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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对于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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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间谍这种经过训练的人而言,获得他人在情感上的依赖很容易,真正宝贵的是信任,尤其是政治上的信任。所以当克谢尼娅把自己剖开,把自己的思想和盘托出时,要说罗莎内心毫无愧疚,必然是假的。
她的思绪只好逃避到布里吉特那里:老师不愧是老师,建议总是行之有效。这次任务应该会成果丰硕,但是这个目标……
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回到原点。罗莎有点泄气,任务结束之后,她也说不准克谢尼娅会得到怎样的结局。
“其实,我也很羡慕西德和英美的经济。”克谢尼娅继续说道,“货架上摆满不限量供应的黄油和牛肉,家家都有穿不完的衣裤。真希望有一天能生活在这样富裕宁静的地方。”
大概是跟随访问的缘故,她所见、所接受的信息可以说都是有意为之,她看到的是最美的一个切面,甚至是人工幻影。
罗莎的信心又增加几分,她胜券在握地反问:“那你愿意去英国或者美国生活吗?”
“不知道。”并无隐瞒的必要,“我最亲的人都在东德呀,罗莎。我想德累斯顿是个挺宜居的城市,但是偶尔也该回苏联看看外公。他在莫斯科的住所还给我留了房间,我小时候的毛绒玩具熊还摆在衣柜最里面。”
1999年11月,案件审理还在继续。在安德烈少将的强烈要求下——他在这件事上毕竟拥有很大话语权,案件允许军方人士旁听。于是奥托合理地出现在旁听席上。
审判席上的法官正一板一眼地询问罗莎,“所以,凯特·克拉克,根据你的供述,在德累斯顿空军基地任职期间,真正涉及泄密的是驻德苏军总顾问卡钦斯基大校和他的女儿克谢尼娅,其中卡钦斯基大校是被窃-听,而其女主动向你提供情报,是这样吗?”
“是的。”
旁听席上的奥托强撑精神,生怕错过什么。安德烈贴心地把自己的军装礼服外套盖在他腿上,以防他精力不济,再度陷入沉眠。安德烈对于奥托而言亦是师长,但显然对于他们二者而言,岁月给予少者的刻痕远比长者更多。
“卡钦斯基大校的死亡是否与你有关?”
罗莎垂目思索,她即将给出的结论会出人意料。不过也无所谓:已经背负的桩桩件件都难逃罪责,还差这一条性命吗?她永远不会再回到天真的学生时代,抱着德语笔记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下,满足于普通人都能享受到的人生。既不奢求,也不渴-望,他们这种人注定过下水道里阴暗躲藏的日子,英勇的事迹不能公之于众;反而一旦给敌人发现就是遭到唾弃的过街老鼠,当布里吉特老师和蔼地邀请她加入CIA的时候,她早有所预料。
“我没有动手,也没有指使任何人。但某种程度上,是的。”
军事法庭里响起小小的骚动。
固然与战事相关,但德累斯顿空军基地的反苏行为也绝非这么简单。
1977年底,冷空气徘徊在德累斯顿上方,道旁树干瘪的枝桠挂满白霜。罗莎按惯例拜访过“哈莫尔太太”,冒着风雪往基地赶路。窃-听器很有成效,在卡钦斯基大校的书房里,她终于破获了那个悬而未决的谜题——苏联人到底是真的想打一场硬仗,还是虚张声势?布里吉特老师认为这个情报至关重要,她很欣慰地拍着罗莎的肩膀说,我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你。接下来,就是西德、英法美以及整个北约的责任了。
可此刻罗莎走在彩灯装饰的大街上,沐浴着透过玻璃橱窗洒下来的暖黄灯光,她忽然丢却了方才的欣喜与骄傲。被老师赞扬也好,被提拔升职也好,哪怕是她不敢奢求的,被史书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也好,在当下这些依偎在一起的夫妇和仍旧在打闹的孩子们面前,显得那样空洞,那样虚无缥缈。辐射尘会把这些光芒夺去,等待着所有人的未来只能是防护服、盖革计数器和沉重的铅棺。
此际她忽然想,假如世界注定要在1978年灭亡,那么最后的遗愿是她很想回家。可她又怕坠入回忆的泥潭,故乡早就变成她脆弱的蝉蜕,脱掉就无法再蜷缩回去。
当罗莎风尘仆仆赶回基地时,其他的同事已经开始做手头的工作。“抱歉,利娜,”罗莎解下围巾,“我来帮你吧。清点到哪步了?”
利娜从堆积如山的护具和登记本后抬起头,这位同事的脸汗津津的,指着地面上被分成两堆摆放的巨大纸箱,泾渭分明的质量也昭示着同样的内容:一侧是给普通士兵的,另一侧则是专门供给军官的。
毋庸置疑,苏联人会得到质地厚实、更贴身方便的防护服和面罩,面罩里带有最好的滤芯。毕竟,这些克格勃是从遥远的苏联赶来“专程帮助民-主德国的朋友”。
坐在登记长桌后的罗莎若有所思地盯着长队中的奥托,在考虑是否要把清点护具时突然想到的主意付诸行动。或许有点冒险,这已经脱离布里吉特老师的课程范畴;但是值得一试。
于是当二等兵奥托·施林克斯报上自己的姓名,准备和其他普通士兵一样领到防辐射护具就离开的时候,罗莎突然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走出老远,专门找了一套没拆封的军官专用护具递给他。她略显夸张的动作显然吸引了周围士兵的注意,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转移到可疑的奥托那里。奥托想开口辩解,但是罗莎眨眨知晓一切的眼睛,使得前者悻悻闭嘴,像插上翅膀似的从队伍最边缘逃走。
奥托大概能猜到缘故,罗莎肯定是看过那封信了。躺在奥托宿舍的抽屉里,娜杰日达·伊万诺夫娜写给她侄子的信。
尽管他的确不想,但白天发生的事还是让奥托成了同伴的焦点。菲利克斯永远是最好奇的那一个,他把手搭在奥托肩膀上,开着玩笑问他什么时候成了“施林克斯军官”,得配发和大家都不同的装备;又是何时与罗莎变得这样默契而熟稔?伯梅里希有点不悦,大家都是同期入伍,凭什么独奥托就该得到更好的?
面对他们的质疑和好奇,奥托说不出话来。
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从娜杰日达姑姑的特殊来信,还是干脆更早,从母亲夏洛特·施林克斯与奥托那个不负责的克格勃父亲讲起?
或者,其实他应该从最近的开始,比如那次透过门缝听到安德烈上校和阿纳托利上尉关于战争的讨论。这些事就如同那场可能近在咫尺的战争一样,像极了还在积聚的乌云,筹谋着给他的人生乃至整个世间来一场疯狂的、黑白颠倒的暴雨。
那么,他不能说。
即便排除苏联顾问的监视,也没有史塔西对信件内容的检查,他也明白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在违反纪律。奥托把自己从上校那里听来的情报写信告知母亲,——当然,以及其隐晦的方式,毕竟每一封信的出入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不合适”的词汇将被厚厚涂掉,或者干脆飞不出多远就被扫进某处的垃圾桶,跟这个季节的落叶没什么两样。
母亲出于对自己和弗雷迪的担忧,又写信联系他远在苏联的父亲。伊戈尔·伊万诺维奇有自己的生活,毫无必要为了私生子大费周章,于是把奥托兄弟俩的事又顺手甩给娜杰日达。姑姑是想保护他,至少奥托相信她是个好人,自外祖父去世之后她没少帮衬施林克斯家。
奥托思忖半晌,即便隐瞒秘密的愧疚几乎让他的剖白倾泻而出,但理智绷着的弦反复告诫他要缄默。
于是他笑笑,告诉大家,一定是罗莎搞错了,要不就是有什么误会。
伯梅里希和菲利克斯脸上的表情明显是没有相信;不过他们也不愿意对奥托的事刨根问底,奥托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
这份怀疑就如同种子深埋地下,静悄悄的;等到人们留意到它的存在,它早已不是当初能被随意拔除的杂草。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在远处默默欣赏自己的杰作:现在几乎没有人不好奇奥托·施林克斯究竟是怎样的一位人物;罗莎装作懊恼,为着自己惹出来的风波,伤害了“友邦的孩子”——泄露奥托的身世,乃至基地对于苏联士兵的过分偏爱,维克多大校曾计划在确认全面爆发核战争、苏联政-府自顾不暇的时候,将这些德国士兵,将东德彻底抛弃。
或许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罗莎会为此感到后悔,但那将是许多年后才会发生的事;作为间谍的罗莎只会为自己的成功感到充实,仿佛她生命的价值就在于此。让苏联人和东德人内斗绝对是个高明的主意,何况很多东德人根本没把这看作“内斗”——嘴上感谢“伟大盟方苏联”是一回事,可心里难免觉得西德才像真正的兄弟。
至少,罗莎想,自己为了挫败对方做了些实事,就算有朝一日她牺牲在外,也会魂归故土,她会和在全世界各地奋战过的同僚长眠在一起,CIA总部的大理石墙壁上又将多出一颗熠熠生辉的黑色五角星,那是她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