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帐灯（本文已坑）》龚夕颜

48、第卌二回 护良友相忘江湖 探前情块垒难消

　　大雨滂沱，一片晦暗，除了雨点敲击的声音，四周死寂沉沉。一道闪电，寒光陡现，万州衙屋顶上一只黑影急速闪过，如同鬼魅，瞬间便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上夜的洪永谦行到后院厢房前，隔着窗户往里探了探，屋中季高一脸沮丧的缩于榻上，双眼木讷的盯着跳动的油灯一动不动。洪永谦扭头对值守的飞云骑低声嘱咐：“小心看着，放仔细的，但有差池，你我皆难交待。”飞云骑们齐声应喏。甫毕，他又在院中巡视了一番，待确定妥当无误后方才朝另一处院落步去。

　　东厢上房，白玉堂一脸错愕的瞧着展昭，见他面色淡淡，不明就理的问：“猫儿，方才那话是何意思，有话到往明处说，别吱吱唔唔的让人不得安生。”展昭微微皱了下眉，不答反问：“玉堂，如今我只问你一事，对于苏晓，你可是真心待她？我要你照实回答。否则，你就算与我割袍断义，我也断不会说的。”见展昭一板正经，白玉堂到是愣住了，好半晌才吱唔道：“是，我到是有那想法，只不过…..”忽地，他话锋一转，再道：“唉，展小猫，我就不明白这救与不救与我如何待她有何关系，难不成我不真心待她你便不去救她了？”展昭摇了摇头，神似思索，好半晌才回道：“你是素知我个性的，原是做不得的，但凭个理字，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阻挡不了我，更何况只是襄阳王。我不说明白，也是因太过了解你的性子，你也不仔细想想，只数落我让苏晓阴潜进万花楼，实不知这里面到另有乾坤，但凭她一个弱质女流如何又能蒙混的过这些个老奸巨猾的江湖油子？再说那鞠玉凤又是何等人，她可是轻易能上当的？恼只恼我竟用三年时间去感化她，终没将她引入正道，反到却让她助纣为虐。”白玉堂面露惊色，张了张嘴，愣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瞧着他，展昭又道：“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再欺瞒大家，包括苏晓，不，她不应该叫苏晓，因为真正的苏晓恐怕早已不在人世，现在你我看到的苏晓本名应该叫罗芷伊才是。”白玉堂听到这话，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仿佛将要停止，他费力的问：“倘或，倘或真正的苏晓己不在人世，那这个苏、罗芷伊又是打哪里来的？而你为何又要编排这样一个谎言来隐瞒她的死讯？”展昭吁了口气，目光较先前更是凝重了些，好一会才幽幽回道：“你还记得三年前，公主赴辽和亲吗？”白玉堂点了点头，愕然问道：“记得呀，可这与苏晓有何关联？”展昭垂睫，低启道：“公主赴辽虽不让我送行，但我却一直跟随和亲队伍到了大名府，直到看见契丹前来迎亲的大军这才返回东京。单这一去尽四个月，回来时才知苏晓曾被人绑走，包大人费了多番周折才将她从歹人手中救出。起初我并未有所怀疑，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确实很像，怎奈何我与苏晓相处太长时间，之间的默契不是模仿就得像的，久而久往便发现是有人李代桃疆。”白玉堂一脸诧色，眉头紧拧，追问道：“那你就没想过去找她？”展昭无力启笑：“找过，我几乎撒出去皇城司半数胥吏四下查找苏晓的下落，均是无功而返。其实我已猜到苏晓遭到不幸，且同时我又遣人暗中查访假苏晓，多方查探下才知道她原名叫罗芷伊，是前任应天府府尹罗道宸的千金。”

　　白玉堂连番惊道：“罗道宸？那个因科考舞弊案被包大人判斩立决的罗道宸？”展昭点头，神色微黯，回道：“不错，就是他。六年前，罗道宸因应天府科考弊案被包大人判了铡刀之刑，虽说他是授人以柄，被人要挟才犯下此案，可毕竟是犯了国法。再则，我大宋朝素来重文轻武，科考弊案在我朝是通天大案，一经查实，只要参与便是死刑。因此，罗道宸的家人也备受牵连发配青州，只是不知襄阳王何时把他女儿暗地里弄了回来。我竟没想到，天底下可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且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白玉堂皱了皱眉，仍不解的问：“那你为何没拆穿这个罗芷伊，从她那去寻找苏晓的下落？”展昭斩钉截铁的回道：“想过，但我不能！”言简意赅，让白玉堂的心猛一咯噔，匪夷所思的问：“为何？”展昭面色恬淡，缓缓回道：“因为我不知道襄阳王让罗芷伊潜在我身边到底所谓何来？起初以为只是想利用她对包大人不利，可一年过去了她根本就不为所动。直到前年，她留书出走万州我这才想明白，皆因襄阳王知道我一直在替皇上寻找觐天宝匣的下落，故而利用她取代苏晓接近我，这才不得将其拆穿开来。其一是想利用她反探襄阳王的奸计；其二便是将她赶走，由不得对方又弄出个什么人来，还不如将她留下更为周详。”

　　白玉堂一双眸子满是惊诧，他知道展昭素来少言多行，心重难辨，却不知竟如此老道，思之许久才摇头叹问：“猫儿，你还是我认识的那只猫儿吗？”展昭斜倚在软塌之上，左手支颐着下颌，双眸微阖，瞿俊的面容写满了疲惫，苦笑着叹道：“许是这官做久了，又或许是年纪大了，竟变得胆小起来，事事都谨小慎微，思前虑后的。即如今也是极其厌恶自己的为人，但我知道且是再回不去了。”听罢，白玉堂站起身行进他身旁，伸出手按在他的肩上。展昭仰头一笑，湛黑的瞳透着疲惫、倔强和坚韧，他抬起手放在白玉堂的手背之上，展昭知道，无论自己做什么，白玉堂都会懂得和理解他。双眸久久对视，双手紧紧相贴，展昭眼底忽涩，沙哑着声音低启道：“展昭食朝廷俸禄，明知送死也是该当！只是平白无故的搭上你们，于心难安。倘或，只这一事便就罢了，偏如今是虎狼屯于阶陛，就怕因我而让你们遭受池鱼之殃。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理亘古不变，可见这奸臣贼人也是杀之不尽的，前路我未可知，又怎生得让你们去为我涉险。”未曾道完，白玉堂听了怒气登生，嚷道：“展小猫，你当你白爷爷是贪生怕死之人么......”

　　展昭知他是性情中人，不待他说完拉住他的手打断道：“你也不用气，我这样说自有我的道理，你我极好，本是无话不说的，只因我将要做的事却是非同小可，其间种种亦无法如实相告，将来之事我自未可知，又岂能顾及到你们。玉堂，听我一句话，你就当断了我的后顾之忧，再莫管我的事了，说句冷心的话：经此一去，就远离了罢，省得忧心忧虑的大家倒还干净。”白玉堂性烈张扬且跋扈乖张，平日几个哥哥间不同意见也是没个好眼色，拉下脸面就走人的主，但对展昭却不尽相同。这几年来，展昭的心事益发一日重过一日，白玉堂瞧在眼里急在心中，想替他分忧解难，偏对方是闷嘴葫芦，打死也不说，却让白玉堂更加上心对待。怪只怪这两人都太过了解对方，白玉堂很清楚展昭的个性，虽为人谦和有礼，骨子里却是清高孤傲，不然两人也不会如此惺惺相惜。白玉堂想起唐嫣在江边楼船上说的那番话：‘古往今来，且问有几个为帝者是言出真心的，又有几个忠臣良相落得个好下场的，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只怨他们的命罢。’想到此，白玉堂不禁惊出一身冷汗。“玉堂——”展昭一声轻唤，白玉堂缓回了神，垂眸看着那张疲惫羸弱的脸，心下一恸，强忍住泪也不吱声，赌气般扭头朝窗外望去。

　　展昭拽了拽他的手，连声唤道：“玉堂、玉堂——”低缓的语气透着乞求的命令。收回目光，白玉堂一拳抡在展昭的肩膀上，佯恼道：“展小猫，你的事白爷爷我可以不管，可是包大人的事我却不能不管。咱大宋朝已经没几个好官了，这片青天我是护定了！”知展昭者，白玉堂也。展昭抬起手，目光里蔓延着悲切的笑：“谢谢你，玉堂。”白玉堂亦勉强挤出一丝笑，伸出手迎了过去，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四目交集，所有理解，所有担当，尽在不言之中。蓦地，白玉堂用力一拉，紧紧抱住了展昭，哽咽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庄子天运有句话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但不知是何道理？”展昭知其明知故问，实不忍伤他，但不得不道：“我到不曾记得这句，只记得有句话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白玉堂颓然的松开胳膊，垂下头低启道：“猫儿，你我相知相交亦十载有余，之前打也打过，吵也吵过......”展昭挑了挑眉，茬过话道：“谁要和你打来着，吵来着，都是你无事找事，言不过三句就要动手，你这毛病早该改了！”抬起头，白玉堂冲他恼道：“臭猫，哪里是我找事了，明明都是你到处惹祸害白爷爷替你擦屁股。”“所以这次我自己擦。”展昭的话让白玉堂最后一丝侥幸都消失殆尽，眼光遽然暗淡下来，默不出声的起身向门边缓缓步去。他知道，这一次展昭是铁了心的要撇开自己。

　　行进门边，白玉堂顿足仰起头叹道：“人人都道我白玉堂性薄情寡，今日相比却不及你展昭三分之一。我只是愤世嫉俗了些，便在世人眼里得了个轻狂的骂名，从此益发的我行我素。虽有四个哥哥待我极好，却都不得我心，如今即遇到你，也把你认做知己，故一心一意只对你好，没成想，十年友情到头来却换得一句不如相忘于江湖，竟也罢了.....”顿了顿，做了声长叹，再道：“猫儿，倘或日后你有用得着我白玉堂的地方，别忘了招呼一声。”抹了把脸上的泪，白玉堂笑骂道：“真他妈矫情。”甫毕，他冲展昭扬了扬手：“走了，不过就算相忘江湖，日后白爷爷还是会翻开封府的墙头找你讨酒吃的。”再抬眼看，一抹琉璃白已消失无影。展昭踱步窗前，一直强忍的泪水终是止不住的淌了下来，或许就此一去便再也看不到那别扭的人了。“玉堂，你我的路是不同的，没理由我的责任让你来分担......”自打展昭开始执行以夷制夷的计划，他便开始有意无意的疏离身边那些亲近的人，他害怕看到这些人一个个离他而去。御猫也好，南侠也罢，展昭终归是个普通的人，他有着他的懦弱，有着他的惶恐，也有着他的无能为力。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现场所有的人都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倒。季高死了，死的很惨。洪永谦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密闭的空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然被化为灰烬，而且还是眼睁睁的瞧着他被烧死。闻着空气浓烈的焦糊味，展昭微微皱了下眉，还未启口，那守卫的飞云骑就吓的跪于地道：“大人，属下等未曾有半点懈怠，一直提高警惕......”展昭扬手打断了他，道了声：“起来吧，此事与你等无关。”言罢便蹲在季高已化成灰烬的尸身前查看起来，他问仵作要了根竹签，挑起少许焦屑放至鼻前闻了闻，正思索间，侧立一旁的范仲淹讶异的启问：“他如何会无故自焚？”放下竹签，站起身，展昭嘲讽的笑道：“没想到毒书生季高用了一辈子的毒，末了却着了毒的道。他中的毒原叫西域赤焰龟，唐时由波斯商人传入中土，起初是用来医治唐高宗李治的眼疾，不料此物繁衍能力极强，毒性又大被当朝视为禁物，凡有买办养殖者均判重罪下狱。传说苗人为保领地，抗御外敌而喜养此物，他们结合苗蛊竟培育了一个新的品种，唤作赤焰龟蛊，原中此毒者，方在烈日下才能自焚，而经苗人培育的赤焰龟蛊，只要中了蛊，仅需几个时辰依靠体温便可自焚。”众人听罢，一片哗然。洪永谦不经意的道：“苗人？我们这也没人能和苗人扯上关系呀？”展昭微一挑眉，嘴角边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难说。”抛下句没头没脑的话径直离了去，扔下一干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客房中，唐嫣正要就寝，听得门外轻扣，打开门见是展昭，微感诧然，也不请他进屋，兀自转回身至桌前，倒了杯茶坐了下来自故自饮。展昭亦笑着在她对面坐下，不发一词，只拿杯子置于她面前，唐嫣替他续了杯茶，冷声启道：“这半夜里头，展大人不是有雅兴与民妇品茶吧？”展昭浅呡了一口，蹙眉道：“这哪里可叫做茶，只是解渴的蠢物罢了。”唐嫣面无表情，打从师兄雷星河被问斩之后，在他面前从来就没有以笑相迎过，现下更是淡漠启道：“怎么，季高死了？”展昭点了点头，唐嫣又道：“你怀疑是我杀了他？”展昭看着她，吁了一声道：“之前是，现在没有了。”唐嫣颇有些讶异：“哦？为何？”展昭摇了摇头，无奈笑道：“季高中的是苗人的赤焰龟蛊，因你长住四川，偏四川又多苗人，而唐门又善于用毒，故而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你。”唐嫣讽刺道：“你可真是抬举我呀，我竟不知自己原有这本事。”展昭不以为意，继续道：“之所以不怀疑你，全是因外头下了这么大的雨而你房中未有半点泥印，即便轻功再好，这水印子恐也要落下一两滴吧。”唐嫣脸色冷遽，恨他如此心悉智慎且事事洞明，于别人或是幸事，于展昭非福即祸，思之启道：“倘若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会不会去官归野？”展昭不明白她如何冒出这样一句话，怔了半晌才苦笑道：“有可能让我选吗？”唐嫣微一拧眉，垂下眼睫，瞅着杯中茶水低声喃道：“如果我们都不长大该有多好，师兄不会死，你也不会做官，我也不会嫁进唐门。”

　　晶莹的泪跌落杯中，荡起一圈水花。展昭从袖袋中掏出手绢递了过去，落寞启道：“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所以我们必须学会面对。”唐嫣抬起头，精致的面庞上挂满泪痕：“面对，你说的轻巧，我五岁进师门，除了师傅师兄和你，我什么亲人也没有。偏这几年间，师傅师兄都离我去了，且你又入了仕途，倘或你是善于周旋的也就罢了，偏你又不是，都说伴君如伴虎，殊不知哪天连你也没了，竟落得我孤独一人苟活这世上，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留下我。”展昭起身行了过去，蹲于她面前，抚着她的肩轻声启道：“当初师傅把你嫁给唐家，我原是不同意的，可倘若我不依，他们又要......”话至一半，展昭停了下来，转而又道：“可无论怎样，终是我害了你。”原来，曲清扬为了没藏部的子嗣，本是让展昭将唐嫣收为房中，待娶了正室之后再将她纳为妾，可他死活不依，偏巧这当口唐夫人又看中了唐嫣，曲清扬为扩充势力，便将唐嫣嫁了过去，没成想尽害了她一生。须臾，唐嫣才止住了抽泣，抬眼轻应道：“你若怕害我，就不要再做官了，行侠仗义，闲云野鹤哪由不得你。再说月华妹子，多好的一个姑娘，你早日成家生子也还了师傅他老人家一个心愿，况且大老爷不也是此意么？”

　　展昭腾的一下站起身，毅然回绝道：“断不可能，别说我辞不了，即使辞了也终不得安静。你能将耶律琼罗掳走，想必也知道我将要做的事，如今我说这番话只是不想你因为我而牵连过深，我是逃无可逃，而你是没必要掺和进来的，立马住手或许还有条回路，倘或再这样下去，任谁也救不了你！”“是谁把我拉进来的，不正是你么？”唐嫣厉色诘问，语气沉僵无比：“我不把耶律琼罗掳给赵煜祺，倘若她死了你就真是退无可退了！皇上为何让你亲近公主，为何逼公主和亲，如今又让你赴辽和谈，你以为这些我都不知道？他让你来万州，让你查大悲寺，你难不成这一切仅仅只是巧合吗？”展昭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脸色又惊又怒，愠声制问：“我就猜到你是知晓这整件事的，我且问你，我与党项没藏部到底有何关联？”唐嫣奋力摆脱他，可他手上力道一再加重，吃痛道：“可笑你竟来问我，想知道答案为何不去问你的皇上，可是他让你来的！”展昭猛的松开手，唐嫣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摸了摸生疼的胳膊，再启口道：“我所知的也并不比你多，只不过我陪着师傅的日子比你长久了些，必然听到了些什么，但却不真切。倘或你真想弄清自己的身世你只可去问大老爷，他断是知情的。”展昭无言，只缓步朝门边行去，消瘦单薄的背影让人不忍于睹。

作者有话说

　　不是耽美，不是耽美，真不是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