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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197 ...

  •   1977年的秋季终于到来。
      海风潮湿的,把年轻游客的发带吹得乱舞。克谢尼娅扶正自己的遮阳帽,倚靠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冲着自己的女伴挥手:“罗莎!就这样,给我照一张好吗?”远处的罗莎无奈地耸耸肩,举起相机。
      克谢尼娅十八岁,精力旺盛地像只热乎乎的小狗。罗莎在心里想,这姑娘本来就是特别抗冻的苏联人,如果是小狗,也应该是长毛的雪橇犬,永远在花园里钻来钻去,如果忘记带出门溜就会把家里的沙发咬得稀巴烂。想到这个画面,她不禁笑了出来。
      这个笑容被克谢尼娅敏锐地捕捉到。在接连拍了几乎整整一本写-真集之后,她凑过来看相机的画面:“罗莎,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我在想,为什么你永远不累?”
      “出来玩为什么会累嘛。”克谢尼娅拉起罗莎的手,“你看,现在刚好没什么游客,就在这里,陪我跳一支舞吧?”
      罗莎被搞得莫名,“为什么突然要跳舞啊?”
      “想和你跳嘛。”
      “在学校里不是有很多男生做梦都想跟你跳舞?却非要我来陪你。你应该告诉你父亲:‘必须给可怜的罗莎增加薪水!就为她的职责除了保护我,还新增陪我照相、跳舞这两项’,知道吗?”罗莎半是揶揄,半是抱怨道。
      “可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好罗莎,求你了。”
      罗莎心中微微一动。她尽量面无波澜地反问克谢尼娅,是吗?有什么不一样?谁知克谢尼娅忽然凑近来,几乎能看清她脸蛋上浅色的绒毛,阳光下的双眸荡漾着晶蓝的海波。
      “你……你比他们更爱我。”
      仰仗着自己的专业素养,罗莎安慰自己,这只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容易出现的依赖情绪,尤其是对于朝夕相处的同伴,无处消耗的荷-尔蒙找到的多余释放口,仅此而已。
      “我还有工作,送你回家,我就得回基地。所以,我们现在该去火车站。”她已经把手包拎起来了。
      克谢尼娅更难过了,“你总是在写那些文件。我有个主意:下次带去我家写,好吗?你做的炖菜好吃极了。”
      “小机灵鬼,我明天要休假啦。”

      星期日,掀开窗帘,雨珠却早已爬满玻璃。——好吧,反正压根就不存在什么完美假期,只有工作,显而易见的和需要隐蔽的工作。
      罗莎把收音机打开,就着一碗麦片粥勉强把今日新闻消化。年轻的女播音员用紧绷的声线播报着发生在中东地区的战争,南非的政变,然后转而热情洋溢地夸耀东德、苏联以及其他华约国家的工业产值和粮食储备。
      “储备”,而非“产量”,罗莎仔细咀嚼着,越吃越觉得难以下咽,索性放下勺子,准备开始工作。
      风雨交加的天气让人有些不适,她把大衣裹紧,沿着老城区的大街慢悠悠地散步,在各种商店之间穿梭,从蔬菜到化妆品,只要看上去符合她的身份,她就要进去假装逛逛。最后抱着新鲜洋葱、土豆和黑胡椒推开了哈莫尔家,一间裁缝店的门。
      门上悬挂的黄铜铃铛发出“叮”的一声,提示有客人到来。
      店面并不大,只有老板哈莫尔太太独自经营着。哈莫尔太太不到六十岁,正坐在窗边喝咖啡,浅米色的披肩搭在身上,看起来很温和。老式缝纫机和电熨斗总是在角落沉睡着,衣架上挂了几件熨烫妥帖的上衣,看上去生意有些冷清。见到罗莎到访,她连忙招呼着,把罗莎的手包和雨伞放在门口的木桌上,给她也倒满一小杯咖啡。
      “是来取羊毛衫的吧?”哈莫尔太太和蔼地笑着,扶了一把眼镜。
      其实罗莎一直都没搞清楚老师戴的是老花镜还是没有度数的镜片。好奇转瞬即逝,她冲着对方点点头。
      “早就做好了,来里间看看合不合适?是你要的蓝色格纹。”
      她们自然而然地走到后面的小隔间,哈莫尔太太顺手拉上门和布帘。
      “对不起,维克多没有上钩。”罗莎先开口。
      哈莫尔太太,或者该称布里吉特·琼斯,罗莎在CIA跟随最久的老师,外派期间她的直属上司,详细问过罗莎半个月以来的工作内容后,短暂地陷入沉思。
      “也可能并不是你的工作方式有问题,凯特。或许该归咎于我们的惯性思维:维克多和他妻子长时间分居,便以为有机可乘。”
      “那您认为我们应该更换目标吗?”
      “我倒是认为你可以试试换一种方式。”布里吉特换上另一副神态,她精明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学生,“听起来,克谢尼娅不是挺喜欢你的吗?”
      罗莎表现出难得的犹疑。“可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仿佛是最受青睐的学生在课堂上提了不专业的问题,“凯特,在你在柏林的情报工作收获了很大的成功,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但千万不能过分自信。目标无论如何都没有进展,也是常事。何况克谢尼娅不小了,引导她接近真相,然后交由她自己选择吧。”
      见罗莎没再提出异议,布里吉特把包好的羊毛衫塞到罗莎臂弯里,仿佛在一瞬间,又坍缩成了一位和蔼的老妇人:“好姑娘,拿着,别叫雨淋了。”罗莎道过谢,转身又消失在雨幕之中。

      所以,罗莎不得不继续跟这个俄罗斯姑娘发展友情。如果是个男性目标,她反倒觉得这一切会轻松得多,毕竟在此之前她从未失手:精巧设计的偶遇,貌似随意的攀谈,时机成熟时拿金钱和美-色引诱对方滑入深渊,然后靠着握在手中的证据得寸进尺。工作报告、财政数据,她简直像只往返不停的信鸽,衔着那些关键情报往家的方向飞去。
      听起来很低俗,很老套,但是胜在永远奏效——除了这次针对维克多大校的行动。罗莎认为自己的确获得对方信任,他甚至放心把唯一的女儿克谢尼娅交由她照顾,这就是证据。她的良心还在隐隐期待一个转机。
      在取得实质性突破之前,她决定先在维克多家安装几个微型窃-听器。
      维克多家不小,罗莎在脑海中回想着维克多书房和卧室的布造。卧室陈设简单,衣橱里挂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军装,而常服就经常随意地扔在落地衣架上。有一只十分贵重的复古台灯,维克多大概是专专门从古董商那里淘来的,但摆在床头,一伸手就容易被摸到。
      书房倒是芜杂。书架的中层有只机械钟表,直接把窃-听器安装在表芯里,既不惹眼,能够接触的人又多:打扫的保姆、来访的客人,反对维克多和布里茨的“民族主义者”们……
      又到周六,罗莎依旧要照顾克谢尼娅。维克多的工作越来越多,他也从来不提克谢尼娅远在苏联的母亲,罗莎倒好像是小姑娘最亲密的姐姐。不过这个比她小七八岁的妹妹却比她还高半个脑袋,有时罗莎从上到下抚摸克谢尼娅打着卷的金发,怅惘地想:如果自己也这样高大,格斗术应该能发挥得更好,哪怕敌人是男性也毫不畏惧。一拳一个克格勃,她偷偷在脑海里描摹这样的场景。
      拎着沉甸甸的手包,她敲响维克多家的大门。
      “罗莎!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快进来快进来!”克谢尼娅比想象中还要兴奋,她几乎黏在罗莎胳膊上,低头看了看罗莎带来的番茄和牛腩,“你今天要给我做好吃的吗?”
      “罗宋汤,可以吗?”
      “当然!”罗莎知道她不会拒绝,也从来不挑剔。她再次觉得,克谢尼娅是一只蹲在厨房,等待被投喂的小狗:火腿也吃,番茄皮也吃,黄瓜皮也吃……
      罗莎手上切菜忙个不停,心里却盘算着那只钟表的事。她可以借着处理公务的由头,借用维克多的书房,趁机安装窃-听器,完美无缺。
      “罗莎,今天要留宿吗?家里没有别人,你陪陪我吧。”克谢尼娅放下汤匙,冲着餐桌对面的人可怜兮兮地眨眼睛。
      罗莎露出无奈的神情,勉强答应她的请求。“你去刷碗,然后洗澡,帮我找一床被褥,我就留下来。”
      正中下怀,罗莎心里可没有表面上那样为难。只要给我二十分钟就足够,她估量着,然后明天晚上去不远的树丛里测试传输效果。大约一周左右更换一次录音带和电池,这意味着克谢尼娅将会是她最近的工作重心。
      罗莎假装处理文件,坐在维克多大校的书房中,把一摞公文摊开到办公桌上,手边放着钢笔。
      她一边拿小螺丝刀拆卸钟表的后壳,一边谨慎地留心克谢尼娅在门外的动静。
      克谢尼娅的卷曲的金发从门后露出来,随后是整个脑袋:“我可以进来吗?还在工作吗?”
      幸好,罗莎刚把钟表放归原位。
      “进来吧,就快写完了。”
      克谢尼娅蹦蹦跳跳的,她在罗莎面前比在任何人身边都更像个孩子。想想也是:她的母亲从未现身东德,父亲虽然总把她带在身边,还专门安排罗莎看顾她的安全,但维克多的心思大半都在工作上。幼时的克谢尼娅肯定也是个乐于和父母分享的孩子,可罗莎从未见过她主动向维克多剖白些什么。最近学习怎样?还行。跟新同学相处得好吗?还行。新买的衣服喜欢吗?还行。更别提她这个年纪早已萌发的感情,她的心思。这个姑娘,她已经学会把自己包裹得严实。也难怪布里吉特老师会提出那种建议——缺爱的孩子不啻为绝佳的切入点,比引诱一个成熟的军-政人士要简单得多。
      罗莎看着桌面上立着的相框,那是面带笑容、至少看上去挺和睦的三口之家。她故意避而不问,转而向书架上的几张小照。那是克谢尼娅的单人照,看身后风景倒不像是东德。克谢尼娅走上前取下那几张旧照,自己向罗莎介绍,“这张是在华沙,这张是贝尔格莱德,这张是在波恩。嗯……你或许不知道吧,我外公在苏联有点地位,所以这都是借着国事访问的机会出去玩的。除了西德,我还去过英国和美国。”
      当然知道了,罗莎心说,他是国-防部长,不仅是“有点地位”那么简单。
      “说实话,我都没出过国。”罗莎露出怅惘的神色,“国外好玩么?”
      女孩抚摸着照片,它们妥帖地躺在雕刻着古典花纹的相框里,如同糖果外层的彩色玻璃纸,看到它就能立刻回想起特定的滋味。
      “嗯,”克谢尼娅点头,“外公对我很好,陪我参观了很多景点。虽然这样说可能不太好……”她自觉降低声音,“我觉得西德跟这边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起码我在波恩看到的是这样。他们也过同样的节日,说同样的语言,显然,血脉相连是很能诱惑人的。所谓的‘反法西斯主义墙’,只是一个划分势力范围、分割同胞的谎言。”
      罗莎惊讶地看着他,克谢尼娅大概以为自己作为苏联人,在德国人面前这样高谈阔论他们的政治显得不大合适。她又补充道,“我虽然不是德国人,但在东德长大。我真的这样相信。”
      “不……”罗莎按耐着自己的激动,尽量不让情绪通过声线牵扯而出:“你不应该对别人随便说这种话,知道吗?如果被史塔西,甚至是克格勃听到怎么办?”
      女孩笑了,“可你不是别人啊,罗莎。你不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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