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鸣鸾》水晶杯子

5、五、 长辈

　　果然没一会儿，知冬就寻了过来。
　　“大夫人进了松鹤堂，跟大老爷说了有半个时辰左右的话儿，没听见大声，也没闹。再后来二公子进去了，不一会儿大夫人就出来了，现在已经回了春晖堂。”
　　“母亲出来时面色可好？”谢婉玉问。
　　知冬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还好，就是看着，大夫人眼睛有点儿红。”
　　这下谢婉玉才彻底放下心来。
　　母亲和父亲单独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只眼睛有点儿红，那已经是非常正常了。

　　谢婉玉本来想在沭芳斋等哥哥回来，过一会儿知夏却寻了过来，说是吕家嫂子来了，在携芳院，坐等着给谢婉玉量裙子、选料子。
　　谢婉玉心想，也不知道谢明渊何时才回，所以告诉了沐雪，说二公子返回时，若是还有事跟婉玉说，就去携芳院找她，然后就跟着知夏回了携芳院。

　　回到院中，看见一个打扮利落精致的妇人，带着两个婆子，已经坐在花厅子里喝茶了。
　　一看见谢婉玉，那妇人满脸堆笑地上来见礼：“哎呦呦，这是天上的仙女儿吧？三小姐，才几日不见，怎么出落得越发俊俏？”
　　谢婉玉嘴角含笑，叫了声“吕家嫂子”。

　　这妇人现管着侯府的针线，嫁给了侯府里姓吕的家生子。
　　因为她公公吕坚从小就跟着老侯爷，现在还跟着老侯爷在宝华堂伺候，是老侯爷身边第一可信倚重的侍从，所以连带着这吕家儿媳妇也分外有脸面，府中大小都称呼一声“吕家嫂子”。

　　这吕家嫂子也很有一套，嘴上来得，手上也利落，跟各房头都处得关系不错，又殷勤又周全，好听的话儿是一套一套的。
　　“哎呦我一听说要来携芳院给三小姐量裙子，我欢喜得一时也不敢耽误！就三小姐这花容月貌，我多看一眼，都心中欢喜，今晚都能多吃一碗饭！三小姐，咱们现在就开始量吧？”
　　谢婉玉点了点头，房内便拉起了屏风，因是夏裳，要做得合体一些，所以谢婉玉脱了外衣，只留中衣，张开双臂，让吕家嫂子拿着软尺量身。
　　“啧啧啧……就三小姐这身段，咱们阖府也是头一份的！真的，我便是出了这门去也敢说！我量了阖府这么多小姐主子，算上丫头姨娘，只要女子都算上，遍府都没有三小姐身段这样好！真是天生的衣裳架子……”吕家嫂子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

　　谢婉玉微笑着，侧头跟知春示意了一下。
　　知春随手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走过来塞进吕家嫂子手里：“大热天的，劳烦嫂子走来走去，还等了我们小姐这么久。这点儿心意，请大家伙儿喝个茶吧！”
　　吕家嫂子经验丰富，手指一捻，就知道荷包里是两个实打实的银锭子，也不推辞，当下眉开眼笑：“真是的，又偏三小姐的赏了！”

　　要说这携芳院，吕家嫂子是真的爱来。
　　就比如这三小姐吧，虽然性子有些不好，但是一旦心情好了，那是真赏，真金白银、大大方方，既不像二房，偷偷摸摸、小里小气，也不像三房，只赏些不实惠的糕团糖果。
　　今儿看着三小姐的表情，就很高兴的样子。

　　谢婉玉垂眸，看着吕家嫂子的尺子，闲闲问道：“嫂子，我想请问一下，今年咱们家上下，新做夏裳都是什么份例？”
　　吕家嫂子笑嘻嘻回答：“今年跟往年都是一样的。各房的正经主子，都是四套夏裳。老侯爷和老侯夫人，多一套；各房头的姨娘们，少一套。通房丫头，再减一套。至于府里其他下人，都只是一套。这都是公中的份例，超过的，便是各房各位主子，从自己的私例上出了。”
　　谢婉玉轻轻点了点头，随口问：“我之前已经做了四套夏裳了，今日这两套，是不是就从母亲的私例出？”
　　吕家嫂子一双笑眼眯了起来：“那是大夫人心疼闺女！就这料子，还是大夫人从自己私库里拿出来的，哎呦呦精巧轻薄我见都没见过！谁不知道咱们大夫人嫁奁最是丰厚，将来谁要是娶了咱们三小姐那可是有福了！怕不是娶个金人儿玉人儿回家！”
　　“所以，衣裳料子是母亲私库出的，那针线手工便是要从母亲私例出了，是也不是？”谢婉玉问。
　　“是啊，三小姐放心，我一定出顶顶好的绣娘和绣工！毕竟别毁了这么金贵的料子！”吕家嫂子笑眯眯承诺。

　　谢婉玉微微一笑问道：“四妹妹今年做了几套夏裳了？”
　　吕家嫂子手指微微一抖，笑容有点僵硬：“四小姐做了六套。”
　　“那另外两套，也是二婶出的私例？” 谢婉玉回头盯着吕家嫂子问。
　　吕家嫂子彻底心凉了，却不敢撒谎。
　　谁不知道这位三小姐的厉害？就屋里那四个武婢，看谁不顺眼就敢把谁撕了。
　　偏生又是卫国公送的，连老侯夫人都无计可施。

　　“那个……四小姐的衣裳，是老夫人吩咐的。老夫人说，四小姐在宗学读书，不好失了体面，所以赏下来多做两套。”吕家嫂子越说声音越小。
　　“我问你私例还是公中？”谢婉玉忽然提高声量冷冷喝问。
　　吕家嫂子一哆嗦，尺子都掉了：“公……公中……”

　　谢婉玉笑吟吟瞅了她一眼，此刻已经量完了，谢婉玉退后两步，由着知春知夏给她换了身衣裳穿。
　　谢婉玉不看她，只口中淡然道：“我不占府里的便宜，可也不能让别的人踩上一脚。我这两套衣裳，料子是母亲私库出的，也就罢了。其他的针线手工，得从公中出。”她斜睨了一眼吕家嫂子，“麻烦嫂子去跟二婶回禀一下。”
　　吕家嫂子“嗳嗳”连连答应。
　　她可不敢置喙半句，总之行不行，还是出了这院子去回禀二夫人为好。
　　只不过，这时候觉得那荷包里的两颗银锭子，沉重得吓人。

　　望着吕家嫂子仓皇而逃的背影，谢婉玉心里稍微爽快了一些。
　　她不在乎区区这点儿小钱，只不过，她不喜侯府内二房非要处处压着长房一头，所以有点儿机会，谢婉玉就要明里暗里敲打一番，毕竟，按常理，有梁氏这个长房嫡长子媳妇儿在，本不该二房主持中馈。

　　延安候老侯爷谢魁星，一生娶过两房正妻。
　　原配刘氏，嫁于侯爷草莽之时，本是农家女出身，生下一女一子。
　　长女谢枫，长子谢松。
　　大姑奶奶谢枫，后来嫁给了南定候府的长子，也就是梁氏要带谢婉玉去参加寿宴的那家。她与谢婉玉的父亲谢松，是亲生姐弟，所以梁氏与南定候府，日常走动也算亲近，算是京城里梁氏不算多的往来人情之一。

　　长子谢松，便是谢婉玉的父亲，是老侯爷的嫡长子。
　　刘氏生谢松的时候，正是前线战事最紧之时，颠沛流离之中，刘氏伤了身子，因此生产时大出血。
　　据谢婉玉私下听说，当时产婆问了侯爷，保大还是保小。
　　老侯爷思虑万千，考虑到当时战场情况不明，怕自己万一死了连个后代都没留下，所以犹豫之下，艰难抉择，选了保小。
　　生下谢松后，刘氏便过世了。
　　等到老侯爷真正体会丧妻之痛时，本来分明是他自己做的选择，此时却后悔了，从而将遗憾愤懑、锥心之痛，全都迁怒于不满周岁的儿子身上，自此对这个儿子厌恶至极，看一眼都嫌弃，从此对谢松不闻不问。

　　三年守节之后，老侯爷谢魁星迎娶了续弦卢氏，也就是现在的老侯夫人。
　　此时老侯爷已经功成名就，封侯拜爵。
　　卢氏出身百年氏族范阳卢氏，是卢氏嫡女，知书达理，千娇百宠，家世显赫，即便嫁于延安候做继室，一品侯夫人，也算低嫁。
　　不过老侯爷与老侯夫人之间，似乎也不算感情笃厚。
　　总之，卢氏生下嫡子后，老侯爷就很少进卢氏的内院了，后来更是搬出了卢氏的宝华堂，自己搬到行止堂住。

　　卢氏生下的嫡子，就是侯府二房，谢柏。
　　谢柏是卢氏唯一的一个亲生子女，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卢氏几乎举全族之力，从五岁启蒙起，就是由世家大儒悉心教导，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样样不落。
　　谢柏也很争气，自小就有神童的美名，十八岁下场秋闱，二十一岁中了探花，从此在官场一帆风顺，青云直上，现在不过三十几岁，已经是从三品大员，任工部左侍郎，听说待现在的尚书告老，有望再进一步，升职入阁。
　　谢柏是侯府最有出息的子嗣，他的亲事，卢氏也是千挑万选，最后还是选了自己娘家的侄女小卢氏，做了亲上加亲。
　　谢柏与小卢氏算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夫妻和顺，二房干干净净，妾室通房一个都没有，便是在京城中，也是众夫人羡慕的恩爱夫妻。

　　小卢氏嫁过来之后，生下一子一女，嫡子三公子谢明峰，嫡女四小姐谢婉兰。
　　生下谢婉兰之后十年，谁知小卢氏竟然老树开花珠胎再结，又生了一个小公子，就是侯府里最小的六公子谢明陵，现在已经五岁了，冰雪聪明玉团一般，那是老侯夫人真真的心肝肉儿！

　　对比谢柏的少年有为、锦绣前程，嫡长子谢松就更加不堪。
　　亲母刘氏生产时故去，谢松就自此被亲生父亲嫌弃，从小就被扔给丫头婆子抚养。
　　等到继母卢氏进门，很快生下自己的嫡子，那更是看他不顺眼。
　　卢氏聪明，从来不在明面上苛待磋磨他。
　　而是按照世家大族暗地里的法儿，只故意纵容着，不加管教，容他长歪，品行坏了、还没有才能，方不会威胁自己儿子的地位，而且还不会连累身为继母的名声。

　　从小爹不亲，娘不爱，无人教导，再暗戳戳有人故意带坏，说起来谢松也是可怜，终于还是成为了眠花宿柳、斗鸡走狗、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
　　自然就更入不得老侯爷的眼。
　　最后，连妻子都还没娶，房里就有了庶长子，成为了京城里的笑柄，把老侯爷气得够呛。
　　本来以谢松的名声，在京城里是再也找不到好亲事了，谁知，还有那等眼睛瞎了的。

　　某一年，卫国公梁栋带着国公夫人从辽东进京述职，老国公夫人傅氏在一场宴会中，一眼相中了谢松。
　　说起来，谢松唯一的好处，就是一副好皮囊，这一点，从谢明渊和谢婉玉的遗传就能看出来，梁氏只是平平之姿而已。
　　那时，谢松正值弱冠，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外表很是唬人。
　　傅氏受够了辽东的苦寒和鄙陋，一心想让女儿嫁入京城的钟鼎鸣食之家。
　　一看谢松的长相，再一打听，竟然是延安候的嫡长子，到现在还没有亲事，当下不顾梁栋的阻止，傅氏一意孤行给女儿定下了婚约。
　　说起来，梁氏的出身，是侯府三个妯娌里出身最高的，可是偏偏梁氏身子不好，生下一子一女后，整日病歪歪的，所以，从小卢氏进门后，老夫人卢氏便将中馈交给了二房的小卢氏执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