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墙》吕目

13、夏时制 “起来了，

　　“起来了，陆雅，陆雅！”耳边响着妈妈的催促声。
　　阳光太好了，王菊娥想趁着晴天把被单，床罩都洗洗。叫了几声陆雅还不起床。这个懒猫女儿！王菊娥不管了，开始拉床单。陆雅顺着床单滚到了垫絮上，翻了个身继续睡。手拢在额头上，半埋着脑袋，红扑扑的小脸透着一种酣睡中的满足。
　　其实不是陆雅懒，谁叫妈妈把钟拨快了一个小时呢。原来从今年的公历５月４号这天开始到９月１４号，全国实行夏时制。目的是为了在天亮得早的夏日，使人早睡早起，减少照明量，充分利用光照资源，从而节约照明用电。那天王菊娥在早凌晨两点把钟先前拨快了一个小时。陆雅的生物钟没有钟表随和，依然遵照旧日的作息。
　　王菊娥笑着摇头，准备抱着一大摞床单和被罩转身。回头才看见二伯陆自安轻着脚步进来，眼睛扫过王菊娥手中的待洗的被单，说：“你去。我把陆雅喊醒。今天我带她出去，下午回。”
　　两天前，王菊娥找了个合适的时间跟陆自安说了自己要再婚的事儿。她记得当时陆自安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弟妹，这几年你也辛苦。要是弟弟还在……”，
　　这句话带起王菊娥的回忆，自从陆雅爸爸去后她就强迫自己不许想，不许记。这会儿听到二哥提及蓦然想到二人第一次相亲见面时陆自华腼腆又温柔的笑，新婚时的甜蜜温柔，陆雅出生时他兴奋地在产房前散烟对她说“生女儿好，”最后在病榻上苍白的脸和留恋的眼神。几年光景犹如走马灯似的在脑中明明灭灭，“二哥，我……”声音哽咽，语不成调，王菊娥脸上爬满了泪水。二妈是个沉默的人，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安慰这个弟妹，绞好毛巾替她拭去泪水。
　　“唉，什么也不说了！再找人我没什么看法。关键是要人品好，对你好。”陆自安能说什么呢，这个弟妹好强又能干，这几年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找个人也好，搭着过日子比一个人强。就是陆雅，怎么办？
　　“陆雅——”
　　不待陆自安说完，王菊娥马上说：“陆雅我带着。我自己养！”
　　其实陆自华去世前叮嘱过，要是把陆雅给他的大姐养。当时大姐和大姐夫都是双职工，厂里效益很好，养一个陆雅不是问题。可是王菊娥不愿意。考虑再婚的时候她就和彭文诚说清楚了自己要带着女儿，如果不答应就算了。彭文诚自然是答应了。
　　陆自安想到母女连心，妈妈带着女儿总比别人强，可是还有个问题不能不问，于是定了定说：“陆雅你带着也好。不过姓——，不能改！”
　　“这是自然，我不会改的。”王菊娥叹了口气，幽幽地说。
　　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今天早上看到陆自安，王菊娥有些些不自在。她点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就出去了。她知道陆自安喜爱陆雅，再嫁后见面可能就有些难。那么陆雅呢，会不会习惯新的家庭和对她来说陌生的人呢？一时间，王菊娥有些茫然，抬眼瞧见阳光，忽然觉得刺眼。
　　陆自安等到王菊娥出去了，才迈步走向床榻。小小人裹在一团毛巾被中，嘴巴微张，嘴角还有白色的唾液痕迹，呼吸均匀绵长，躺在垫絮上也不嫌扎得慌。他细细端详起陆雅的脸，想从中找到一点弟弟的影子。瞧来瞧去，觉得哪儿都象，又哪儿都不象。陆自安暗自笑了笑，觉得今天自己有点磨叽。看看时间不早了。于是一个蒲扇手轻轻拍向了陆雅的屁股。
　　陆雅是被拍醒的。醒后，立刻哭了。不是起床气，而是眼睛睁不开。耳边听到二伯的声音立刻嚷道：“二伯，我眼睛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陆雅被抱在怀里轻轻哄着，一把热毛巾覆上了脸，在眼睛那里细细擦擦后，二伯说：“睁开眼睛看看！”
　　轻轻眨了眨眼，慢慢掀开眼睛，陆雅一眼看到的是在阳光中漂浮的细小灰尘。她立刻扭头对二伯说：“二伯，我刚才在做梦。”
　　被一个小人一本正经地告诉做梦，有些怪异。
　　不等二伯回应，陆雅接着说：“我梦到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毛线球。很大很大――”边说边把两手伸开比划着，“我就在最下面。怎么跑也跑不掉，我很害怕。”
　　“后来呢？”
　　“后来，二伯就把我叫醒了。嘻嘻―――”
　　“快洗脸，刷牙，我带你去玩。”二伯拍着陆雅的小屁股催促说。
　　在“玩”的感召下，陆雅动作很快。马上就穿戴整齐了，出发前妈妈特地给她戴上一个塑料水壶。陆雅牵着二伯的手，雄赳赳地走了。
　　陆自安在运输大队工作。临时通知今天要运一批沙要对岸，陆自安想不会工作很长时间，就带着陆雅去坐汽车。
　　其实是运货的大卡车，陆雅坐在驾驶室的椅子上直往下溜。刚开始的局促过后，陆雅就开始玩方向盘，把喇叭按得“嘀嘀嘀滴滴――”响。
　　货车开到码头，陆雅看到很多车和平板的船。车开上船，陆自安就牵着陆雅的手下了车来到船舷旁。远处一两只白色的江鸥在水面上盘旋，货轮，客轮在江面上航行，汽笛呜呜，一片忙碌又安详。
　　船排开水，水花在船舷处拍打，水跑远了溅到陆雅的脸上，冰凉凉。陆雅笑呵呵地抹去水滴，一面又把头伸出船舷看江水。
　　“小心！快进来，掉下去就要喂鱼了！”陆自安连忙拉着陆雅的衣服。
　　“不怕，二伯救起来。”听着陆雅话里底气十足，陆自安忍不住想笑。当然这话不是没有来头。江边的人待到５月后水暖了，就会到江里游泳。暂时不会水的小孩子坐在大汽车轮胎做成的游泳圈（轮胎上用绳子编成一张网，这样子不会掉下去）里，被推着在江水里玩。当轮船开过后，小孩会异常高兴。因为波浪推到岸边，一浪接着一浪，摇摇晃晃地，颠簸地很是刺激。去年夏天，陆雅在轮胎里没有呆稳被晃了出来。当时陆自安一个猛子扎下去，把陆雅托出来。陆雅呼啦呼啦喝了几口水，哇哇哭了一阵后，见到有船过去，又叫着下水“摇摇”。
　　“要是二伯不再怎么办？”陆自安逗着陆雅。
　　“那就找大哥哥。”顿了顿，又说：“还是找二哥哥好了。二哥哥厉害些。”
　　陆自安想问“要是大哥哥，二哥哥都不在你怎么办？”。可是看着陆雅稚嫩的脸，他不愿意问了。陆自安本身就是个不爱想的人，王菊娥决定再嫁后，今天带陆雅出来除了玩，还打算叮嘱些要她机灵些不要吃亏之类的话。
　　看着滔滔的江水，忆起自己早年进城的艰辛，幼弟故去时的沉痛，这半生的喜悦哀乐，终觉得人生怎么着都是要往前走的，只要往前走就不怕。其实姓什么有什么关系，叫什么有什么关系，只要人还是那个人就是了。道理陆自安明白，但是想到弟弟，他觉的无论如何陆雅的姓不能改。
　　最后想开了只是叫了声陆雅，一字一顿地对她说：“陆雅，你姓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