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墙》吕目

3、这两人，冤家呢！ 在下午的自

　　锅里的水开了，咕咚咕咚冒着热气，面条在水里翻滚。陆雅看着二妈点了小半碗水进去，用筷子划了划把面条搅散，“点三道水，面条才筋斗。”
　　“哦！”陆雅点点头，“那好了吗？我肚子好饿？”
　　二妈紧抿着的嘴角往两旁扯了扯，“一会儿就好啦！”
　　说着用边用筷子捻起一根绵软的面条，轻轻一夹就断成两根。
　　“去把碗拿来！”
　　“嗯。”陆雅连忙跑到台案上，双手捧起一个小瓷碗。瓷碗早就放好了调料，盛好面，又到了些麻油。好香啊！二妈顺手抹住瓶口外的些些麻油，往陆雅嘴边一伸。陆雅添了下，心下奇怪闻起来香喷喷的麻油，光吃却有些腻。
　　“麻油贵，一点儿也不能浪费！”
　　二妈拌好面条放到桌上，招呼陆雅过来吃。
　　正是中午，屋里及其闷热。如果在陆雅自己家就好了，堂屋有大门，侧边还有一道小门。不说多凉快，至少透气。二妈家因为在巷子底，两边都堵死了，前面一道门只能是透光。在这暑热难当的八月，屋子就像一个蒸笼，身上都是密密的汗珠。
　　吃了几口，陆雅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往下落。二妈见了，就让陆雅自己到门口坐着吃，自己仍在屋里。
　　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陆雅捧着碗刚吃了几口，就瞧见赖皮进了李刚家。过不了一会儿，两人出来了，站在门口又说了几句。
　　陆雅凑上前，听到一句：“4点，老地方！”马上添了一句：“我要去。”
　　两人这是才看到台阶下，穿着短裤背心，细胳膊细腿，抱着一碗面的陆雅。
　　赖皮见此，不由嗤笑：“就你？小屁孩子，凑什么热闹！回去玩洋娃娃吧！”
　　陆雅是有一个洋娃娃的人偶，有着长长的睫毛和蓝色的眼睛，拍拍背还会发出“咯咯”的笑声。那是三舅伯出差回来带给她的。街坊的小孩都没有这个玩具，很多小朋友都想抱。为此她还得意过好一阵子。她宝贝地这个玩具，谁都没给，就让李刚玩。可是李刚就只拿手戳了戳娃娃蓝色的眼珠，就不愿意玩。更别说抱！
　　这会儿提到“洋娃娃”，陆雅知道不是好话，很生气，可是没有办法只能气鼓鼓地干瞪眼。赖皮气到陆雅，心里更加高兴，只对李刚说：“记住了！到时候见！”朝陆雅呲了呲白牙，一溜烟跑了。
　　李刚回头看见陆雅眼睛巴巴地看着他，颇有些烦恼地绕绕头，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为难。
　　需要说明的是，起初李刚极其不愿意带着陆雅。原因不是后面跟着个小不点，怕被同伴耻笑。那年头计划生育刚刚实施，很多家都是两三个孩子。跟陆雅一起的许多同伴，家里都有哥哥或是姐姐。大的带着小的，会玩的一起玩，不会玩得就坐在一边看。李刚的不情愿主要是嫌陆雅慢，有点拖后腿的意思。而且是“打仗”，带着这么个小不点万一被抓还要去救，真是很麻烦啊！
　　“李刚，我要去！”明明理直气壮，听着却有着说不出的软棉。
　　“刚娃子，陆雅要去你带着就好了。你是哥哥带着妹妹去玩怎么不行？”李奶奶从门洞里出来说着李刚，又挥手叫陆雅过来。
　　“丫头，要哥哥带着你啊！他不带，我就打他。不生气啊！来来来，奶奶煮了绿豆汤吃一点再回去。”
　　李奶奶很喜欢女孩。她自己生了个儿子，儿子又生了个孙子。再要媳妇生一个啊，又赶上计划生育委员。男孩子调皮淘气，哪里有女娃儿可人疼。再说看着陆雅长大的李奶奶，心里很喜欢陆雅。平时不时叫陆雅来他们家吃东西，还会给陆雅做漂亮的小裙子。
　　“嗯！好的！”陆雅有李奶奶撑腰，喜咪咪地进了李刚家，李奶奶都同意了哦。（可是陆雅，李刚还没有同意呢！
　　李刚没法。在出发前，他郑重地对陆雅说：“我带着你，行。不过，你不能跟着我跑，只能乖乖在旁边站着看。同不同意？”
　　什么跟什么？当然同意啊！陆雅忙不迭地点头，李刚看着陆雅眼睛完全是不明白就点头，心里不住地叹气。
　　转身大步腾腾地往前走，身后的小尾巴跟着欢快地跑。
　　小学后墙有一块空地，堆着剩下的建筑材料。碎石头两堆，河沙一堆，还有七零八落的木头废料。这是绝佳的战争场地！
　　两对人马，在各自“司令”的带领下，冲锋陷阵，嘶喊声阵阵。李刚正是一对人马的“司令”。他挥舞着着一杆纸做的手抢，大喊：“同志们，冲啊！我们要攻占敌人的堡垒。”
　　“冲啊”，“冲啊”，附和声此起彼伏。
　　陆雅看见赖皮，往前冲得飞快。可是对方占据了一个沙堆，当快要冲到面前的时候，对方就开始丢沙。赖皮躲闪不及，胸口，脑袋，都被沙丢中了。
　　陆雅和一群比较小的同伴站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
　　起先两对人马还是有序地模拟着战争，后来开始扔沙。不知道谁开始回敬石头，场面就失控了。大的打得不亦乐乎，小的也跃跃欲试。
　　陆雅就是在最混乱的时候，加入了战场。她跑到李刚那边，蹲在石碓后面。前面，左边，右边不时传来 “噔”，“噔”，“噔”石头落地的声音。陆雅学着赖皮的样子，趁着空，拣起石头往前丢。一丢，脑袋往回一缩。几个来回之后，陆雅很是兴奋，胆子大起来了。一丢就是一把石头，还往上窜了窜。
　　李刚因为是“司令”，非得英勇些不可。所以他几乎是站在石碓的顶端，两只手轮流进攻。那些来袭的石头，都在他腾挪躲闪中避开了。什么时候陆雅来到他身边的，李刚完全不知道。他还计划着要反攻呢。
　　只听见尖锐的“啊――”，李刚循声看去，陆雅的左手捂着额头。血顺着指缝慢慢侵出，汇聚在腕间，往下滴。
　　“流血了！”
　　“有人流血了！”
　　小孩子们看见有人受伤，顿时一哄而散。刚才还是群魔乱舞，飞沙走石的热闹场面，瞬间安静了。
　　看见了血，陆雅才开始哭。先是低声的哼哼，慢慢哭开了，声音越来越大。
　　最开始李刚心里还想着：真是个麻烦精！在然后看到血一点一点渗出，想拿手去擦，低头看到自己手全是黑色的灰，在衣服上胡乱抹了抹，慌乱中，李刚想还是先回家，叫大人。
　　打定主意，李刚掺着陆雅下石堆。
　　“豆芽，不哭了啊！豆芽―――”对着痛哭不止的陆雅，李刚只会笨拙地重复这句话。他记得王嬢嬢，陆雅的妈妈，哄哭泣的陆雅就是这样：乖啊，不哭了。再用手揉揉摔伤的地方。陆雅就会停止哭泣。
　　此刻陆雅流血了，伤口显然摸不得。于是李刚学着王阿姨的样子说：“乖，乖，丫头。我们马上回家！”
　　走了几步，李刚觉得这样慢不行，于是干脆背着陆雅往回跑。
　　陆雅趴在李刚的背上一手搂着李刚的脖子，一手捂着伤口，眼睛不敢张开。
　　李刚赶着路，嘴里依旧说：“乖――，豆芽，我们马上回家。你不哭了啊。”
　　7岁男孩的声音清润无比，带着心急一再重复着，这丝笨拙听见耳里，陆雅心安定了，渐渐放低了哭声，变成呜咽，再变成啜泣。

　　回到家，淌着汗，衣服粘着血和灰尘的李刚，和受伤的陆雅立刻引起大人的惊呼。来不及问明状况，李奶奶立马让二妈带着陆雅去卫生员院。女孩子，万一破了相，以后可怎么得了。
　　回头看着孙子，一身狼狈的样子，爱怜混着气愤，狠声道：“一天到晚外面野。我管不了你，等你老子回来收拾你。”
　　晚上，李卫国回来了果真把李刚结结实实收拾了一顿。
　　李卫国把李奶奶关在门外。李奶奶听着里面“啪，啪，啪！”皮带落下的声音，大声喊：“李卫国，打打就好了。你快开门！快开门！”
　　李刚知道自己的爸爸，一般是不发火。一旦发火起来，那是谁也拦不住。李卫国解下皮带，盯着李刚：“我打你。你自己想为什么？想通了，我就不打你了。”
　　皮带落下来的时候，李刚心头很怕。他想躲过去，奈何比灵活比身手，他根本不是爸爸的对手。
　　结实挨了几下后，疼痛加上惊惧，李刚扛不住了放声哭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挨这顿打。
　　是因为陆雅受伤？那不是自己的原因。
　　此外，还有什么事情呢？
　　因为不知道，李刚望着爸爸的眼神既愤怒，又倔强，又委屈。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不打得你伏贴，以后还不造反啊！”
　　当陆雅回来时就看见李奶奶站在门外，不时捶打着门喊开门。
　　她立马跑到门前，贴着耳朵听。只听得里面李刚呜呜地哭声，混着啪啪的皮带声。陆雅全身靠门，小手拍着门：“李叔叔，不打了！李叔叔，不打了！”
　　陆雅一边拍着门，一边哇哇哭着。她不知道为何自己这么伤心难过。她只想李刚出来，不要再挨打了。
　　当门外陆雅的哭声越过门板，传到李刚的耳朵里。说实话李刚有一点愣，皮带又没有敲在陆雅身上，她哭得这么厉害干什么？听着陆雅哇哇哭，李刚心里涌动着对他来说莫名又陌生的情绪。有些难受，有些感动，有些狼狈之后的羞愧。最关键的是，他觉得那么一刻他和陆雅很亲。
　　这哭声同样干扰了李卫国，教训儿子他自有道理。前段时间他去小卖铺买烟的时候，店老板跟李卫国稍稍提了下李刚最近花钱很大方。李卫国的钱都是一扎放在裤兜里面，少个一两毛有时不会在意。留心了下，确实是李刚偷偷拿了一点。
　　河坊街的孩子，一贯是在外面野。大人其实也不大管。谁家的孩子，呆在家里不出去，还会笑话。孩子之间的争端，大人秉持的态度的是自己解决。谁要是被欺负了，哭着回来告诉大人，反而会招致一顿痛骂。但有个底线：不能偷，不能抢。
　　再说今天的事情，虽不是李刚的错，可人是你带出去的，你就要负责。儿子大了，心也大了，胆子也会越发大。就趁着机会给他收收心，要他知道做事有个底。现在李刚根本没有认识到错误，门外的脆脆的哭声又让李卫国心软了。陆雅这个丫头几乎是看着长大的，她甜甜糯糯喊自己“李叔叔”的时候，李卫国总忍不住要用自己的胡子扎陆雅的小脸。
　　又不能这样算了，于是稍微提醒了下李刚。
　　李刚一点就通，马上认错，毫不含糊也不死抗着了。
　　李卫国把皮带系回身上，打开门。太突然了，陆雅一个没堤防，顺着打开的门摔了个四脚着地。
　　李刚想笑，可是身上的伤又让他笑不出来。站在泪眼模糊的陆雅面前，第一句话是颇有些不耐烦：你还在哭什么？
　　陆雅更绝，一句话也不说，直接抱着李刚哭。被一个小孩子这么抱着哭，李刚极不自在，可是看着陆雅眼泪鼻涕具下的样子，心里很暖。
　　她哭着哭着，停不了了。
　　当王菊娥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女儿额头缠着纱布，眼泪鼻涕俱下，抱着李刚。
　　李刚也好不到哪儿去，眼睛肿肿的，明显哭过。
　　怎么回事啊？王菊娥问。
　　没什么，没什么！李奶奶说。这两人，冤家呢！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