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鸣鸾》水晶杯子

4、四、兄妹

　　谢婉玉对沐芳斋很熟悉，约莫这个时辰，兄长已经下学，人一定在书房，所以径自直奔书房而来。
　　堪堪走近，沐芳斋的大丫鬟沐雪却匆匆迎了过来：“三小姐来了！”
　　谢婉玉点点头，却看出沐雪似乎面有异样之色，似乎有话要说，又似乎面露难色。
　　谢婉玉脚步微微一顿，疑惑问道：“哥哥不在吗？”
　　“唔……二公子在……在……在书房待客……”沐雪吞吞吐吐，眼中更露异样。
　　谢婉玉生来谨慎，当下脚步停住，她知道沐雪是个稳重的性子，这样与她递眼色，必有异情。
　　转念，便明白了。
　　谢明渊此时必是在书房、接待书院的同窗，既然同窗，肯定是适龄的男子，那谢婉玉露面便是不妥。
　　若是平常，谢婉玉转身就走了，但是一想到梁氏，谢婉玉不免踌躇，还是对沐雪说道：“我有几句要紧的话要跟哥哥说，你让哥哥出来，我说几句话儿便走！”
　　“哎！”沐雪见谢婉玉神情严肃郑重，不敢忤逆，所以转身进了书房通禀。
　　没一会儿，蓝袍锦带的谢明渊就出了书房的门，匆匆走了过来。

　　谢明渊身形挺拔，面容俊秀，是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
　　说起来容貌，他与亲妹妹谢婉玉倒是有五分相似，可就只这五分，也已经足以让他成为世间少有的俊俏美男子了。

　　谢明渊这次匆匆迎过来，面上却没有往日的温润自如，而是表情怪异，还频频给谢婉玉使眼色。
　　“哎呀妹妹，我今日有客，咱们有话回头说！”就这么几句话，谢明渊已经给谢婉玉眨了有十几次眼睛了。
　　谢婉玉先是不解，但看着谢明渊眼中急慌慌的眼色，忽然就福至心灵，恍然大悟了。
　　她一下明白，书房中那个客人是谁了。
　　“那回头再说！”谢婉玉极快地回答，然后马上转身，恨不得立刻飞跑出去。

　　“婉玉妹妹！”
　　晚了，身后已经传来了一声熟悉的清朗男声，又透露着莫名的心痛哀伤。

　　谢婉玉心中犹豫，但还是停住了脚步。
　　若是没照面儿也就罢了，既然已经照了面，她就这样跑出去，传出去可就太难听了。
　　她面子上可挂不住。
　　再说，万一对方一个冲动，再追出去，在延安侯府上演一出你追我逃的闹剧，那可是大大难堪。

　　思来想去，又心念电转，谢婉玉慢慢回过身，面上换了礼貌温和的笑容：“孟公子，好久不见！”
　　说好久不见，其实也没多久。不过虽然没多久，不过看上去，孟子期清减了许多，愈发显得长身玉立，微风吹来袍角翻飞，显出几分风流来。
　　孟子期怔怔望着她，嘴唇蠕动着，眼中泛出泪意，强忍且苦笑道：“婉玉妹妹果然是恼了我，以前都是叫我子期哥哥的……”

　　谢婉玉心中大为窘迫。
　　心想：这孟子期，果然跟她认定的一样，是一个拎不清的。他们二人婚约都退了，就不能大大方方礼貌有加的见面说几句话？让外人看着也体面。
　　上来就一副情深不寿的模样，这副深情是要演给谁看。

　　谢婉玉暗中咬着牙，侧目过去，偷偷给谢明渊使了个眼色。
　　她意图是，暗示谢明渊赶紧把孟子期支走，哪知道这眼色谢明渊看是看见了，却会错了意思。

　　“嗯……那个……沐雪啊，去看看你的茶是不是煮过了……咳咳……”谢明渊又是使眼色，又是假咳嗽，转身就走还顺手勾走了沐雪。
　　谢婉玉心中那个气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差点没瞪飞了。
　　身后的知春就更是识趣了，一双眼珠儿在谢婉玉和孟子期身遭转了转，自行领悟了此刻作为一个贴身丫鬟应该做的行径。
　　她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退下，转身跑到数丈之外的门外，去给两人放风去了。
　　于是，院子里只剩下谢婉玉和孟子期大眼儿瞪小眼儿，四目相对。

　　事已如此，谢婉玉也只能心下叹息。
　　抬头细细看去，孟子期岂止消减，简直是憔悴。
　　面色黯淡，眼下有两抹青灰，因为消瘦，更显得鼻梁高挑，眉骨突出，眼窝深陷，一双黑黝黝的眸子，深沉专注，真情实意，目不转睛，满溢深情，似乎眼中只有她。

　　谢婉玉心中盘桓片刻，斟酌着开口：“孟公子，近日天气炎热，还要保重身体才是，读书虽重要，身子也很重要。”
　　孟子期却身子微微一晃，咬着嘴唇，哽咽道：“婉玉妹妹，此刻只有你我二人，时至今日，再也不能唤我一声子期哥哥了吗？”

　　谢婉玉心中恼怒，却也不好发作，收起笑容，垂眸道：“你我二人年纪都大了，自然不好哥哥妹妹的乱叫，孟公子还望自重。”

　　孟子期却会错了意，猛地往前抢了两步，急促道：“婉玉，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别怪我，我万万不想解除婚约的！是我母亲，我母亲不知从哪里听了些混账话……婉玉，你且给我些时间，我一定会求得母亲回心转意！”
　　谢婉玉大怒！怎么婉玉都叫上了？
　　她再也装不下去了，沉下脸，皱起眉头，冷冰冰道：“孟公子，自古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样说，既不尊重令堂，也毁我清誉。本来两家婚约也只是幼年时父母间的玩笑话，并没有正式过礼，现在既生了别意，说开了，就完了。请你也不必再放在心上！”

　　孟子期心中又痛又惊，禁不住几步逼了过来，一下子扯住了谢婉玉的袖子：“婉玉，你要知道，我孟子期这辈子，是非你不娶的！”
　　谢婉玉见他脸色大变，虽做了防备，没想到他这样快欺身过来，冷不防被他扯住了衣袖，急切后退，却拉扯不开，又急又怒，气得脸色涨红。
　　心中又后悔，没带了松针松叶她们四个来，否则非要这孟子期好看不可。

　　谢明渊本就躲在一旁偷看，忽然看见孟子期竟然动手动脚、拉扯起来，当下也是大惊失色，几步奔了出来，双臂一下从后面抱住了孟子期的胸膛，强行把他向后拉，孟子期这才顺势放开谢婉玉的袖子。
　　“哎呀，子期啊，这天儿太热，你怕是中了暑气，我看你今日还是早些回府吧！”谢明渊双臂紧紧箍住孟子期，半推半搡地把人往门外带，一边给谢婉玉使眼色。
　　谢婉玉明白，趁着谢明渊抱住孟子期，赶紧提着裙子，灵巧一个侧身，从两人身边掠过，然后飞一般逃进书房，“啪”地关上了房门。
　　孟子期回首，望着谢婉玉逃跑的身影，只觉得胸中大恸，合上双目，两行清泪潸然落下。
　　谢明渊将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的孟子期推出去，心中叹息，子期啊，你是真不了解我妹妹。我这妹子，最是薄情果决、说一不二、宁折不弯的性子。此番你家退了亲，她就绝不可能回头再吃你这窝边草了。

　　再说谢婉玉，逃进了书房，偷窥着孟子期终于被谢明渊推出了门，这才缓了口气。
　　只觉得心还砰砰跳，赶紧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气灌了下去，才觉得心口稍微爽快了些，脸上的涨红也慢慢褪了下去。
　　心中想想，兀自大恨。
　　这孟子期，她是真没看错他。
　　性子软弱犹豫，懦弱不堪，看不清事，看不透事，还一味盲从母意，惟命是从，是为愚孝。
　　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我谢婉玉？

　　谢婉玉是早看透了他，之前想着大家年纪还小，还不定性，所以多看了几年。这几年，越发看出了孟子期的不堪。
　　所以谢婉玉想了个法儿，使了手段，方才令孟家退了亲事。
　　虽说对她名声有损，但是谢婉玉看得开，她宁可名声有损，也不想嫁给这样的男子。
　　何况她若是想从自家退亲，就她那个父亲，那个母亲，那个老侯夫人，是万万不肯的。

　　只不过这件事，谢明渊却是不知道的。
　　她这个哥哥，人品相貌，才学德行，样样都是顶顶好，就是被梁氏教导的，过于方正守成。
　　所以，这样的事，谢婉玉是万万不会告诉他的。

　　一时，谢明渊终于送走了悲伤难抑的孟子期，他不放心，不但亲自送出大门，还看着孟子期上了自家的马车，走远了，方才返回。

　　“唉，真是冤孽啊！”谢明渊回到书房，便大声感叹。
　　谢婉玉嗔道：“哥哥也是，干嘛带他上门来？你看他闹得多难看！”
　　谢明渊无奈道：“下了学，他说要来，我怎生拒绝？我倒是看出了他暗中存了些心思，我觉得，你大概也想跟他了断一番……”
　　所以谢明渊才会错了意，拉着沐雪离开。
　　谢婉玉怒道：“谢明渊你在说什么！我与他未婚未嫁，也没有私情，有什么可了断的！”
　　谢明渊赶紧作揖：“我错了我错了，妹妹勿恼！……哎，对了，你找我何事？”
　　“哎呀！”被孟子期这一闹，差点儿忘了重要的事，谢婉玉急道：“父亲把母亲喊去了松鹤堂，不知何事！”
　　“啊？”谢明渊一下跳起来，转身一顿乱翻，翻出一卷棋谱握着：“我现在就去松鹤堂，你且在此处等我！”转身快步出门。
　　谢婉玉长出了口气。
　　父亲在这个嫡子面前，总会给母亲一二分情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