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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拍卖会的苦差 骆章辉默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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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章辉默默吃着饭,饭后,骆章辉陪着祖父又喝了一盏茶,聊了些无关痛痒的家常,才终于找到借口脱身。他没有立刻离开祖宅,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位于宅子东侧的书房。
祖父骆明礼的书房很大,充满了老派学究的气息。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多是经济、管理和艺术史类的精装书,那是他作为馆长和商人的一面。而另一侧,则放着几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深色樟木箱子,上面挂着的铜锁甚至有些泛绿——这些才是骆章辉此行的目标。
他记得小时候曾见祖父打开过这些箱子,里面似乎是一些曾祖父早年游历四方时收集的杂书、手稿、地图,甚至有些奇奇怪怪的小物件,大多不被认为是“正统”的收藏品,所以一直尘封于此。
骆章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尝试了一下箱锁。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年代久远,又或许祖父觉得家里无需如此防范,箱子并未真正锁死。他轻轻一扳,锁扣便“咔哒”一声弹开了。
一股更浓郁的樟木和旧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箱子里面的书籍和卷轴堆放得并不整齐,纸张泛黄发脆,有些甚至连封面都没有了。他戴上来时准备好的白手套,开始快速而小心地翻检。
里面的内容果然庞杂无比:有关于地方风水的残本,有笔迹潦草看似药方或符咒的笔记,有描绘奇花异兽的粗糙图册,甚至还有一些用他不认识的文字书写的薄册。时间紧迫,他无法细细阅读,只能凭借直觉,快速浏览书名或开头几行字,判断是否与“影舟”、奇异符号、航海异闻或未知文明有关。
他翻到了一本薄薄的、用棉线装订的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海隅杂纂》,翻看几页,里面似乎记录了一些沿海地区的奇闻异事,他心中一动,将其放在一边。又看到一卷绘有各种奇特云纹和星象图的残卷,觉得可能与那卷轴图案的“非传统”风格有某种暗合,也暂且收起。
就在他准备继续翻找时,书房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赵谦与佣人说话的声音。骆章辉心里一紧,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迅速将翻动过的书籍尽量恢复原状,合上箱盖,将挑出的两三本最有可能相关的册子和残卷小心地塞进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
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书房,沿着走廊另一侧快速走向宅子大门,心跳有些加速,仿佛刚完成了一次秘密行动。直到坐进自己的车里,他才松了口气,摸了摸帆布包里那几本脆弱的册子。
骆章辉推开西餐厅厚重的玻璃门,凉爽的空调风夹杂着咖啡和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略一驻足,目光便锁定了靠里侧一个安静的卡座。闵韩林木和李梦仁已经在了。
他快步走过去,带着一身外面的热气和对古老秘密的急切,在卡座空着的一边坐下,将那个略显陈旧的帆布包小心地放在身旁。
“不好意思,来晚了。”他边说边松了松领口,“刚从老爷子那儿脱身。”
坐在他对面的李梦仁,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装,妆容精致,此刻正用她那双灵动狡黠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打趣道:“骆少爷,看你这一头汗,鬼鬼祟祟的,不会是又从哪里‘顺’了老爷子的宝贝出来吧?”她指的是骆章辉以前偶尔从家里拿些小玩意儿去研究的旧事。
闵韩林木则要沉静得多,她将一杯冰水推向骆章辉,声音平和:“先喝点水。东西拿到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帆布包上,带着探询。
骆章辉灌了半杯冰水,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嗯,从我爷爷书房那几个老樟木箱子里翻出来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孤本野史,没来得及细看,怕被发现,就先拿了几本感觉可能有关的。”他拍了拍背包,随即脸上又露出一丝苦笑,“不过,出来前被老爷子逮住,塞了个棘手的差事。”
“哦?什么差事能让骆少爷露出这种表情?”李梦仁饶有兴致地追问。
“美术馆十月底的秋季拍卖会,老爷子点名让我负责具体执行。”骆章辉揉了揉眉心,“这下好了,未来一个多月有的忙了。”
闵韩林木闻言,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这个时间点……拍卖会的拍品目录出来了吗?”她似乎隐隐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还没最终确定,但大概的清单赵部长应该已经有了。”骆章辉看向闵韩林木,明白她的潜台词,“你是觉得……”
“只是一种可能性。”闵韩林木谨慎地说,“任何不寻常的文物出现,都值得注意。况且,你现在有了审查拍品的正当身份。”
李梦仁听着两人的对话,眼睛越来越亮,她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等等,你们俩这打哑谜似的,到底怎么回事?章辉,你刚才电话里只说有要紧事,跟林木的研究有关,还神神秘秘的。现在又扯上拍卖会?快说清楚,别瞒着我!”
骆章辉和闵韩林木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梦仁是他们绝对信任的挚友,她思维跳脱,人脉广,或许能提供意想不到的视角。骆章辉吸了口气,用极低的声音,将神秘卷轴、济州岛外的“幽灵船”传说、以及闵韩林木发现的《海东异闻录》中关于“影舟”的记载,尽可能简洁地告诉了李梦仁。
李梦仁听得屏息凝神,等骆章辉说完,她忍不住轻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混合了震惊与极度兴奋的光芒:“我的天……未知文字?悖论图案?还有‘触之即失踪’的幽灵船传说?这……这比我们杂志策划的任何奇幻专题都刺激!”她到底是做媒体的,瞬间抓住了核心的戏剧性,“所以,你们怀疑这卷轴真的关联着某种……超自然的存在?”
“目前下结论为时过早。”闵韩林木保持着一贯的严谨,“但它的存在本身,已经挑战了我们的认知。我和章辉在正规渠道一无所获,所以才需要从这些边缘史料和你的……非正规渠道寻找线索。”她看向李梦仁,意有所指。
李梦仁立刻会意,她做专题时确实接触过一些研究神秘符号、古代密码甚至超自然现象的边缘学者和网络高手。“明白了!包在我身上!”她拍胸脯保证,但随即也正色道,“我会用最隐蔽的方式去打听,绝不会泄露卷轴的真实存在和来源。就用‘假设性’的描述。”
“嗯,务必小心。”闵韩林木点头,然后看向骆章辉带来的帆布包,“现在,我们先看看章辉带来的这些‘纸堆’里,有没有藏着‘影舟’的其他线索。”
接着骆章辉伸手,小心地从帆布包里取出了那几本脆弱的册子。
骆章辉小心翼翼地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两件东西——一本封面模糊、用棉线粗糙装订的薄册《海隅杂纂》,以及一卷纸张更加脆黄、边缘已有破损的星图残卷。
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这两件充满岁月感的物件上。李梦仁好奇地凑近,但很懂事地没有伸手去碰。闵韩林木则迅速戴上了随身携带的薄棉手套。
“先看哪一本?”骆章辉问道。
“《海隅杂纂》。”闵韩林木毫不犹豫地说,“书名暗示与沿海、海事相关,可能与‘影舟’的传说有更直接的联系。”
她极其小心地翻开《海隅杂纂》的封面。里面的字是毛笔手抄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并非成于一时一人之手。内容确实如骆章辉所感,多是记载一些沿海地区的奇风异俗、物产传说,甚至还有一些看似荒诞不经的见闻。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屏息凝神地快速浏览着。骆章辉负责大致翻译文言内容,闵韩林木则捕捉任何可能与“影舟”、奇异船只、未知文字或符号相关的信息,李梦仁也凭借其敏锐的观察力帮忙寻找关键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册子里提到了会唱歌的礁石、夜晚发光的海水、形似人形的鱼类……虽然光怪陆离,但似乎都与他们的目标相去甚远。就在希望渐渐渺茫时,闵韩林木的手指停在了一页的中下部。
“停一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看这里。”
那一小段的标题是《异舟记》,内容极为简短:
“有渔者言,其祖于月晦之夜,见扁舟自浓雾中出,帆樯皆黯,不似人间工。舟行无声,掠波如影,倏忽不见。归而语于人,咸以为痴语。然其家后得异纹木片一枚,坚如铁石,纹路盘曲,非刻非画,观之目眩。或曰,此乃影舟之信物,然不可考矣。”
(译文:有渔民说,他的祖先在月缺之夜,看见一叶扁舟从浓雾中驶出,船帆桅杆都是暗色的,不像是人间的工艺。船行驶没有声音,掠过水面如同影子,瞬间就消失了。回去后告诉别人,大家都认为是疯话。但他家里后来得到一枚有着奇异纹路的木片,坚硬如铁石,纹路弯曲盘旋,不像是雕刻或画上去的,看得人眼花。有人说,这是“影舟”的信物,但无法考证了。)
“影舟!又是影舟!”骆章辉低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而且提到了‘异纹木片’,‘纹路盘曲,观之目眩’,这描述……和我们的卷轴图案的感觉很像!”
李梦仁也睁大了眼睛:“信物?难道那种船还会留下‘纪念品’?”
闵韩林木的眉头紧锁:“关键信息在于‘月晦之夜’(月亮昏暗无光的夜晚,通常指农历月末)和‘自浓雾中出’。这似乎暗示‘影舟’的出现需要特定条件,并且与雾气有关。而‘信物’的说法,如果属实,那么我们的卷轴……”
她没再说下去,但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如果卷轴也是“影舟”留下的“信物”,那它意味着什么?
“快,看看那卷星图!”李梦仁催促道,她感觉答案似乎近在咫尺。
闵韩林木小心地展开那卷星图残卷。上面的星象绘制方式与主流的中国古典星图迥异,星辰之间的连线构成了一些从未见过的、充满几何感的奇异图案,旁边还标注着一些无法识别的符号。云纹也并非祥云样式,而是更加抽象、流动,甚至带有几分扭曲感。
“这些星星的排布……不对,”闵韩林木指着图上一处,“这几颗亮星的相对位置,在我们已知的星图上根本不存在。还有这些符号……”她对比着脑海中记忆的卷轴文字,摇了摇头,“也不是同一种,但……感觉上有某种相似的气质,都极其陌生。”
虽然没有找到直接的答案,但《海隅杂纂》中关于“影舟信物”的记载和这卷诡异的星图,都强烈地暗示了他们手中的卷轴,所牵扯的秘密远比想象的更深、更广,甚至可能指向一个完全超乎现有天文和历史认知的领域。
“看来,我们真的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骆章辉喃喃道,目光再次落在那卷轴的照片上,那悖论般的线条此刻看起来更加神秘莫测。
“要不问问骆会长呢?兴许他知道些什么!”
闵韩林木的提议让卡座瞬间安静下来。李梦仁先是惊讶,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而骆章辉的反应最为激烈。
“问我爷爷?”骆章辉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急促,“不行!绝对不行!”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向前倾身,眉头紧锁:“林木,你想想,我爷爷是什么人?他是同寅美术馆的创始人,是韩国文化收藏界的泰斗,一辈子都在维护历史的‘正统’和‘严谨’。我们拿什么去问他?说我们可能发现了一艘来自‘异界’的幽灵船留下的卷轴,上面画着看不懂的图案和文字?这跟《海东异闻录》里的志怪故事有什么区别?”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激动:“他会觉得我彻底疯了,不务正业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而且,这卷轴的来历……李奎那件事,根本没法放到台面上说。老爷子要是深究起来,我们怎么解释?到时候,他很可能为了骆家的声誉和美术馆的名望,直接把卷轴封存甚至毁掉,让我们再也别碰这件事。”
闵韩林木安静地听着,等骆章辉说完,她才平静地开口,眼神冷静而深邃:“章辉,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你仔细想想——”
她的目光扫过那本《海隅杂纂》和星图残卷:“这两样东西来自哪里?是你曾祖父,骆明礼会长的父亲收藏的。他为什么会收藏这些在主流看来‘不登大雅之堂’的杂书野录?甚至包括记载了‘影舟’这种诡异传说的笔记?”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声音低沉而清晰:“骆会长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耳濡目染。他或许秉持正统,但这不代表他对家族收藏里的这些‘边缘’内容一无所知。他甚至可能比我们更早接触过类似的概念。我们觉得惊世骇俗的东西,在他漫长的人生阅历里,或许并非完全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