”
      安德烈很少这样疾声厉色。他的好脾气,和课堂上讲起马列主义时侃侃而谈的模样,几乎让大家忘记,他年轻时其实也是在捷尔任斯基军事学院里摸爬滚打训练过来的;不折不扣的武官,卫国战争画报上典型的船形帽政-委。
      伯梅里希一下子瘫软,再没了方才的坚决。安德烈一路押着他回指挥室,就像从砧板上拈起条湿-漉-漉的鱼。他还没被开膛破肚,显然;但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大家都明白,于是走廊里好奇的眼睛纷纷不忍地回避。
      对于这样的结局,伯梅里希把准星瞄住卡钦斯基大校的那刻起就已知晓。他没有反抗,也没必要反抗,他只是感到费解:为什么苏联人这样夸张地区别对待,难道是想在他们这一代人身上,弥补祖辈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受到的伤害吗?
      布里茨将军、安德烈上校和基地所有幸存的领导,无论是德国人还是苏联人,围在伯梅里希身边,在指挥室的惨白灯光中,或冷漠或无奈地盯着这尾鱼难以阖上的眼睛,以及徒劳张合的双鳃。
      级别最低的阿纳托利上尉负责行刑,缓缓抬起漆黑的枪身,砰。

      这场荒谬的闹剧远远没有结束。
      苏联人挑起了东西德之间的内战,现在东德人还要无条件给这些大官僚卖命,基地弥漫着愤恨的情绪。大部分人并没有伯梅里希那般杀人的决绝,于是下一个活靶子就是奥托——有一半俄罗斯血统,因为父亲的照拂而备受优待,这又是凭什么?
      菲利克斯也受了重伤,他还是坚持挡在奥托面前,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嘶扯着声带为奥托辩解:他和我们一样!他也希望德国和平!我们拿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基地的军-械,你们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一个士兵在混乱中,高扬着他们从秘书处找到的信笺,然后清晰地把上面的内容读了出来,“‘……因此,请务必给予一等兵奥托·施林克斯以关照,无论在何等情况下,确保他的生命安全。娜杰日达·伊万诺夫娜。’这不是他的苏联亲戚写的吗?享受特权的怕死鬼!”
      菲利克斯难以敌众,只能在人群的拥挤中不断后退。
      士兵们有人撸起袖子,作势要动手。如果真的打起来,菲利克斯和奥托毫无胜算,他们已经做好承受狂风暴雨的准备。
      结果僵持之后,想象中的拳脚-交加并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都退后,把手放下。”阿纳托利双手稳稳地端着枪,从菲利克斯和奥托背后现身。
      事后安德烈上校不知道多少次批评过阿纳托利的冒失行为,好像坐实了奥托确实格外受到苏联人的庇护,丝毫不是解决民族冲突的根本方法。
      阿纳托利在安德烈面前像个受训的学生,微垂着头,知道自己确实做得不好。
      可是他对于按照命令行事有些厌倦。在进入德累斯顿空军基地之前,他干过几年脏活,狙击枪、手枪、甚至是淬毒的匕首,他都用过。抬起枪口永远是为了杀人。
      但他这次很想救人,尽管他和奥托·施林克斯唯一的交集就是在迎新晚会上。阿纳托利恰好逮住几个想私吞食物的士兵,其中之一就有奥托。这记忆相较于之前在苏联那些浸-透了冷汗的日子来说也太平淡了,平淡到不甚清晰。那些已死去的面孔经常在深夜侵入阿纳托利的梦境,不甘、惊恐、恼怒交替出现,时而使他从睡梦中惊醒,时而让他四肢僵直动弹不得。
      对于阿纳托利来说,在东德的生活让他很满足,他可以像个真正的老师那样讲课,直到这场战争打乱了这一切。

      “奥托。你的全名叫什么?”在阿纳托利上尉的小单间,他边聊天边撕开单兵自热食品的包装。作为苏联人,他的德语说得真好。不疾不徐,没有生硬的口音,温柔得让人想起雪夜里昏黄的路灯光。
      “奥托·施林克斯,上尉。”只是小声地回答。
      “你是德国哪里人?”
      “我就出生在这里,德累斯顿。”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一阵冗长的沉默。
      “……因为,我父亲也是苏联顾问,上尉。他们手里有我姑姑写给维克多大校、要求他照顾我的信。”
      “拿着,奥托。”阿纳托利没有正面回答,他把罐头里咸咸的肉汁拌匀在米饭里,塞到他手中。奥托也顾不上客套,狠狠地往嘴里扒了几口,然后遮盖他眼睛的绷带开始渗血。
      阿纳托利捏住他的双肩,“不许哭!我们可没有多余的消炎药了,知道吗?”
      “对不起,对不起。”奥托真诚地道歉,但是根本控制不住。他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压缩饼干之外的食物,尽管眼睛早已被核辐射灼伤得不成样子,但熟悉又陌生的口感让他想起:这是胡萝卜,这是土豆,这是牛肉……温热的米饭含在口里,他就忍不住想流眼泪,如果他还有泪可流的话……
      阿纳托利想把奥托脸上的血迹抹去,但是越抹越乱。
      长长的叹气。他只好在自己的办公桌翻检了半天,终于找出半卷绷带,给伤员重新缠了三层。
      “懂俄语吗?”
      “能说一点,上尉。”
      该怎么形容冲进去救人的那一刻上涌的感情?阿纳托利后来想,举着枪的他感觉喉咙发干。他是一只羚羊,哪怕冒着被猎豹生吞活剥的风险,也得掩饰双腿的颤-抖,昂起脖子保护幼兽。是的,这就是他的动机,忠诚和顺服中偶尔生长出的小尖刺,他不相信这段美好的回忆会这样惨痛收尾,他必须坐点什么。
      阿纳托利干脆宣布奥托·施林克斯是他的副官,毕竟维克多大校遇刺后,安德烈上校取而代之,作为亲信的阿纳托利虽然名义上还是上尉,但已经实质性地参与决策,有自己的副官也是合情合理。只是奥托这样的助手似乎可有可无,看见他那副孱弱模样,人人都这样心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