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墙》吕目

14、1986 “哐啷，哐

　　“哐啷，哐啷，哐啷”，陆雅从幼儿园冲回家，进门就看见妈妈在踩缝纫机。
　　快要到“六一”儿童节了，王菊娥跟陆雅做件新裙子穿。前几天还是红色的一块布，现在瞧着倒有些模样了。
　　王菊娥踩着脚踏，双手按着布锁边，红红的布铺在台案上，自在地舒展着。陆雅忍不住伸手要去摸摸。还没碰到边儿，就被妈妈一个瞪眼吓了回来，王菊娥说：“放学回家了，先去洗手。”
　　“哦！”陆雅说着一蹦一跳地转身走了。
　　片刻，陆雅回来，把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按了两下，直接就摸上了布。好柔软啊！陆雅想着穿上红裙子的样子，呵呵直笑。
　　突然她想起了一件事情急忙对妈妈说：“妈妈，妈妈，老是说每个人要准备一跳红色的沙巾。”
　　“红色的纱巾？”
　　“嗯。跳舞的时候用。明天就要，我们现在就去买。”说着就要拉妈妈起身。
　　“六一”儿童节的时候，每个幼儿园要组织节目参加区里的汇演。今年是陆雅最后一次在幼儿园的儿童节了，当然重点是她被选上了参加表演节目。记得陆雅回来宣布这个消息时眉角眼梢透着得意，嘴角向上翘的样子，王菊娥就有些想笑。
　　搬到新家已经半年了。刚开始陆雅有些拘谨，过了些日子就慢慢恢复了旧样，蹦蹦跳跳，嘻嘻哈哈地。不久她说要自己上幼儿园。王菊娥咋一听，想的是陆雅不习惯爷爷彭思齐送去上学。他们夫妻双职工，送孩子上下学的任务就落在爷爷彭思齐的身上。再三询问，陆雅一再说是自己大了想自己上学。将信将疑间就同意陆雅自己去幼儿园。
　　新家离幼儿园很近，出门拐个弯直走二百米就到了。这个公办的幼儿园大多是街坊的孩子，路上都有相熟的人，一回两回看见陆雅平安回家。王菊娥就放了心。
　　婚后生活平静，但每每看见陆雅王菊娥心里总有些不平静。下意识地，有些事情就会顺着陆雅。
　　听陆雅说急着要买红纱巾，王菊娥低头看腕上的手表才下午四点半，估摸着百货商店关门的时间，就对陆雅说：“好的。我们这就去。”
　　收拾妥当，王菊娥骑着自行车带陆雅出门。出门前不忘跟彭思齐打了招呼：“爸爸，我带着陆雅去买东西。菜都洗好了，要是六点不回。你就先把菜炒了。”
　　母女俩把周边的大百货店都看了，就是没有找到陆雅说的那种红色纱巾。
　　王菊娥有些烦，“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红色就红色，差不多就好了，还非要一模一样的？”
　　“老师说的要红色中有金色丝线的纱巾。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老师说，老师说，老师说的就是圣旨？”
　　陆雅憋着嘴巴，半低着头，不支声。她就强着，不撒娇也不服软。王菊娥看着这幅模样，原本只有两分的不满，变成八分的怒气。
　　正准备好好说说陆雅的时候，“吱—”，旁边停下了一辆自行车。“母女俩说什么呢，杵在路中间？”
　　陆雅闻声转头一看，是李刚的妈妈，穆加莲。
　　自从和妈妈搬到新家，他们家原来那片房子也要拆迁。以前的邻居大多搬了地方，就连二伯陆自安，陆雅也几乎半年没有见了。
　　此时看到穆阿姨，陆雅很是高兴刚要叫人，又想到在跟妈妈生气在，一张嘴合也不是，闭也不是，就那么半吊着，特别滑稽。王菊娥拍拍陆雅的脑袋，一肚子也去了七八分。穆加莲问起是什么事情，非要站在路中间说话。听王菊娥说完，穆加莲道：“这点事儿有什么着急头！我刚买了条纱巾，和你说的有些象。走走走，去我家看看。”王菊娥有些迟疑，奈何穆加莲连声催促，陆雅也在一边囔囔着要去，就骑上自行车一道去了。
　　不远，就在光华村，和陆雅和李刚原来住的的下陈家河隔一条街。下陈家河这一片要拆迁，听说要盖大楼房。以前的邻居大多找地方搬了。有子女在学校读书的就在近处找房子，李刚家也一样。
　　光华村除了片片红瓦的平房，还有些四五层的小楼房。楼梯逼仄，楼道上隔着些住户的杂物，还有炉子。没法子啊，只有一个公共厨房，地方小，有的就在自家门口隔了一个简单灶。楼道昏暗，夕阳软软的光闯过层层障碍物，只在地上或是墙壁上投上一层浅浅的红。印着炉火，陆雅一眼就瞧见那个把锅端起的瘦小身影是李奶奶。没有走近就大声喊“李奶奶，李奶奶”，丢开牵着妈妈的手，一路朝李奶奶奔去。
　　“哟，是陆丫头吗？陆丫头，快让奶奶看看，胖了还是瘦了。”说着手就覆上陆雅的头，顺着脸往下。李奶奶的手指腹有些粗糙，还带着一股厨房的油烟味，摸在皮肤上有些刮。陆雅却很欢喜，自从跟着妈妈去了新家。以前的邻居就没有怎么见了，连二伯，二妈，陆满，陆全都没有见到了。听说二伯也搬了家。陆雅心里很想念他们，可是她觉得说出来没有用。妈妈不会带她去看二伯，她就是这么想的。这回见到穆阿姨和李奶奶，陆雅心里高兴地都想哭。
　　李奶奶搂着陆雅。不妨旁边的炉子冒出白烟，发出“滋，滋”地噗嗤声。
　　“哎呀，绿豆汤扑出来了。看我这记性，人老了不中用了。李奶奶连忙松开陆雅，去端锅。
　　“妈妈，我来。你带陆雅和菊娥进去坐坐。”穆加莲看见婆婆不用抹布直接拿手去端锅的耳朵，怕婆婆伤着了，立刻抢着拦住婆婆。
　　“就是，哪里人来还站在外面呢。瞧我这记性，人老了，不行咯！”边说边返身推开一扇沙门。陆雅进去晃了一眼，大致两间房。进门一件隔着两张床，靠窗的那边摆着一张书桌。桌上左边一盏台灯，顶头是些文具，右边一流手的书。幼儿园里已经教认字了，陆雅跪在桌前的椅子上，努力辨识着，只看出了一个“小”，一个“儿”。
　　“屋里小，没办法啊。”李奶奶欠欠然，“瞧这东一堆，西一堆的，实在不像话啊。哪里还能招待人。就李刚妈妈不懂事，还把人往家里领。”
　　之前李刚是两层楼房，住的很宽敞。这会儿找的过渡房只能说是栖身之所，只摆了必要的床，桌子和椅子。其他的都还捆着在，没有解开。
　　“瞧奶奶说的，我们是客人吗？这么多年的邻居了，有什么客套的。李奶奶，这话可不要再说了。”王菊娥笑着应到，“再说，过渡房吗，要什么讲究的。能在李刚学校附近租到这样的两房也不容易咯。”
　　这话说到李奶奶心里去了，她连点头，跟王菊娥说起租房子的过程。
　　不一会儿，穆加莲端着锅进来，又把锅放在盛了凉水的大脸盆里面。“先凉会儿！菊娥，你进来看下是不是这条！”然后叫王菊娥和她一起进了里屋。
　　陆雅摆弄了一会儿笔，问李奶奶李刚什么时候回？她看见床上放着书包，想着李刚应该是放学了。怎么这会儿，都没有见到呢？
　　“他呀，一回家书包一丢，就冲出门了。”李奶奶说着，看看天色，“野小子，还不回！”话音刚落，门帘就被撩起，李刚“冲”进来。一低头看见矮茶几上的绿豆汤，头也不抬捧起一碗咕噜咕噜地喝下肚子。
　　“噗嗤”陆雅看见李刚喝水的样子好像一头水牛，忍不住笑了。听到声音，李刚抬眼就瞧见陆雅跪在自己书桌前的长背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李刚一下子笑开了，几步来到椅子前，“嘿，豆芽，你怎么在这里？”陆雅呵呵笑，正要说话的时候，旁边的李奶奶就开始数落着孙儿了：“一头蛮牛似的，妹妹来了也没看到。喏，阿姨也不喊。越活越小了！”
　　李刚这时转头看向里面的房间，这时王菊娥手里拿着一条红纱巾出来了，紧跟着穆加莲。
　　李刚连忙堆着笑喊道：“阿姨好！”
　　陆雅看见妈妈手里的红色纱巾，立时叫道：“就是这样的。红色，还要有金色的丝线。妈妈就是这条！”
　　“真是！老师的话是圣旨，就用普通的代替一下怕什么？台上又看不见！”王菊娥嗔怪着。
　　“哼！”陆雅先前的委屈一下子就上来了，撅着小嘴，头一摆。
　　穆加莲说：“那就先给陆雅用。她表演节目，阿姨当然要支持的！”后面一句话对着陆雅说，笑咪咪的样子，陆雅感觉有些不自在，略略低了头。
　　“噫，豆芽你要表演节目啊？你像个企鹅走路一摇一晃，还会跳舞？莫不是要跳企鹅舞？”李刚取笑的话，让陆雅很生气，她气汹汹地抬头，想要大声反驳，却看到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睛正盯着她。有一瞬间，陆雅有些错愕。随后她用很大的声音说：“你才是企鹅！你走路才一摇一晃！”
　　可怜的陆雅，骂人还处于“换回去”的阶段，她这样鹦鹉学舌般的回应，更让李刚觉得有趣。
　　“好了，陆雅我们要走了。跟奶奶，阿姨再见！”王菊娥看见陆雅斗嘴的样子觉得有意思，可是天色不早了，他们要回家。
　　最后陆雅还是喝了一碗绿豆汤才回去的。他跟李刚说了很多话，王菊娥也和穆加莲说了很多。自从搬家后，陆雅还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临走的时候，陆雅很开心地说再见。
　　没想到他们真的很快就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