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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197 ...

  •   1977年夏。二十岁的奥托·施林克斯应征入伍,成为了一名空军地勤兵。他原本就对机械极感兴趣,初次见到德累斯顿空军基地迷彩涂装的轰炸机时,他觉得恍如梦境,——这简直是理想中的职业!他要在这里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说不定同时还会找到挚爱呢。报到时他看见几名很年轻的女兵,其中一个脑后卷着红棕色发髻,说话的腔调一丝不苟,像电视机里的播音员。奥托边排队边偷偷观察她,事实上其他男兵也在这样做,她实在耀眼可爱。
      队伍越来越近,奥托马上就能跟那个女兵搭上话了。这个基地的女兵可不多,奥托看到她的资历架上只有四年兵龄,肩章和制服也是文职。正在这时,排在前边的男兵登记完信息,抱着自己的制服向她依依不舍道:“最后一个问题: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听了这话,后排的士兵全在窃笑。奥托这才注意到面前这个瘦高的士兵,他无辜的眼睛盯着姑娘,脸颊感受到周围的目光,倒是烫了起来。“菲利克斯……”女兵低头用手指对准花名册,“二等兵菲利克斯·赫恩同志,我想您接下来的任务应该是直接去连队报道。”“好吧。”菲利克斯挠挠头,在战友们的哄笑声中逃远了。
      换上属于自己的制服,奥托在镜子前左照右照,暗暗觉得自己的外貌虽然比菲利克斯差了些,起码还是非常精神的。他倒不是那种愿意和别人比较的性格;可是不巧,他俩刚好被分配到同间宿舍,菲利克斯甚至是他的对床。
      菲利克斯是个健谈的人,他一进宿舍就和所有同伴热情地介绍自己,让大家喊他菲利。
      奔波整天之后,宿舍里净是闷热的空气。晚上熄了灯,大家难以入眠,于是躺在各自的床铺聊天,菲利克斯的话也最多。他们聊起各自的故乡和出身、白天登记时菲利克斯搭讪的糗事,以及不苟言笑的领导们。
      “我总觉得队里有几个领导看着也太严肃了,完全不敢招惹。”奥托回忆起白天见到的那个上校和他的副官,他们都是从苏联调过来的军事顾问。
      另一个室友疑惑道,“难道苏联人都是这种性格?不过他们的德语倒真的很地道,几乎是母语水平。”奥托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也是苏联人,甚至同样是驻东德武官,性格似乎却很不同。
      菲利克斯得意洋洋:“那当然啦,你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吧?”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他们都是克格勃出身,擅长情报工作,恐怕不只是军事顾问那么简单。”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奥托忍不住好奇。菲利克斯这时笑眯眯的,还翘起二郎腿,“我还知道白天那个红发姑娘叫什么呢!让你们刚刚笑我,这下笑早了吧?”
      “那她到底叫什么?”在众人小声起哄下,菲利克斯才不情不愿地说了。
      “罗莎·米勒。”

      从第二个月起,基础的军事训练还是在一起,但每个人被分配了不同的专业方向和岗位。课程结束后,菲利克斯把自己的背包丢往床上一丢,问室友们:“你们怎么样?”伯梅里希愁眉苦脸,“简直没有休息时间,我都不明白,他们是想让我一年内就成为专家吗?”
      奥托倒是很满意自己的生活:他在大学时就是通信工程专业,充其量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深造。不过听那个上尉,阿纳托利什么什么谢苗诺夫说,除日常的体能训练、专业技术知识课外,空军基地的全体官兵每月还要进行防核演习。他耐心地对背后的缘由给出了解释,顺便上了一堂时事政治课。
      1976年以来,美苏关系降至冰点,带来的后果之一就是两德更加紧张,这片土地倒是有可能前所未有地热起来——比如第四次柏林危机,或者更严重,直接在欧陆、东亚、古巴或者其他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引燃第三次世界大战。因此美苏都稍微放松了对于战败国的管制,东西德不仅国防军和警察的队伍越来越庞大,而且各方的间谍活跃其中,多得像被蜜糖吸引而来的群蚁。
      而作为东德最大的空军基地,必须具备核打击和核反击的能力。因此基地领导人早就着手筹备建设地下核武库,以及能容纳全体官兵的地堡。
      阿纳托利上尉站在讲台上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地严肃。二百多名新生的防核演习都由他负责培训,这又是基地领导人布里茨·巴特最重视的一件任务,上尉的压力想必不小。
      奥托听上尉讲课的时候,总忍不住出神。并非是他对政治缺乏兴趣,或许根本相反——看着上尉那副苏联式的、冰冷的神情,奥托有时会思考:若按血缘算,其实自己也算半个俄罗斯人,怎么跟这个上尉完全没有共同点呢?难道是因为他和弟弟弗里德里希在母亲身边长大,受德国文化影响更深么?
      天气渐渐转寒,转眼间奥托这些新生已经在基地服役一个多月了。基地的领导们决定准备一个迎新晚会,慰劳这些高强度训练和学习的新兵,缓解他们想家的情绪。新兵们不仅自己排练了节目,还从基地外买了几只猪和大筐大筐的土豆、胡萝卜和酸菜,——当然,花的肯定是基地领导人布里茨·巴特的钱。
      奥托的室友,伯梅里希·雷舍尔自小在德国农村生活,他主动请缨,拉上奥托和菲利,请求政-委允许他们杀猪给大家烤肉。安德烈上校和阿纳托利上尉愉快地应允。伯梅里希心里暗自窃喜:他可不只是热心肠,他一边嫌弃奥托和菲利这种害怕杀猪的“没见过世面的城里人”,一边悄悄告诉他们,偷偷藏一-大块肋排在烤炉后边,等晚会结束了咱们“分赃”。菲利和奥托立刻心领神会,开始傻呵呵地笑。他俩殷勤地把伯梅里希烤好的猪肉分发给领导和战友们,免得谁自己来这边取菜不巧发现他们的秘密。
      送到苏联顾问那桌时,几个基地的领导正围在一起闲聊。布里茨听说阿纳托利上尉的手风琴弹特别好,不住地劝他趁着这个机会,给大家露一手。
      阿纳托利确实有一把老巴扬,还是他从苏联带来的。他的脸色微微发红,反复摆手推脱。
      奥托正想着刚刚那个画面发笑,他没想到课堂上严肃坦然的教官居然这样拘谨,还得安德烈上校替他解围,结果立刻乐极生悲:晚会结束的时候,阿纳托利上尉打算等着学生们把会场收拾干净才离场,刚好撞见伯梅里希、菲利克斯和奥托三个人偷偷转移那只猪肘。
      四个人都愣在那里,面面相觑。良久,还是上尉先开口:“我就说今晚的烤猪排怎么份量有点小呢。你们三个,”完了,刚来基地一个月就把领导给得罪了,奥托紧张得不敢看那双灰眼睛,“每人写一份万字检讨,明天送到安德烈上校的办公室。”

      奥托、菲利和伯梅里希回到寝室,就围坐在台灯下开始凑词,搜肠刮肚把最虔诚的保证和忏悔统统写了上去。但挨骂归挨骂,肋排还是留给他们吃了。
      第二天,训练刚结束,他们就等在上校办公室门外,检讨书被捏着的一角都被汗洇湿了。办公室的门只是虚掩着,安德烈上校和他的副官阿纳托利在里边低声谈论着什么。
      他们用的是俄语,菲利和伯梅里希只能百无聊赖地等在门外,奥托却好奇地留意着两人交谈的内容。“卡钦斯基大校为什么反复强调备战?我能理解他作为基地领导人有未雨绸缪的意识,但他的言语之间太肯定了,这让我觉得很不安。”阿纳托利上尉这句话使奥托更加竖起耳朵听。
      “托利亚,大校自然有他的道理。你知道他的妻子是国防部长的女儿吗?他的消息,肯定比我们所有人的都加更灵通。”
      安德烈上校似乎察觉到门外窥-探的视线,他的目光绕过阿纳托利,换回德语:“你们有什么事?有事就进来说。”
      三个人趁着阿纳托利上尉无暇顾及他们的小错,把检讨交了就赶紧遁逃。菲利和伯梅里希本以为阿纳托利会狠狠训斥他们,没想到这件事这么简单就糊弄过去了,俩人现在又有说有笑;只有奥托实在高兴不起来。
      他满脑子都是安德烈和阿纳托利方才的对话:美苏之间是要开战了吗?维克多·卡钦斯基大校是空军基地官职最高的苏联顾问,说到底,连新兵都知道,所谓“顾问”,其实就是苏联人派来横插在东德体制之内的钉子,好让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依赖他们度日。他们永远拥有最高决策权,东德的和平还得他们的领导人说了算。
      刚刚安德烈说,维克多·卡钦斯基大校的妻子是高官的女儿,可奥托想起上次迎新晚会,不少首长都带了亲眷,却唯独没见到维克多大校的妻子,倒是他的女儿来了,——一个个子很高的俄罗斯姑娘。
      “奥托,有心事?”菲利拍拍正在神游的奥托,后者明显心不在焉,但这件事恐怕太大,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同伴说。奥托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菲利见他不愿说话,便也没再深究,“对了,你们知道么?上次迎新晚会,我又看见罗莎了。”“真的吗!我怎么没注意到?”伯梅里希好奇道。菲利克斯回忆了一番,“那天挨桌送烤猪排,我看到她和卡钦斯基大校说话。”
      “卡钦斯基?”这个名字立马引起了奥托的注意。“对啊,卡钦斯基大校的女儿也来了,她好像跟罗莎很熟络。”菲利克斯边走边从路边随手薅下片树叶把-玩,伯梅里希断言菲利肯定跟罗莎无缘,菲利立马作势要打他。两人有说有笑……
      正当这时,菲利克斯忽然指着远处,两个站在战斗机旁的人影说:“那不就是吗?”
      两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的确是她们。
      于是菲利克斯拍拍战友的肩膀,“在这里等我!”

      罗莎正煞有介事地替克谢尼娅·卡钦斯卡娅戴上防风护目镜。克谢尼娅,那个俄罗斯姑娘,则有些得意;怕罗莎够不着,把脑袋往罗莎手边凑,像个等母亲送她上学的乖孩子。维克多·卡钦斯基大校因工作忙得脱不开身的时候,就会把自己唯一的女儿交给罗莎照顾。
      克谢尼娅迈进驾驶舱,满脸兴奋。开飞机的当然另有其人,但她把仪表盘和操纵杆都摸了个边,才恋恋不舍地坐到后边。
      罗莎寸步不离地跟在小姑娘身后,心想我这也算托卡钦斯基大校的福,坐这种德国战斗机的机会可不多。
      驾驶员是个叫做查理的年轻德国飞行员。他知道俩人都不是职业空军,并没有做什么炫技的动作,飞机就像一只稳健的鹰隼,自由穿梭在冰淇淋云层里。橘色阳光柔柔地撒在那些云雾上方,克谢尼娅想起拿铁咖啡细腻的气泡和糖霜。
      她扭头,身旁的人正出神地望向地面,基地看起来是那么渺小,几乎不可分辨。
      罗莎的红发轻巧地挽于脑后,阳光衬得她好白,瞳仁也变得晶莹。克谢尼娅趁对方没注意,浅浅地在她脸侧亲了一下,宛如孩子般肌肤相贴。罗莎显然被吓了一跳:“谢尼娅?”
      “对不起,我吓到您了吗?”还不等罗莎找出合适的措辞安慰,克谢尼娅又是一副犯了错的委屈神情:“请您别怪我,俄罗斯人亲吻对方只是想表达友爱,三重吻是我们的礼节。您看,连勃列日涅夫和昂纳克主-席也是这么做的。”克谢尼娅不会德语,所以她并不担心她们的秘密被驾驶员勘破。
      罗莎刮了刮年轻女孩的鼻梁。狡黠的姑娘,她在心里想着。
      气氛正有些莫名暧昧,飞机遇到一阵气流突然开始颠簸,罗莎到底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克谢尼娅就不一样了,她拼尽全力压抑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正巧迎上罗莎关心的怀抱,“哇”地吐在罗莎胸-前。
      “两位还好吗?要不返航处理一下?”驾驶员大声地询问。
      克谢尼娅内疚极了,想向罗莎道歉,刚张开嘴又差点吐-出来。她手指指下方,罗莎立刻会意,答道:“立刻返航吧。卡钦斯卡娅的状况不太好,回去的时候尽量稳些!”

      飞机降落在基地的跑道上,罗莎扶着克谢尼娅,极其艰难地从机舱中钻出来。还没顾得上处理刚刚的惨状,菲利克斯不知道从那里摘来一捧花,用柔韧的野草捆好,塞给罗莎转身就跑。
      罗莎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似的。
      那花束的颜色很像罗莎的头发,橘红的晚霞。克谢尼娅站在一旁目睹了全程,她嗓音有些落寞地说,“他爱上您了。”
      我知道,罗莎只是毫不意外地笑笑。
      “这不难理解,”克谢尼娅对那捧花毫无兴趣,她来回碰着自己的鞋尖,皮鞋边缘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接着自言自语道,“毕竟您这么……”
      罗莎忽然转过头看她,眼睛里含-着胜券在握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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