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墙》吕目

5、开头就不对的两个人 那场架就像

　　那场架就像鸟飞过天空，没有留下痕迹。至少陆雅看妈妈是这样，该干嘛干嘛。在陆雅这边来说，只觉得再也不要吵架是最好了。
　　幼儿园快开学的前一天，王菊娥带着陆雅去厂里。
　　王菊娥是市里拉链厂的工人。每周工作六天，轮休一天。平日上班的时候，骑着一辆二八式的飞鸽自行车。车前杠安一个座椅，这是陆雅的位子。
　　每每坐好，一阵滑行之后，陆雅会感觉到妈妈的双臂把自己圈起，妈妈的鼻息呼过自己的头顶，暖暖地，有些痒。车轮滚动，穿过春天的柳梢，夏日的烈阳，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花以及四季不同的风。陆雅过了两年朝八晚五的上班族生活，从懵懂无知到一个其实仍旧无知却认为无所不知的年纪。
　　三岁前陆雅都是跟着妈妈一起，王菊娥到厂里后先把陆雅送去厂托儿所，再去车间。厂托儿所里都是1岁到2岁的孩子，陆雅大了不合适。而且上班路上，风里雨里的，王菊娥心里不舍得女儿受苦，于是就把陆雅放到街道上的幼儿园里。
　　上次吵架后，王菊娥自己心里有些事，就没有多顾得上陆雅。加上陆雅之前又受了伤，对女儿心里有些愧疚。正好最近厂里不忙，带着陆雅也行，就把陆雅带着了。
　　汇在自行车的车流里，耳边响着“铃铃铃”清脆的车声，每一个岔路都会有车分出去，又会有新的车加入进来。临到厂门口的那条路，明显熟人多了，会听见此起彼伏地招呼声。
　　王菊娥停好车，看着时间还早，就带着陆雅去厂门口的早点摊买面吃。出门右拐，一个用几根竹竿撑起的简单棚子，里面有三五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早就没有位子了，多的是买好面的人端着碗找一个空，蹲着地上稀里呼噜地吃。
　　站在摊子前，看着面放在竹篓里在沸水锅里焯起后，洒上盐，味精，萝卜干，卤水，点上葱花后递到自己手中，用筷子细细拌匀。那芝麻酱的香味啊，恨不得一口把面都吃到肚子里去。
　　因为没有位置，陆雅和妈妈也是站着吃。那时候都是这样，没有什么形象的说法。陆雅也不觉得没有位置座有什么不好，反正在家里都是站着吃饭的。
　　陆雅专心地扒着面，直到妈妈把她的脑袋一点，她才抬起头来。入目，就是一双细长的眼睛，沉沉的。眼前是小男生，脸白白净净，棕色的短袖衬衣胸前有个胖胖的小熊，同色的短裤，下面是一双黑色的皮凉鞋，居然还穿着一双白袜子。真是干净啊！
　　“陆雅喊方嬢嬢！”
　　陆雅犹在发愣，这边的方琼早就让自己的儿子石尧喊了声“王嬢嬢”。
　　规规矩矩，很有礼貌。
　　“瞧，这丫头连人都不会喊了。看人家石尧就比你大3个月，这么懂事，你哟……”
　　方琼阿姨是厂里的会计，和妈妈很要好。陆雅也很喜欢方阿姨，今天听妈妈这么说，陆雅的一张嘴就是张不开。索性低头，继续吃面
　　“小孩子家家就像陆雅这样才好，会蹦会玩会闹。我家这个啊，整天就捧着书看，叫他下楼都不肯。”
　　“石尧跟他爸爸一样，会读书。这还不好？少得了便宜就卖乖！他爸爸又有工程了？”
　　方琼笑笑，“嗯，去蒙古了。有个基建工程。”
　　大人聊得火热，陆雅一口一口的面吃完了，觉得嘴里有些发干。瞧见石尧正吃着豆腐脑，就央着妈妈也买一碗。
　　“还买什么？石尧又吃不完，他早上在家里吃了两个包子。要他赶一半给你！”不等王菊娥阻拦，方琼就把石尧的碗里的豆腐脑拨了一半给陆雅。
　　石尧本来也无所谓吃多吃少。他一抬头，仔细看了眼陆雅，嘴巴边上一圈褐色的芝麻酱，低头就捧着碗喝起了豆腐脑。白色的汤水里点点晕开了褐色的汁。他不想喝了。
　　“看吧，石尧根本吃不完。我说了，别跟我客气！”
　　王菊娥见陆雅吃了石尧一大半的豆腐脑，就温声问石尧还想吃什么，嬢嬢跟你买。
　　石尧摇头，并表示自己吃饱了。
　　在晨光中，男孩脸上的细小绒毛隐约可见，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方琼的身边。王菊娥忍不住叹道：“石尧可真斯文！”
　　回头看到陆雅扬起脖子把最后一点汤水倒进自己的嘴巴，也忍不住摇摇头。
　　方琼顺着王菊娥的目光望去，笑笑说：“泼辣点，也好！”
　　两个妈妈牵着自己的孩子走进了工厂。
　　进门是一条笔直的大路，路两旁各是一个花台。青青的松柏下夹杂着红色的鸡冠花和浅红色的蝴蝶兰。右手边是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那是厂里的办公室。墙面上的黑板报写着硕大的标题“苦干300天，争取早完工！”
　　另一个黑板上标着“车间进度表”，下面是横的竖的线画成的小格子。厂里的大喇叭播着音乐，穿着蓝布褂子的人，三三两两地走进或远或进的灰色楼房。
　　王菊娥加紧了步子，把陆雅送到厂里的托儿所。方琼同样也把石尧放到了托儿所，嘱咐了一番说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来接就和王菊娥一道走了。
　　托儿所的老师刚把陆雅和石尧带到一张小桌子前坐下，一个摇摇晃晃才会走路的小娃娃就哭了。裤子下一滩水。哦，尿裤子了！老师看着两个大的，对他们说：“自己玩会儿，不许乱跑！”就走开收拾那个尿裤子的宝宝。
　　石尧不慌不忙地把自己随身带的小包打开，拿出一本小人书看。
　　陆雅在这里呆过也知道怎么找乐子。厂里托儿所的玩具很少，但也不是没有。有一个娃娃，还有一些碗筷之类的小塑料玩具。陆雅抱起娃娃，轻柔地摇晃着她，憋着声音地说：“啊，你饿了？哦，乖，乖，妈妈给你喂饭啊！”
　　周围已经聚拢了一些小朋友，陆雅就指着一个小女孩说：“你快去拿碗来，妹妹饿了！”
　　小女孩得到指示，迈着小腿拿来了小碗和勺子。陆雅一边想着妈妈喂饭的样子，一边自己个喂“娃娃”吃。喂着喂着，还拿衣角擦“娃娃”的嘴角，俨然一幅好妈妈的样子。
　　“哦，你生病了。是发烧吗？要去医院吧！”陆雅玩着玩着，又换着一个场景。
　　办医生要有医生才行的啊！
　　找谁呢？桌子另一边的石尧，正专心地看着书。印象中，医生就很干净的。
　　“医生，看病了！”
　　“看病了，医生！”
　　第二遍，石尧才抬头看着面前的陆雅。头缠着白纱布，不大的眼睛里假装着焦急，手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娃娃，衣服是什么颜色早就看不出来了。
　　旁边挤着几个小孩子，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医生，看病了。”
　　陆雅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孩子发烧了。你看看吧！”
　　陆雅学着大人的话，语气中的恭敬也原模原样地带了出来。
　　石尧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打扰过。他本身不爱动。楼下的孩子喊得，跑得热火朝天的，他从来没有心思去看。他喜欢看爸爸带回来的小人书，摆弄着爸爸画图的尺子和笔。这比傻跑要有意思多了。妈妈说他没有朋友，要他交几个。上幼儿园后，他试着找了几个。可是他说的别人不想听，或者就是拉着他跑。石尧不愿意，还是看书有意思。时间一长，小朋友渐渐不找石尧玩了。石尧似乎也松了口气。
　　为此，方琼特意找幼儿园老师问过。老师说孩子性格没有定性，不过有些内向，希望家长多带他出去走走。所以，方琼才会带着石尧来厂里。暑假里一个人呆两个月太恐怖了！方琼可不想石尧的个性更加孤僻。
　　这会儿，陆雅找他“看病”！
　　石尧不想理会，可是陆雅就这么盯着石尧，一幅不“看病”不行的架势。周围的小朋友都在催。没奈何地，他用手指拂过娃娃的额头，即快且轻。
　　“医生怎么样？”不等回答，陆雅又自言语着：“是发烧了。肯定是昨晚着凉了。”
　　石尧轻轻“嗯”了一声，陆雅就把之后打针，拿药的一整套程序走完。看，你就是个背景墙！
　　石尧看着面前的陆雅，时而双眉紧皱，时而喜笑颜开，或喜或愁，心里很是惊讶。原来还可以有这么多表情啊！
　　陆雅玩家家酒玩得开心，浑然不知自己也成了别人的乐趣。
　　玩了一会儿，陆雅听见蝉儿的鸣叫声一阵接着一阵觉得有趣，就跑到外面的大树下，看看是不是可以找到蝉蜕下的壳子。
　　一瞬间，小朋友呼啦啦地都跟着陆雅跑了。
　　忽然安静下来，石尧拿起先前放下的书想接着看。
　　可是喧闹的声音，好象浪花从敞开的门里直接扑到石尧身上。翻了几页，有些读不下去。石尧有些生气，他想叫老师批评陆雅。太吵了！
　　石尧有些气急急地走出门，看见枝繁叶茂的树荫下一个陆雅拿着竹竿在树干上捣鼓着。周边几个小鬼，时而喊“这边有一个”，“那边有一个”。
　　阳光从缝隙中点点撒落，陆雅仰着头眯着眼。手里拿着竹竿，小心地掀翻附着在树上的蝉壳。蝉壳极脆，稍微用力大点就会破。这是李刚告诉她的。
　　要是李刚在就好了，他可以爬到树上去摘壳子。
　　陆雅心里一边想，一边看准树上的目标。捣碎几个后，陆雅找到窍门掀下来了一个蝉壳。
　　“哦，哦！”小朋友欢呼着，都想要。
　　“多着呢，我再来掀。”陆雅有了经验，一个一个的蝉壳被掀下来。小朋友每人一个，喜滋滋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壳子，互相比较着。
　　“诺，给你！”
　　石尧看着陆雅汗津津的手心摊着一个半透明的黄综色蝉壳，头上的触角向外伸着，左右翅膀紧紧贴着腹部两侧，一对大前足可以清楚的看到锯齿。很威风！
　　“给你。蝉壳子！”陆雅伸着手，又一次重复。
　　她以为石尧害怕，特地说：“是壳子，不咬人！”
　　这天陆雅穿着一套蓝白条纹的海军服，胸前还有一个小小的船锚。红扑扑的脸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石尧很难拒绝，当他接过蝉壳的时候，他发现陆雅笑起眯成缝的眼睛像天上的弯月。
　　“谢谢！”这是石尧对陆雅说得第一句话。
　　陆雅听了咯咯地笑。幼儿园的老师有教小朋友懂礼貌的话。陆雅知道“谢谢”就是很重要的一句，可她们街坊的小孩彼此玩对方的东西从来说不“谢谢”。这下听着有些怪。
　　笑声里，石尧有些讪讪的，脸变得有些红。
　　“我们一起去找豆豆虫。”说完，陆雅拉着石尧的手直接走到花坛边，顺手拿着一根树枝探进草丛里翻找。也不管人家愿意还是不愿意。
　　这一天里，除开午休，陆雅都是拉着石尧一起。待到下班的时候，陆雅觉得自己和石尧玩得很开心。回去的时候一个劲地跟妈妈说还要找石尧玩。
　　而石尧确觉得自己被傻拉着蠢透了，恼恨着自己为什么连说声“不”都说不出口。因此当方琼再次要带石尧去厂里时，石尧坚不去。
　　事后两个妈妈谈起时，都觉得小孩子的反映有趣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