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霾》黑豆起子馍

5、Chapter 5 被告席

　　被告席上的罗莎终于讲到了1978年。这一年对于德国人、欧洲人乃至整个世界都是极其难忘且可怖的。两德危机占据报纸越来越大的版面，电视机上的专家在对着欧洲局势喋喋不休。普通人都变得热心时事远超花边新闻，对政治的了解变成为了安身立命，而不再仅仅是积累餐桌上吹牛的资本。
　　罗莎坐在布里吉特老师的裁缝店里，百无聊赖地摩挲着自己的手包，静静等待老师接待完那些挑拣外套款式的女人，来招待她这个真正的来客。
　　终于，布里吉特老师向她走来。罗莎从手包里掏出一条整整齐齐折叠的浅咖色长裤，佯作苦恼地说，“哈莫尔夫人，这条裤子太长了。麻烦您帮我改改裤脚吧。”
　　布里吉特老师顺理成章地拉着罗莎进了小隔间。
　　“‘家里’需要你帮忙，罗莎。”布里吉特老师低声说，“你之前一直做得很好，长辈们都不住地夸你，你是家里资历最浅的孩子，却最有出息。”
　　“‘家里’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拿到更详细的情报，包括基地内核武器、常规武器的位置，附近的水源和地形图，军工厂的位置。情况允许的话，尽量干扰防核设施。家里知道你不是专业出身，尽力就好。长辈们都很信任你。”
　　罗莎有点不安。“‘家里人’也打算动手吗？我们真的要和……”
　　布里吉特看起来想摇头，不知道想起什么，或许是CIA内部日趋紧张的氛围，或许是想到罗莎早已经不再是脆弱单纯的小姑娘，最终还是轻轻点头。但随即就是警告，“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不要多想，听家里安排。何况就算真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长辈们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放心。”布里吉特捏了捏罗莎的肩头。
　　罗莎一直悬着这样的心，她似乎已经窥-探到常人无从得知的未来，可这未来仍是一团迷雾。
　　她只能偷偷绘制基地周边的地型图，把尽量多的信息反复刻画，同时继续试探克谢尼娅，观察苏联人的动向。
　　——克谢尼娅是罗莎现在最不想面对的人。与其说不想，更多的其实是不敢。她们之间的关系越亲密，罗莎就越害怕和克谢尼娅见面。
　　克谢尼娅，谢尼娅，阿夏。互相拍风景照，在餐桌下偷偷碰了碰手，目光纠结成一团，试探性地吻上对方的额头和嘴唇。
　　这是布里吉特老师所期望的吗？通过培植这段危如累卵的感情，稳固自己和苏联驻德累斯顿空军基地总顾问女儿的关系，好比试图拿薄薄的糖霜掩盖过期点心的霉味？从自信中冷静下来的罗莎不觉得自己有任何把握策反克谢尼娅，尽管后者似乎很顺从地走到罗莎划定的路线上，但她始终没有像其他线人那样，换句话讲，她看起来毫无所图。CIA最惯用的鱼饵无非两种：钱、色，而这些罗莎都试过，但克谢尼娅蓝色的眼睛里总是蕴含-着别的意义。说起西德流行美国生产的牛仔裤时，或者罗莎的指尖滑过她赤-裸的胸膛时，那片湖水绝对会泛起粼粼波光；但她的目光总是透过当下的种种，在凝望些别的什么。这种未知的感觉让年轻的间谍感到不安。
　　关键就在于：如果真的和苏联发生冲突，她有可能站在自由世界这边吗？
　　答案是不知道，罗莎想。不过鉴于北约步步紧逼的态势，其实她距离揭晓答案的时刻，也仅仅隔了一层帘幕而已。

　　1978年11月23日，才是她真正触碰另一个灵魂的开始。
　　也许这场战争的亲历者要经过很多年才恍然彻悟，其实背后有很多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他们向前走：那些远离辐射尘的人，卷进斗争漩涡的人，急于掌权的人……而他们这样无名无姓的，在始作俑者面前就只是可怜的、掉漆的旧玩-偶，需要献身的时候顺手就丢出去，在世界上了无痕迹。
　　就如同在这一天，在西德的斯图加特，随着北约的发射井一起化为尘烟的普通士兵和市民们。
　　尽管只是搭载小当量战术级核弹头的导弹，苏联的过激反应还是彻底将这场危机推向更惨烈的深渊，这却正合美国的意：从马歇尔计划到经互会，他们各自在欧洲倾注过相当多新鲜血液，现在这片试验田该给他们回馈以养分了。
　　这时的东德人还能在电视上看到战况直播画面，德累斯顿空军基地里笨重的电视机不再播放任何体育或者娱乐节目，只是每日循环新闻，感觉像一条粗糙的绞绳，越收越紧；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只能守在地堡里翻杂志，等待通信兵把东柏林的指令送到安德烈上校那里，再传递给各部门。北约的核导弹真正降临德累斯顿之前，在维克多大校的授意下，基地的官兵上下齐心，已经做足准备。
　　如果事实真能如此顺遂就再好不过了。
　　12月初，奥托其实已经忘记具体的日期，他是后来从铺天盖地的新闻和纪录片里听到的；但他绝对忘不了防空警报回荡在训练场和教学楼，从来没有哪次演习的预警信号这么刺耳过，让人联想到濒死者的哀嚎和尖啸，几乎要把颅骨震出裂隙。所有的军官和士兵，东德人、苏联人还有几个波兰人纷纷涌向地堡，整个空军基地就是巨大的蚁穴，蚂蚁争先恐后地钻进去以求庇佑。
　　是伯梅里希拖着奥托，生生把他拽进地堡的侧门。沿着入口处漫长的阶梯行走，到最后几乎是和伯梅里希、菲利克斯互相搀扶着，被人群推搡着，手脚并用地爬行。
　　奥托本来能够在这里遇到一张熟悉的面庞，那个甚至没有搭过几句话，却始终萦绕在他周围的身影：他有时候怀疑，她应该是掌管厄运的女神。但奥托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他和菲利克斯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训练场，而是试图把直升机藏到掩体之下。这努力完全是徒劳的；核爆瞬间，炫目的光彻底灼伤了他们的视网膜。能追随着人群冲进地堡，完全是伯梅里希没有放弃战友的功劳。
　　罗莎也混在人群之中。她拉着的人是克谢尼娅，一个原本跟这场危机毫无关系的局外人。当然，事已至此，克谢尼娅早已称不上清白；从那次意外摔掉钟表的外壳，找出微型窃-听器，她拿着那个证据默默思索良久，并没有跟父亲提过只言片语开始，她早已成为罗莎的同谋。
　　罗莎作为文职，这也是她初次见到地堡内部的构造。楼梯尽头有两台升降机，在拥挤的人群面前显得有点可怜。好不容易下到负一层，维克多大校和安德烈上校都等在这里：他们挤在士兵中间，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大概是想引导士兵们走去自己演习时被分配的房间。罗莎被人群推搡着向前，还不及走到维克多大校面前，克谢尼娅就爆发出悲怆的哭声。
　　“谢尼娅！谢尼娅！”显然维克多也认出了女儿，罗莎在一旁看着他们流着泪抱在一块，竟也为他们感到难过。
　　大校很快从团聚的喜悦中回过神，炯炯的眼神盯着罗莎。她知道维克多想说的是什么：就交给你了，我的克谢尼娅！罗莎以郑重的点头回应，然后拉着克谢尼娅继续向地堡深处行去。钻过一扇铅门，再钻过一扇铅门，无数的人从自己熟悉的家出逃；死去的甚至没有灰烬，而活着的只能四处躲避爆炸后迸发的辐射尘。德累斯顿遭受的轰炸虽然最严重，但是对于空军基地的幸存者来说，起码能在地堡里找到食物，尽管那都是些囤积在角落的军用铁皮罐头，总比饿肚子强太多了。
　　罗莎拉着克谢尼娅钻进指挥室隔壁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也就是个低矮狭小的隔间。不过在这里相对安全，而且罗莎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只要带着克谢尼娅，就不怕没机会接近基地的高层。没有什么比任务更重要，罗莎仿佛听见布里吉特老师的声音在反复告诫自己。是的，如果罗莎能出色地完成这次任务，或许布里吉特老师的位置有一天会由她接手。
　　她把隔间的门反锁，让克谢尼娅躺在唯一的小床上。克谢尼娅肯定是被吓坏了，她的颤-抖发自本能，怎么也无法叫四肢静止下来。罗莎摸了摸她的头发，把她搂在怀里。
　　“阿夏，没事了。我们还活着……”
　　克谢尼娅颤巍巍地想张口说话，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是因为我吗？”
　　“什么？”这问句没头没尾地冒出来，让罗莎一时间没明白。
　　克谢尼娅却没打算再重复追问下去，选择把这个问题留给自己。
　　罗莎在床头蹲下身，她从衣兜里摸出一枚钥匙，按在克谢尼娅掌心。她指尖的动作和声调同样柔和，“这是家的钥匙，阿夏。”
　　“我们还会回去的，我们一定能回去，好吗？”克谢尼娅听到这句话，认真地抚摸钥匙上的纹路。她迎上对面的目光，暗下决心。
　　——或许，我可以相信她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