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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夏夜里的一场架 被打后,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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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后,李刚没安分几天,又生龙活虎地往外面跑了。
那天穆加莲回来得晚,看着儿子腰上,臀上青青紫紫的伤痕,不免埋怨李卫国打孩子那么凶。李卫国则说他要是不下狠手,趁着年纪小压压李刚的脾气,等大了还不翻了天!两夫妻又说起陆雅在门外稀里哗啦地哭,穆加莲觉得好笑,说道:“陆雅,这丫头我们看着长大的。跟她妈妈一样,重感情。我们李刚要是能……你说呢?”
李卫国已经昏昏欲睡,含糊着应道:“那也得这小子有本事才行。不然,我还不答应呢。”
穆加莲犹自盘算,仿佛看见将要举行的婚礼,乐得说:“我们的刚子,别小瞧了。”
过后几天里,李刚出去时总会叫上陆雅。
男孩子在一边喊打喊杀的时候,李刚就把陆雅安置在一旁,叫赖皮帮忙照看。起初,赖皮还应付着。战况激烈的时候,恨不得自己冲下去。可是老大的嘱托又不能违背,只能狠狠地看着陆雅。
陆雅也很无聊啊,于是建议一起玩过家家。
她以为赖皮不会玩,解释着:“我们扯些草铺成小鸭子的家。就像这样!”陆雅拔草,然后铺成一个窝,捡了几块石头对赖皮说:“这是鸭宝宝。我们要好好照顾她们。”
当李刚他们暂时收兵,回来时就听着陆雅对赖皮大声说:“鸭爸爸,宝宝饿了。快去找些小虫子来吧!”
赖皮无奈转身,猛然看见伙伴们都在后面。沉默了几秒,终于有人憋不住,大笑起来,有人捂着肚子笑弯了腰。赖皮的脸都给气绿了,这边的陆雅还在喊:“鸭爸爸,虫子找回来了吗?你看,咱们的爸爸可真是懒啊。等他回来,就不准他进门好不好?”
此后,赖皮打死也不肯照看陆雅。
话说陆雅终于心愿得偿,却觉得一点也不好玩。倒是和隔了一条街的黄苓一起,跟着黄苓的姐姐黄芹玩游戏比较有趣。
比如老鹰捉小鸡。谁一开始会玩呢?捉着人家衣服的陆雅,看着前面的人蹲她就蹲,前面的人跑她就跑。一两回就会了。陆雅还喜欢玩捉迷藏,丢沙包,还有瞎子过河。
玩瞎子过河,有一人要被蒙住眼睛,其余的人则装成各种人物一一走过。蒙住“瞎子”眼睛的人,会大声喊出每个人物来。然后要“瞎子”猜出哪个人物是谁扮成的。
每次玩,陆雅有时会扮成一个跛子,一瘸一瘸地走路;有时会扮成一只猴子,抓耳挠腮的样子;有时会扮成一个将军,雄赳赳地走路。但大多时候,念唱的人会把“将军”说成“卫兵”,陆雅气得只翻白眼。和陆雅同岁的黄苓,个性温和不大爱说话。她的最好猜,每次不是扮兔子就是青蛙。还有黄芹,大陆雅三岁。总看见她叉着腰教训黄苓,同时对欺负妹妹的人也不假颜色的样子。因此看见黄芹装作打着伞走路的小姐,还走得扭扭捏捏,陆雅每次看了都忍不住哈哈笑。
下午五点左右,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边,晕红了一大片的云。风儿偷着空,斯溜溜地划过树梢。安静的巷子里渐渐响起了小孩子的跑闹声,伴着清脆的车铃声。
陆雅的二妈用搪瓷脸盆接满水,一盆一盆往门口泼。热气混着水汽往上升,离得近了会感到蒸腾的热拂过脸庞。地湿了,还要等暑气蒸发完再摆上自家的竹床。
竹床是长方形,四柱,床头,边框都是用圆竹筒做得。床板用得是长长的竹篾,削去上皮上一层桐油,颜色青色中带着点黄,很是清丽。这样的床一定是刚刚做的,睡起来有些扎人。竹床用的年头颜色越深越久,这种床早就被人的皮肤和汗液浸润得油滑发红。人躺上去即润滑又清凉,还不硌人。
把竹床摆好,二妈一眼敲见锅“咕,咕,咕”地响,热气把锅盖都掀开了,连忙把锅端下煤炉。用漏勺把米捞起,放到蒸锅上蒸。做好后看见一直在煤炉子前蹲着看的陆雅。进了屋子,手里拿着一个碗。
“去,喝点米汤。”
小碗里还冒着热气,浓白色的米汤,酽酽地,不一会儿上面就凝了一层皮。陆雅小嘴吹吹,一口一口细细地喝。
“哟,陆雅秀气地呢!”路过的邻居顺口夸赞着。二妈手上炒着菜,笑着看了陆雅一眼,并不答话。
陆雅称呼的二妈是陆自安的妻子。四○多岁的妇人,从小长在农村,身子骨结实,干活是个能手。养儿育女,操持家务,中华民族妇女的优良传统,二妈都有。长大后听说,二伯曾经为了二妈是不识字,土气之类的有一阵子吵着要离婚。当时,二妈在农村抚养着几个子女。这事儿后来被奶奶压下去了,不了了之。从有记忆起,陆雅见惯的二妈,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幅和善,沉默的样子。
二妈家的两个儿子都大了,大哥陆全在街道工厂糊纸盒子,二哥陆满17岁在财经学校读中专。中专可是要非常好的成绩才能考上,出来了就分配工作。一向不多话的二妈在提到小儿子的时候,也会脸上生花多说几句。二妈没有上班,两家又是挨着的,暑假里不上幼儿园的陆雅就跟着二妈了。
菜全部摆上了竹床,大锅里的绿豆稀饭在中午就烧好了,早摊凉了。
最早回家的是大哥陆全。今年才20岁的陆全,生得高高大大,一双眼睛黑亮中透着憨直气。跟二妈一样不大爱说话。
“大哥哥,大哥哥!”陆雅小燕子似的跑到陆全跟前,笑嘻嘻地看着大哥。
“今天,今天可没有!”陆全拍拍口袋,面有愧色。瞧见顿时憋嘴的陆雅,连忙又说:“现在去,现在去!”
陆全回来连水都没有喝一口,就要被陆雅拖去小卖铺买糖。
两人才走了几步,就碰上巷口的王菊娥。推着二八式的自行车,些些汗水顺着额头,鬓角流下,“做什么去?”
“嗯,嗯,…”陆雅不敢看妈妈的眼睛。
“小婶,我带陆雅去买糖。”陆全见陆雅不吭声,只好主动交待。
“不行。”王菊娥看到陆全手上有白色的浆糊壳子,猜到只怕是连家都没有进就被陆雅带出来了。女孩子怎么能这样子好吃?想到这里,顿了顿,略提高了些声音:“你哥哥回来了,连屋子都没有进就带你去买糖,这可不行!快跟我回去。”
陆雅瘪着嘴,尽管心里不情愿,还是跟着王菊娥回去了。王菊娥用毛巾擦了下脸,就赶紧到二嫂做饭的地方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尽管二伯说她上班后回来做饭,晚了怕陆雅饿肚子,就交些伙食费,两家一起吃。这到底是帮了王菊娥一个大忙,她心里感激。再说也不能回来就直接吃饭吧,这会让人笑话不懂事的。
饭已经蒸好了,剩着些炉火放一壶水上去,晚上好洗澡。
“二嫂,陆雅没惹麻烦吧!”王菊娥接过盛饭的锅,问女儿的情况。
“乖着呢。”话说完,也就完了。
王菊娥笑笑,这个二嫂子还真是话少。好在,她对自己女儿还是有信心基本上不会惹事,问问就是图个安心。
“妈妈,我很乖的。”紧跟着王菊娥的陆雅,接着二妈的话说。一转身,看见一高大魁梧身材的人,稳稳当当地往家这边走。一边走,一边和相熟的邻居点头,于是立马叫起来:“二伯回啦,二伯回啦!”
陆自安看见门槛上跳跃的小人,笑着用白手套敲敲陆雅的脑袋。陆自安在货运公司开大卡车,平时有些严肃,家里人都怕他。可是对小侄女却摆不来脸,陆雅自然也不怕他了。进屋后,二妈连忙把脸盆端到陆自安面前。看二伯洗好了脸,陆雅拉着他的手就出门坐到竹床前。一家人分两边,陆续坐好端碗吃饭。
风徐徐吹来,灰紫色的云一点一点爬满天空,将暗还明的时候,也是家家户户吃饭的时候。
陆雅端着碗,王菊娥夹了些菜给她就让她到旁边吃去了。
对门李刚家也在吃饭,李奶奶喊陆雅:“来,丫头,奶奶烧了鱼。捻一块给你!”陆雅笑嘻嘻地晃过去,大大方方地把碗递过去。
“来,刚子。看看伯伯这里有什么好吃的,来捻!”陆自安坐在竹床边,边喝酒边说。
李刚扒着碗里的饭,拿眼睛看他妈妈。李刚的妈妈穆加莲瞧见,呵呵一笑:“想去就去。看我做什么?大了,还讲礼了?哪次你陆伯伯家有好吃的,你吃少了?”
“快过来,刚子!来,自己捻。”王菊娥也叫了起来。
晚饭的时候,小孩子们,各自端着碗,这家扒点菜,那家夹点,一个圈下来,肚子就滚圆了。各家有好吃的也愿意叫孩子们过去吃,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晚饭后,撤去碗盘,把竹床擦下。洗好澡就能睡觉了。
80年代初,没有空调的夏夜。家家里都有两三张竹床,往门口一放,依着街道蜿蜒延伸看不到尽头。陆雅洗了澡拿着毛巾被挨着李奶奶躺着。李奶奶的蒲扇,一阵一阵地扇出绵和的风。这个城市盛夏里黏稠的空气,就由无数把这样的蒲扇搅动起形成软软的风吹倒千家万户。
今晚李奶奶在讲七仙女下凡。讲了很多遍的故事,李刚有些不耐烦听干脆拉着陆雅跳起竹床来。挨挨挤挤的竹床,从一个跳到另一个,再到另一个。半大的孩子,砰地一声,落在竹床上,咯吱咯吱响,和着跳跃的脚步,为这个夏夜增添了一份喧闹。
“砰,砰,”接着两三声巨响的是女人尖利的叫骂声。
陆雅一下子就停下来了。李刚还在好奇地张望,陆雅却觉得心惊,那分明是妈妈的声音。
“有人吵架了啊!”
“快去看看!”
“是哪个哦?去看看。”好奇的街坊听到吵架声,忍不住寻声而来,兴奋的情绪开始传染。只要不关自家的事,这样的热闹几乎是每个人期待的节目。
转眼间,陆雅已经看到妈妈疾步走来。停在前面胡伯伯家,上前就是一脚,踢翻了胡伯伯放着茶的小桌子。然后一把掀翻了一张竹床。边踢边骂:“敢欺负到我头上了,真是不长眼睛的狗东西!老子家里,没有男人撑腰。你们就敢欺负我。就敢欺侮我?”尾声高高扬起,仿佛是在哭。
还要继续的时候,被陆全一把抱住,“婶婶,有什么事先讲啊!”
王菊娥兀自挣扎,陆全是小辈,不敢大力。胡伯家的孩子,老大都二○多了。看见王菊娥闹成这样,手里拿个板凳就要拍下。王菊娥厉声喊道:“告诉你,你要是感碰我一下。我今天拿刀把你们都剁了!都剁了,都剁了!”
一半是因为王菊娥疯狂的样子他有些怕,一半是因为他爸爸拦着在,于是手里提着板凳对着王菊娥怒目相视。
这时,二伯来到现场跟王菊娥,喊了一句:“吵什么,姑娘都在旁边看。不丢人啊!”
王菊娥下意识地往外面一瞟,正好看到陆雅。王菊娥装作视而不见,转过头,满涨的怒火被凄凉浇灭,开始嘤嘤哭泣。声泪俱下,说清原委。
河坊街的水都是从公共水龙头处提来的。夏夜里,女人们一般把家里老小的衣服提到水龙头处洗。因为彼此相熟,说说笑笑之外,把衣服洗完也是件乐事。
碰上人多的时候,只能排队。这天夜里,快到王菊娥的时候,她回去拿肥皂,就嘱托相邻的照看一下。那个人答应了后和旁人聊了几下,回头一看胡婶已经把王菊娥的盆子轮在一旁,自己插了进来。那人说了说,胡婶根本不理自顾站着。都是邻居,那人怕得罪人就禁口了。
等王菊娥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盆子甩在队伍外面。几个眼神,王菊娥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上前找胡婶理论,胡婶耍无赖,问是哪个眼睛看见自己插队了?
胡婶长得腰圆腿粗,家里几乎都是她说了算,到了外面也是由着性子来,性子蛮横。最后还凉着声音说了一句:“自己插不了队,就看不惯人家插!”最后一个字,拖得老长。旁边就有人吃吃笑了。
王菊娥本来就是火爆性子,这下子被人欺侮到家了,岂能善了。
想着跟胡婶打,未必是对手。干脆“柿子捡软得捏”,找胡伯。于是趁着胡婶洋洋得意的时候,上前就是一巴掌,顺便掀翻了胡婶的衣盆。然后跑到胡伯家门口一顿乱闹。
事情的来由,众人听明白了,纷纷对胡伯,还有尾随而来胡婶报以鄙视的目光。胡婶还想着闹几句。陆自全开口了:“做人要厚道!不要忘了,我们陆家还在这里。”
陆雅的二伯陆自安因为为人仗义,说话办事公允,加上年纪摆在那里,一般街坊都很尊重他。街灯晕晕晃晃,照不清陆自安的面容。可他一说话,旁人都不好再发作。
胡伯面有愧色,连声说对不住了,对不住了。趁此,穆加莲赶忙上前扶着王菊娥回去。王菊娥不肯。穆加莲悄声对着王菊娥说:“你二哥会说的。你回去吧!陆雅还小,你这样子把她闹惊吓了可不划算。”于是连拖带拉,把王菊娥劝回了。
看着弟妹的背影,陆自安说:“我家弟妹大家都知道,是顶顶和善的性子。被人敬一分,是要还十分的。为了接个水闹成这样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咱们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了,
乡里乡亲的,颜面破了也难堪。今天就各退几步,算了。要是心里想不通的话,就来找我陆自安。”
胡伯自知理亏,看着门前狼藉一片,想着好好的一个晚上就这样被婆娘给搅了。心里发苦,转头对犹自不平的胡婶呵斥道:“做死的婆娘,一大把年纪了,还不经事。看什么看,还不把桌子扶起?丢死个人了!”胡婶不想就这么算了,可是被平时软绵绵的丈夫一吼,倒有些怔怔。气不过,冲回了屋子。
眼见没有热闹看了,聚在一起的人群渐渐散去。
从头看到尾的李刚有些兴奋,“你二伯好威风啊。”
街道里,女人骂架,男女打架平常得很。小孩子从小耳濡目染,根本不认为吵架,打架是丢人的事情。跟着大人一样,看得欢欣鼓舞。
陆雅看过妈妈吵架,知道大人吵架就跟小孩子之间打闹一样,过了就会好。
可是今晚,陆雅觉得难受,所以她没有回应李刚的话,默默坐着,即而躺下。李刚跟着一起。月光澄然。黑色的夜幕上,镶嵌着无数的星星,好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把陆雅的眼睛满满占据,耳边是“嘶”,“嘶”的虫鸣。
慢慢地,陆雅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