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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影舟的故事 闵韩林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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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韩林木的手指拂过《海东异闻录》脆弱发黄的书页,动作极其轻柔,生怕一不小心就让这些数百年前的纸张化为粉末。这本书并非官方正史,而是朝鲜王朝中期一位不得志的文人搜集整理的民间怪谈、海外奇闻,历来被正统学者视为野史的小说家言,但有时恰恰是这类文献,可能隐藏着被历史尘埃掩埋的线索。
她阅读的速度很快,但极其专注。书中光怪陆离的故事在她眼前展开:深海鲛人的传说、山间精怪的轶事、关于会移动的岛屿的记载……大多似乎都与她手中的卷轴无关。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翻阅下一本类似的杂录时,一段简短得几乎会被忽略的文字突然吸引了她的目光。这段记录在书页边缘,墨色略淡,像是后来补充的笔记,标题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影舟”
其文曰:
“昔有渔人,自济州岛东出数日,遇大雾迷航。雾散,见一孤舟随波荡漾,形制古拙,非楛非倭,通体黝黯,望之如影。渔人胆壮,跃而视之,舟中空无一人,然几案整洁,器物如新,唯积薄尘耳。于舱室得素绢一卷,其上图文诡谲,非篆非隶,线条盘错,如迷如障。渔人异之,欲携归。忽天地晦冥,狂风骤起,舟与人俱杳,再无音讯。或言,‘影舟’乃渡异界之遗器,非常人可窥觊。”
闵韩林木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济州岛东出 :与李奎的经历地点吻合。
遇雾迷航 :与遭遇风浪本质相同,都是偏离航道。
形制古拙、非楛非倭的孤舟 :对应“样式很怪的旧船”。
舟中空无一人,然几案整洁,器物如新,唯积薄尘 :这与李奎描述的“落满了灰尘”、“没有人”、“东西发霉”有相似之处,但《异闻录》的描述更诡异,仿佛时间在船上静止,而非正常腐朽。
得素绢一卷,其上图文诡谲,非篆非隶,线条盘错,如迷如障 :这几乎就是在描述她手中的卷轴!未知的文字,错综复杂如迷宫般的线条图案!
渔人异之,欲携归。忽天地晦冥,狂风骤起,舟与人俱杳 :这结局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影舟”……渡异界之遗器……
闵韩林木感到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如果这段记载有几分真实,那么李奎能带回卷轴并活着回来,或许已是万幸。
这卷轴不再仅仅是一件年代不明的古物,它可能是一把钥匙,一把通向某个不可理解、充满危险的“异界”的钥匙。而那个线条悖论、无法解读的徽章,或许就是那个世界的印记。
她立刻拿出手机,将《海东异闻录》上关于“影舟”的这短短一段话清晰拍摄下来。她需要立刻找到骆章辉,告诉他这个惊人的发现,更要严肃地警告他,这件事可能蕴含的超乎想象的危险性。同时,她也必须更深入地调查“影舟”和这个图案,或许,需要去寻找那些专门研究“非常”之事的人。
故事的维度,在这一刻被彻底打开了。庞文图腾的序幕在封存的历史中拉开。
闵韩林木几乎是快步穿过美术馆静谧的走廊,径直走向骆章辉那间堆满古籍和杂物的办公室。她甚至没顾上敲门,便推门而入。
骆章辉正对着一本账册发愁,被她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林木?这么早?是不是那卷轴有头绪了?”
闵韩林木没有寒暄,直接将手机拍下的《海东异闻录》那页照片递到他眼前,语气凝重:“你看看这个。”
骆章辉疑惑地接过手机,嘴里还念叨着:“《海东异闻录》?这不是本讲鬼怪故事的书吗……”但他的声音在看到“影舟”二字和其下的描述时,渐渐低了下去。他快速浏览着文字,脸色从好奇逐渐变为惊愕,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苍白。
他反复看了两遍,才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林木……这……这上面说的‘素绢一卷,图文诡谲,非篆非隶,线条盘错’……这不就是……”
“和我们手里的卷轴几乎一模一样。”闵韩林木替他下了结论,声音低沉而肯定,“而且地点也是济州岛以东,遭遇迷雾(或风浪),发现无人空船。细节吻合度太高了。”
“可……可这只是本志怪小说啊!”骆章辉指着手机,试图找出合理的解释,“也许是李奎那家伙看过这本书,编故事骗理然的?或者只是巧合?”
“巧合?”闵韩林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庭院,“如果是巧合,那也太过精准了。章辉,你仔细看结局——‘渔人欲携归,忽天地晦冥,狂风骤起,舟与人俱杳’。接触过这卷轴的人,消失了。”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沉寂。骆章辉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仿佛要拂去那不存在的寒意。“你的意思是……这卷轴……不祥?”
“我不知道。”闵韩林木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但我们现在不能再把它简单地当作一件普通的古董来处理。这本书暗示,这卷轴可能关联着某种……超乎我们理解的存在或现象。‘影舟’,‘渡异界之遗器’,这些词听起来荒诞,但万一有我们尚未知晓的真相内核呢?”
骆章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把这烫手山芋扔了?或者……上交国家研究所?”他说到最后,自己都摇了摇头,显然也知道这不现实,而且可能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
“暂时不能轻举妄动。”闵韩林木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首先,这件事,仅限于你我知道,绝对不能再扩大范围。田理然和那个船夫李奎那边,你找个合适的理由,让他们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必要时,可以给一些补偿封口。”
“其次,”她继续道,“我们需要换个思路研究这个卷轴。正史和常规考古资料里找不到线索,也许我们得去查查那些被主流学术界视为‘边缘’或‘异端’的文献——关于古代神秘符号、超自然传说,甚至是一些……被视为禁忌的秘术记载。”
她指了指手机上的照片:“‘影舟’的传说是一个起点。我们需要找到更多关于这类‘异界之物’或‘不祥古物’的记载,看看有没有共同点或应对之法。同时,卷轴本身,我们需要用更谨慎的态度去研究,也许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来解读那些文字和图案。”
骆章辉看着闵韩林木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收起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藏书室里还有一些家族收集的杂书秘本,有些甚至连目录都没编,我帮你一起找。至于卷轴原件……要不要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闵韩林木沉吟片刻:“暂时还在你这里,你的工作间安保足够。但我们必须制定一个预案,一旦出现任何……无法解释的异常迹象,立刻将其密封处理。”
接下来的几天,骆章辉一头扎进了同寅美术馆藏书库的最深处。那里堆放着骆家几代人收集来、却因内容偏门或难以归类而从未公开编目的书籍卷册。空气中灰尘弥漫,带着陈年旧纸特有的气味。他按照闵韩林木的提示,专注于寻找那些涉及古代秘符、异闻传说、乃至一些被视为“虚妄”的方术记录的文本。
这项工作枯燥且进展缓慢,直到他想起,祖父骆明礼的祖宅书房里,似乎还有几个老樟木箱子,里面装着曾祖父早年游历时收集的更为零散、甚至有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杂书野录,那些东西连美术馆的藏书室都没收录进去。也许,那里会有线索。
这天下午,骆章辉找了个借口溜回祖宅。他本打算趁祖父午休或外出时,偷偷潜入书房翻找一下,尽量避免惊动那位向来威严、且对他“不务正业”颇有微词的爷爷。
祖宅依旧保持着古朴宁静的氛围。骆章辉蹑手蹑脚地穿过庭院,刚想拐向书房的方向,一个沉稳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了:
“章辉少爷?”
骆章辉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脸上堆起有些尴尬的笑:“赵叔。”
叫住他的正是爷爷骆明礼的心腹,美术馆的赵谦部长。赵谦年约五十,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眼神锐利而精明,他微微颔首:“难得见您回来。是来找馆长的吗?”
“啊……不是,我回来拿点东西。”骆章辉含糊其辞,只想快点脱身。
赵谦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眼神却仿佛能看透人心:“会长刚结束午休,正在茶室品茶。他知道您回来,一定会很高兴。您很久没陪会长吃饭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提醒骆章辉要尽孝道,也堵死了他立刻离开的借口。赵谦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不容拒绝。骆章辉心里叫苦,知道这位赵部长是爷爷最得力的臂膀,也是最善于揣摩和执行爷爷心意的人,自己这点道行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他只好硬着头皮,被赵谦“护送”着走向茶室。
茶室内,茶香袅袅。骆明礼老爷子正坐在窗边的明式扶手椅上,看着庭院里的松柏。他年逾古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穿藏青色中式褂子,不怒自威。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到骆章辉,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目光便移回窗外,语气听不出喜怒:
“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那旧书店才是你家。”
骆章辉讪讪地笑了笑,喊了声:“爷爷。”
赵谦适时地开口,语气温和:“会长,章辉少爷特意回来看您。你们慢慢聊,我去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他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茶室的门,留下了祖孙二人。
骆明礼这才正眼打量孙子,眉头微蹙:“又去钻那些故纸堆了?一身灰尘味。美术馆正事的次长工作,就没见你这么上心。”
骆章辉习惯性地听着数落,嘴上应付着:“爷爷,我那边也是文化事业嘛……”
“哼,文化事业。”骆明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整天捣鼓些没人要的旧书,能有什么大出息?你看看赵部长,把美术馆打理得井井有条……”
类似的对话在过去几年里重复了无数次。骆章辉一边听着,一边心思早已飞到了书房那几个樟木箱子上。他盘算着怎么找个借口溜走。
然而,骆明礼训斥了几句后,语气却不知不觉软了下来:“……晚饭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酱牛排和参鸡汤。既然回来了,就吃了饭再走。”
骆章辉一愣,抬头看向爷爷。老人依旧板着脸看着窗外,但眼角细微的纹路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想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低声道:“……好。”
骆明礼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严肃:“嗯。陪我说说话,别整天想着往外跑。”
骆章辉坐下来,心思却更加沉重。卷轴的秘密像一块大石压着他。他此刻只盼着这顿饭早点结束,好有机会去书房探查一番,却又对爷爷那份笨拙的挽留感到一丝愧疚。
这顿饭吃得骆章辉有些食不知味。酱牛排鲜嫩,参鸡汤醇厚,但祖父看似随意的问话,却像一道道无形的考题,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骆明礼先是问了些旧书店的琐事,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真心感兴趣还是仅仅出于长辈的例行关心。骆章辉谨慎地回答着,尽量淡化自己在那上面的投入,转而提到帮忙整理美术馆藏书库的一些“发现”,试图将话题引向自己能发挥作用的领域,却又不敢提及“影舟”和卷轴半个字。
骆明礼听着,偶尔点点头,不置可否。直到饭局接近尾声,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对了,下个月下旬,美术馆要牵头办一场秋季拍卖会,主要是亚洲古典艺术和古籍善本专场。你父亲那边事情多,赵部长也要负责整体协调。这次,你来负责具体的会务和部分拍品的联络确认。”
骆章辉夹菜的筷子顿在了半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爷爷?我?拍卖会?”
这可不是他那个挂名的“次长”该干的活。这种拍卖会涉及巨额资金、重要客户、珍贵的拍品,是美术馆年度的重要活动之一,向来由他父亲骆云北和赵谦亲自主抓,他最多就是在旁边打个杂、露个脸。
“怎么,不敢接?还是没兴趣?”骆明礼抬起眼皮,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你也年纪不小了,不能总在那些旧书堆里打转。既然是美术馆的人,就该做点实事。这也是让你历练历练,多接触些人。”
骆章辉心里叫苦不迭。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诡异的卷轴和“影舟”的传说,哪有心思去筹备什么拍卖会?更何况,这种需要高度专注和社交手腕的事情,根本不合他的性子。
“爷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么重要的活动,我怕我经验不足,搞砸了……”他试图推脱。
“经验不足就学!”骆明礼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赵部长会从旁指导你,但主要执行必须由你来。日期就定在10月25号,没多少时间了,你明天就去找赵部长报到,开始准备。”
10月25号……骆章辉心里快速盘算着,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时间说紧不紧,说松不松,但一旦接手,必然会占用他大量的精力。
他看着祖父不容商量的表情,知道这不仅是工作安排,更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家族对他的一次“招安”尝试。如果他拒绝,恐怕会彻底激怒爷爷,以后在美术馆乃至家族里的处境会更难;如果接受,就意味着他必须暂时放下对卷轴的深入追查,投入到繁琐的世俗事务中。
一种强烈的矛盾感左右着他。一边是可能揭开惊天秘密、充满危险诱惑的未知世界;另一边是家族沉甸甸的期望和现实的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硬顶绝不是明智之举。他需要时间,需要稳住爷爷,也需要继续调查卷轴。
“……是,爷爷。我会尽力去做。”骆章辉低下头,应承了下来,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骆明礼似乎对他的顺从还算满意,脸色缓和了些:“嗯,这就对了。好好干,别让我失望。”他拿起茶杯,结束了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