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炊烟》小姐咸鱼

2、桃花鲊·故人踏香叩门来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苏玉禾便觉枕下玉镯隐隐发烫。推开雕花木窗，见天际泛着蟹壳青，料峭春风卷着零落桃花瓣扑进妆匣。昨夜埋印鉴的桂树下竟生出簇簇白茸菇，伞盖上凝着血露似的红珠。

　　"掌柜的，渡口有人候着食盒呢！"芸娘提着鎏金铜吊子撞开门，蒸腾药香里混着几缕蜜酿味。她今晨换了杏红比甲，鬓角别着朵将萎的桃花，"说是要订三十日的茯苓糕，偏要寅时三刻来取头一笼。"

　　苏玉禾系襻膊的手顿了顿。茯苓需辰时露褪后采挖方不失药性，这般时辰索要的，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腕间玉镯触到铜吊子寒光，忽地游出半尾金鲤纹。
　　渡口老柳树下站着个戴竹笠的男子，玄色裋褐被雾气洇成黛青。他脚边竹篾食盒上积着薄露，细看竟是按二十八宿排列的星点水痕。苏玉禾递过食盒时，瞥见他右手小指套着枚骨戒——那分明是截人指骨雕成的。

　　"陆沉舟，贩药材的。"男子开口带着北地口音，却伸手截住片桃花瓣，"茯苓火候过了三息。"他掀开食盒的刹那，玉镯骤然发烫，苏玉禾看清盒中物什：哪有什么茯苓糕，分明是七朵风干的紫色曼陀罗。

　　渡船忽地荡开涟漪。陆沉舟指尖翻出柄柳叶刀，刀光闪过，苏玉禾鬓边一缕青丝飘落。那刀刃堪堪停在她颈侧，却忽地转去削开食盒夹层——张泛黄的舆图飘落，墨迹勾勒的竟是清溪镇地脉走向。

　　"苏掌柜可知，虎跑泉眼正在贵店后院？"陆沉舟吹落刀尖上的桃瓣，露出腕间青色刺青。那图案在晨雾中扭曲，竟与玉镯上的金鲤纹渐渐重合。
　　申时的日头晒软了青石板，白露巷忽然飘来阵奇香。拄着桃木杖的老妪倚在五味记门前，褡裢里露出半截青瓷坛。她将三枚永宁通宝拍在柜上，铜钱叠成的塔尖正指向后院桂树："换姑娘一坛桃花鲊。"

　　苏玉禾掀开老妪的瓷坛，腌了三春的桃花混着紫苏籽，竟泛着琥珀光。玉镯触到坛沿时，那些沉睡的花瓣忽然舒展，在盐卤中拼出个"昭"字。老妪布满褐斑的手猛地攥住她腕子："二十七年前清明夜，苏御厨往鲊坛里藏过什么东西？"

　　后厨传来瓷器碎裂声。苏玉禾转身时，老妪已掀开地砖，露出半卷裹着鱼鳔胶的《食珍录》。泛黄纸页间夹着片银箔，上绘女子画像——那眉眼竟与苏玉禾别无二致，唯有额间多颗朱砂痣。

　　"你娘怀你时，最爱桃花鲊就新焙的龙团胜雪。"老妪颤巍巍从发髻拔出根铜簪，簪头忽地弹出薄刃划向画卷。苏玉禾抬手欲拦，簪尖却转去挑开她衣襟——锁骨下方赫然映着淡红胎记，状若半枚桃花印。
　　戌时的雨砸在瓦当上，奏出《破阵乐》的调子。苏玉禾跪坐在蒲团上，玉镯浸在桃花盐卤里。鎏金纹路吸饱了花汁，渐渐浮出张美人面，额间朱砂痣红得滴血。忽有羽箭破窗而入，箭簇钉着张洒金笺：

　　> 寅时三刻
　　> 桃溪渡第二艘乌篷
　　> 独携《食珍录》残卷

　　箭尾绑着的青丝混着银发，分明是日间老妪鬓间那缕。苏玉禾去取案上烛台，却见烛泪在青铜底座凝成个"弑"字。窗外闪过道黑影，檐角风铃骤响如裂帛。

　　后院的桂花树突然簌簌摇动。苏玉禾握紧药杵拨开浮土，琥珀印鉴竟不翼而飞，唯余半片金叶子插在蚁穴口——边缘龙纹断爪处，沾着星点曼陀罗花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