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行》春日夜泥

4、无法定义的温柔 那么温柔，

　　梅本荭刚陪客人夜宵回来，便见到雅弥躺在客厅沙发上，
　　整个人尽显疲态，用手臂遮挡着半边脸，浑身丧了力气。梅本荭的第一反应，是想为她将脚边的被子拉上去。犹豫后还是视若无睹地撇开视线，选择埋头去干手上的事。可她们是姐妹，只用余光去窥探，妹妹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姐姐的反常。
　　卸下了艳丽笑容的她，沉静地望着沙发上的人。
　　最后终是忍不住问：“不冷吗？盖上被子吧。”
　　雅弥似乎才察觉到本荭就在身旁，赶忙拍拍身体坐起来，边答应着边将被子盖在身上。而后莫名地愣了几秒钟，对妹妹扯开讪讪的笑：“天色都晚了，我还是回房间睡吧。”
　　梅本荭突然坐下，关切道；“老家那边怎么样？”
　　“妈的身体情况还没有好转，还有······我见到山迟表哥了。”梅本荭听罢无语。母亲的消息让她感到揪心，又不得不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她打心底抵触何山迟。
　　虽然好奇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梅雅弥无论经历什么糟心事，都一定会用善意的谎言遮掩过去。正是这样泛滥的温柔，才能让梅本荭平安无事地走到今天。
　　所以，她不会去追问姐姐的决定。
　　倘若是对其他人，梅本荭没有心思照顾别人的情绪。有时就连面对妈妈，她也还会撒些无理取闹的脾气。但对待姐姐她却只能无力地笑笑，徒留心中残存的温情感染自己。

　　她在风尘中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廉价的感情。
　　唯独这份温柔，无法去定义。

　　因为，我觉得你并不会永远和我走在一道。
　　在年纪尚轻时，我就时常对着冰冷的镜子叹谓：如果出众的相貌会让生活陷入麻烦，那么想要划破它，一定是再正常不过的想法——这个世界，本就是充满争斗的。
　　直到这个观念在心底生根发芽，我日渐想通了接近男生的好处。每当有男同学围绕我的左右，那些对我冷嘲热讽的女生就不敢靠近半步。人心是多么脆弱！发展那些暧昧复杂的关系，对我来说是利大于弊的生存手段。
　　于是我放任一次次逢场作戏愈演愈烈。
　　“而我不过是舞台上的角色，希望你不要动了真情。”
　　我费尽心思利用这种方式，不断得到好处。只为了不被踩在脚下，不再受到他人的凌辱。就此附属于他，无谓他人眼光。

　　高二那年，我走进了老师的办公室。
　　他从高一开始，就是我的物理老师。他无时不刻坐得那样板正，一字不漏地看完学生的作业和笔记。那消瘦的脸庞却刻着精致的五官，容貌俊秀让他身边围着许多女生。而他又像完全不在意似的，走路时总是将头抬得很高，眼睛望着遥不可及的地方。我会随手拉过一张板凳，坐在他身边晃腿，等他为我讲题。
　　刚开始，他还装作从没看见过。到后来，他就习惯了我的双臂环住他的肩膀。他将我藏得很好，以至于一次又一次骗过他的妻子。我也记不清，自己为何要与他交往。
　　只是曾在一次倾诉，他说，将我当作你的家人也可以。
　　如果只是同情我，为何要握住我的两手？
　　那些反复无常的日子，仿佛缭绕着感情的薄烟。当办公室里所有老师都已离开，他动作轻慢地收拾公文包，我趁机从身后紧紧地环抱住他。那天夜雨后，小镇骤然刮起了寒风。临走前，他提着些带给儿子们的油炸食品。我拎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蓝色外套，从后背为他穿上：“天气冷了，记得多穿点。”
　　“你也是。”他的声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也许是渴望被谁偏爱，也许是想要一个男人在身边。我趁机紧紧抓住了他，卖乖又讨好，让他感受到我是那么地“爱”他。不清不楚地，我成为了他的情人。义无反顾地，踏上不归路。
　　我明白他并不爱我。我是他枯燥生活里的调味剂，而他是我填补虚荣心的一丝慰藉。每到放课的午后在宿舍盛装打扮，静待着晚自习后到他身边去诱惑——大抵也算得上是心甘情愿。再回神时，我已经无法索求任何补偿，也再难洗去身上的污浊。
　　尽管未曾感受到他怀里的温度，每当抬头望向他那双深陷的眼睛，被弯弯曲折的皱纹包围着——也在那刻恍惚了心神：“我真的要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吗？”
　　尽管那时候，我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

　　梅雅弥得知一切的那天，我已经高三。
　　那天我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个男人厌倦了我，因为我天真地希望他能抛下一切带我走。他不再回复我任何一张纸条，在我最后一次纠缠时，他将我的事告知了班主任。班主任与我沟通后，并不打算报告上级对我实施处分，只让我先回家冷静几天。
　　那时梅雅弥在家过寒假，情绪恶劣的我将真相告诉了她。
　　然而她的反应，如此不合我心意。没有厌恶，怪罪，诘责，她蹲下来抱着头、把头发抓得很凌乱，反倒要我阻止她伤害自己。她在后悔，读大学这两年没有给我足够的关心。即使有一瞬间，她看向我时露出了无比陌生的表情，仿佛不能确信这个人是她的妹妹。冷静下来后，她还是因愧疚而流下止不住的泪水。
　　我相信，她比我更恨那个男人。

　　她抱住我，向我约定，今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会保护好我。
　　我顿然明白，不管我是什么样，她永远都会爱着我。

　　大学期间，我没有发展任何人际关系。
　　我远离人群，安静地生活在集体的边缘。我总会提心吊胆，害怕有谁和我走得太近，就会知道我过去的所作所为。顺利毕业后，我留在小城里的小酒馆打工。选择投身娼妓这个行列时，我也想了很久——总感觉这个职业能为我带来解脱。
　　当我将这个决定告诉梅雅弥，她长久没有给我回音。
　　初次见到景丽华，她对我的劝告至今也还萦绕耳畔：“这份学历来干这行的确可惜，你的能力可以让你做更多事。”
　　可她终究还是感受到了我对生活的倦怠，出于同情收留了我。
　　起初她没有带我“接客”，只让我做一个普通的陪酒小姐。然而那些男人盯上我这张可恨的脸，不过是时间问题。景丽华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护住我，也根本没必要。妈咪对小姐，不需要有这种多余的感情。她是多么理想主义的妈咪，我那时就一清二楚。
　　你是否曾感到愧疚？和她不一样的愧疚。
　　梅雅弥也履行了曾向我许下的约定；“今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会保护好你。”她为了我选择回到这个小城工作，不管我拖到多晚下班都会来接我。她是政府的一名职员，获取信息也算方便。每当城里要进行扫黄行动或是相关检查，她都会第一时间通知我，而我也会将信息流通给九香楼的姐妹。
　　她按照承诺保护了我，尽管，我从未过问她的想法。

　　所有人都清楚我的无情，却不知我心中始终藏着一个人。
　　眼下，梅雅弥大概又被心绪折磨得没了力气，梅本荭知道她经常会陷入郁闷。她没有要起身回房的意思，在沙发上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嘴里喃喃着“再躺一会”。梅本荭不习惯对她施予过多关心，只一心随她去。
　　她故意用手指绕上她的秀发。小时候她也爱这样逗姐姐，但姐姐从不会对她生气。这份温柔不仅梅本荭能感受到，同她们一起长大的何家表兄弟肯定也记得。这张沙发上还留存着童年记忆，她也和姐姐一样记得那段岁月静好的时光。
　　梅本荭无意识地，将手上的那束发尾握紧了些。
　　“这份善良，总有一天会将你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