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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团记·鎏金玉镯藏秘纹 ...

  •   卯时三刻的清溪镇尚浸在靛蓝色的梦里。苏玉禾赤足踏上竹梯时,檐角的铜风铃正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露珠。她伸手去摘那沾满细雪的铃铛,冷不防被冰水沁了指尖——原是去冬积攒的残雪早已化作春水,正顺着铃舌缓缓滴落。青瓷瓮承接水珠的脆响惊醒了檐下早莺,扑棱棱掠过对街茶馆新糊的桃花纸窗。

      "小禾掌柜又收无根水呢?"油饼铺的胡三娘支起窗板,搅得满街都是芝麻焦香,"要我说,后巷甜水井泡出的龙井才叫地道。"她嘴上这般说着,手里却将一包新炒的松子往五味记门阶上搁。

      苏玉禾笑着道谢,腕间鎏金玉镯磕在瓮沿,溅起一串泠泠清响。这镯子自她有记忆起便戴着,冬日温润如暖玉,夏日沁凉似寒冰。此刻被晨雾润得泛起一层薄光,倒像是盛着半汪春水的玉盏。

      巷尾忽地传来细碎脚步声,扎双螺髻的少女挎着竹篮小跑而来,发间还别着支带露的野山樱。"后山朝阳坡的艾草最嫩!"芸娘喘着气将竹篮举过头顶,青碧叶片上滚动的露珠映着天光,恍若撒了满篮碎银。绸缎庄幺女的杏色襦裙沾满草屑,想是又钻进哪个荆棘丛里。

      "井水硬,做不得青团皮。"苏玉禾接过艾草时这般说。指尖抚过叶片背面绒毛,忽地一顿——老根处缠着几缕金线,在晨光里泛着幽蓝,像是被火燎过的宫灯流苏残丝。
      灶间水汽漫上"五味记"匾额时,芸娘正踮脚踩着石臼捣艾。这口百年老臼是前店主留下的,内壁早已磨出翡翠般的光泽。"要逆着叶脉捣,汁水才不涩。"苏玉禾边说边往石臼里添了勺桑木灰水,青玉镯随着动作滑至小臂,映得腕骨透出淡淡碧色。

      翡翠汁液溅上素色襦裙的瞬间,玉镯忽然发烫。苏玉禾低头望去,鎏金纹路竟如活物般游动起来,在镯子内侧勾出细密蚕纹。芸娘凑过来看时,那些纹路又倏地隐去,只余一点金芒在叶脉状的玉纹里流转。

      "定是沾了艾草汁眼花呢。"芸娘揉着眼睛要去添柴,却被苏玉禾拦下。松木与毛竹按七三之比码在灶边,这是五味记开张时老掌柜教她的秘诀:松脂暖胃,竹香清心,合该用来蒸节气点心。
      蒸笼腾起第三缕白汽时,芸娘忽然"咦"了一声。碧玉般的青团皮上透出点点金斑,宛如琥珀凝在翡翠里。苏玉禾拔下发间杏木簪,簪头挑开青团的刹那,蜜色浆液缓缓渗出——那根本不是金箔,而是裹在豆沙馅里的半枚琥珀印鉴,"御珍"二字在蒸汽里若隐若现。

      "这可是前朝御膳监的徽记!"暗哑嗓音惊得芸娘打翻石臼。门边不知何时倚了个老乞丐,破毡帽下露出半张溃烂的脸,浑浊眼珠死盯着蒸笼:"虎跑泉的雨前龙井呢?苏家的青团离了这口水,可就是糟蹋粮食。"

      苏玉禾指尖微颤。虎跑泉远在京城三十里外,便是宫里贵人也要逢雨雪丰年才得赐半瓮。她不动声色奉上青团,老乞丐枯枝般的手指划过青瓷茶盏,在榆木桌案留下道水痕——那分明是个未写完的"逃"字。
      后厨传来陶罐碎裂的脆响。苏玉禾转身时,余光瞥见窗外柳絮粘在桌案水痕缺角处,恍若补全了最后一笔。待取了帕子回来,老乞丐已不见踪影,唯余半枚青团端正摆在茶托上,豆沙馅里裹着片金叶子,边缘印着模糊的龙纹。

      "这不是前年废止的旧制金铢么?"芸娘用银簪戳着金叶,簪头忽地发黑。苏玉禾心头一跳,取来新腌的梅子醋往上一淋,黑痕竟化作三个小字:戌时三刻。

      暮色染红白露巷时,苏玉禾独自跪坐在后厨。鎏金玉镯浸在艾草汁里,蚕纹如涟漪般层层漾开,最终凝成个模糊的"危"字。她望着案上那枚琥珀印鉴,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咽气的老掌柜攥着这镯子说的最后一句话:"等它烫得握不住时,去京城寻个右手六指的人。"

      檐角风铃无风自动。戌时的更鼓顺着河道飘来时,苏玉禾将印鉴埋进院角的桂花树下。月光照亮新土时,她腕间玉镯骤然变得滚烫,蚕纹扭曲成一张似笑非笑的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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