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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阴狐嫁女 ...


  •   井村城墙外的一间篱笆小院,院落灯熄灭,房门和窗户紧紧地关闭,院子像是下了一场局部血雨,地面潮湿一片,暗红色的血渗进了土里,凹下去的坑中,积了一摊血洼。

      厨房烟囱冒着烟,一锅水咕嘟嘟地沸腾。灶膛里,噼里啪啦的爆响声不时响起,带血的衣物被火舌卷着,逐渐化为灰烬。

      冰柜电机的低频噪音在主屋里回荡,莹白月光透过窗帘,照进了屋内。

      四个血人,三个沉默地坐在桌边,还有一个昏迷的,躺在地下。

      “爸爸,我困了。”

      小女孩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桌面留下一小滩浓稠的血。

      黑皮壮汉处理完脚上捕兽夹的伤口,抱起小女孩,沾血的手掌摸了摸她枯黄的发辫,声音温柔,“没事了,睡吧。”

      宋盏的视线从墙上那本日历移开,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着不知是鸡还是鸭抑或是什么其东西的血,鼻子里全是腥臭味道,难以忍受。

      半小时前,小女孩和她黑塔似的壮汉父亲相认后,他们火速离开后山。壮汉踩到捕兽夹,耽误了时间才没能在天黑前回家,他的右眼被一道缝合留下的疤痕粘连住,彻底失去视力,左眼似乎也有些问题,昏暗环境中不能视物。他是被云峥的那把火吸引过来的。

      宋盏看向手里那张沾了血的名片,名片很简洁,只写了【特殊事务管理部—云峥】这几个字,没有地址和联系方式。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见这个人时有一丝不知从何而起的熟悉感,这个人的五官和来他们公司实习的集团老总儿子——云岭,至少有三分相似。

      集团总部到底是做什么的?

      宋盏想起把他送进医院的云岭,又想起了那张能驱鬼的工牌。

      黑皮壮汉宽大的手掌轻轻拍打小女孩后背,没多久小女孩就睡着了,壮汉将她放在床上,轻轻盖上被子,又走回桌边。

      “你们今晚弄出来的动静太大,会被它发现的。这些动物的血只能遮掩我们的气味,但并不能完全保证我们不会被它找到。”壮汉声音顿了顿,又说:“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今晚陪点点进山找我。”

      宋盏:“这些血什么时候能洗掉?”

      壮汉:“太阳升起后。它白天不会出现。”

      “它是谁?”

      宋盏手指轻点桌面,探究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壮汉表情微滞,不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它是那些狐婴的母亲,至恶至邪的伪神——阴狐!”

      伪神?

      困扰宋盏的某个问题突然有了答案。

      窑洞中间的神龛不是天地龛,供奉的是这个阴狐,所以那个脸上长着狐婴形状黑斑的老妇人才会知道点燃那盏大概率是用狐婴油制作的油灯在夜晚出行,狐婴就不会靠近。

      淮义家也因为供奉了阴狐,才会得到能控制疯病的药。

      宋盏又看向墙上的日历,刚刚壮汉随手撕掉了一页,现在那页上,黑色加粗字体明晃晃地写了十三,也就是说,距离那场不知道是婚礼还是祭礼的仪式,还有两天。

      两天后的婚祭,祭祀的或许还是这只阴狐。

      婚祭是在井村祠堂举行的,井村里究竟有多少人在供奉这个东西?

      宋盏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眼前黑皮壮汉身上,“你为什么知道它是伪神?”

      壮汉的手突然哆嗦了一下,视线看向床上睡着的小女孩,又快速地转了回来。他没有回答宋盏的问题,而是拎起地上茶瓶,倒了一碗水指了指地上昏迷的云峥。

      “这个人吸了太多狐婴尸体的粉尘,靠他自己是醒不过来的。那把刻刀呢?”

      宋盏把刀递给他,上面还有那些怪物的血。

      黑皮壮汉将刀整个放进碗中,水顿时变成了血粉色,他擦干净刀上的水珠把刀还给宋盏。

      “她竟然把刀送给你了。”

      黑皮壮汉意味不明地看了宋盏一眼,端起水,蹲在云峥身边,扶住他上半身,将水灌进云峥嘴中。

      壮汉蹲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屋子里没人说话。

      宋盏没有追问壮汉,有些事情,是问不出答案的,对方做好了心理准备后自然而然地就会说出口。他摸了摸自己身上被狐婴撕咬的伤口,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伤口在从后山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全部愈合了,速度快到诡异。

      这时,沉默许久的壮汉突然开口说话了。

      “你知道吗?点点不是我的女儿。”

      宋盏低头看他。

      壮汉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发生在他身上的,为什么他知道那东西是邪神的故事。

      九年前的一天,天色渐晚,阴云密布。

      井村下面的某个村庄,一个黑塔似的男子站在自家院子里,手起刀落,熟练地分肉。

      今天一天,唐祺一共宰了三头牛,两头羊,还有这头几百斤的土猪。隔壁家的儿子明天要办婚宴,才舍得杀这头养好几年的猪。

      天快下雨,他不得不加快速度。

      隔壁家儿子年初相亲,年底亲事就成了,而他和井茹恋爱三年,也没把人娶回家。心头不由得失落。

      刀刃轻轻划开皮肉,一条完美的猪五花分了出来。

      井茹家在山上的井村,家中富裕,祖上世世代代都是木匠。她上面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她是家里最小也最得宠的妹妹。

      三年前,两人在大集上一见钟情,感情稳定下来后,双方父母见过面,但婚事却一直没定下来。

      井茹家嫌弃他是个屠户,遭的杀孽太多,有损子孙后代阴德。

      可唐祺觉得这根本就是放屁,还不是嫌他家穷。

      这两年,他暗自较劲,不管多远,不管多难的活都接,就是为了尽可能多地攒钱,早点把井茹娶回家。

      远处划过闪电,紧接着轰隆的雷声响起。

      他把案桌搬回屋里,打开灯,还剩半扇,用不了多长时间。

      雨水轰然降落,没有间歇地不停冲刷大地。

      唐祺把分好的猪肉装进袋子,等着邻居明早上门来拿。

      忽然间,他听见雨里传来脚步声,然后,家里的门被推开了。

      井茹浑身滴着水,脸色苍白站在门外,怀里报了个布包裹。

      “你怎么来了?”

      唐祺连忙把人拉进屋,又惊又喜,慌乱地找干毛巾帮她擦水。

      然而就在这时,井茹怀里的包裹响起小猫一样的叫声。

      一只握拳的小手伸了出来。

      唐祺震惊:“这是谁的孩子?!”

      一瞬间脑子里想了很多,眼睛下意识看向井茹肚子,可还没看出什么门道,她就将那个孩子塞进了他的怀里。

      “照顾好她。”

      说完转身就要走,唐祺一把将人拉住,他发现井茹脸色不太对劲。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

      井茹没有回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今晚就走。这个孩子托付给你了,对她好一点,”她停顿了一下,“不要相信井村任何人,还有,不要试图找我。”她挣脱开手,绝决地冲入了雨中。

      “哎!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唐祺大喊一声,当即就要追上去,可此时怀里孩子又哭了起来,他着急地低头去哄,就这么一会的的功夫,井茹就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从此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黑皮壮汉,也就是唐祺,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宋盏的手敲击桌面,眼底情绪不断变换,井村里的事正在一件一件串联起来,城墙阁楼上的那个女人也提起过木匠,他问:“井茹家是不是发生过一场火灾?”

      唐祺猛地抬起头,唯一的左眼里闪烁着宋盏看不懂的光。

      “是了,你也算是半个井村人。”

      唐祺和井茹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第二天雨停,唐祺上山去了井茹的家里,然而刚走进井村,他就觉得太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家家户户的门都关了起来,偌大村里看不见人影。他猛地跑了起来,可刚经过广场那棵老榕树,他就停下了脚步。

      井村靠近东侧城墙那一片的近十户人家,房子全都塌了下去。井茹家也在其中。

      他疯了似的冲过去,刨开散落的青砖,青砖上有灼烧痕迹,很浅,肉眼几乎难以看见。

      可青砖下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

      也没有物。

      只是空荡荡的碎泥土。

      不止井茹家,那一片倒塌的房子下全都是这样,空空如也。

      唐祺在井村大声喊叫,没有人回应,那一天,井村里的人好像全都消失了。

      他莫名地害怕起来,害怕这个空无一人的村庄。

      他逃走了。

      家中,井茹抱来的那个女婴安然地睡在襁褓里,很小一只,像是昨晚刚出生一样。

      唐祺心里其实很清楚,这不是井茹的孩子。

      昨晚用来包裹婴儿的布里,有一把小小的刻刀,和一纸纹样。纹样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他之前在井茹家里见到过的图案。

      宋盏问:“什么图案?”

      唐祺摇头:“很复杂,也很华丽,圆形的,像一口井。”

      “那张纸呢?”

      唐祺叹了口气,“没了,连同我的右眼,一同被阴狐拿走了。”

      自从那天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唐祺才再次去了井村,那时的井村已经恢复了正常,那一天仿佛是他的一场梦,可井茹家那一片,确实成了废墟。

      他问村里人,这儿的房子是怎么回事。

      村里人告诉他,前两天这一片起了场大火,所有东西都烧没了。

      那人呢,他问。

      村里人说,搬走了,都搬走了。

      唐祺追问搬到了哪里,村里人也不知道,他又问,什么时候起的火,村里人说的时间,正是井茹把孩子托付给他的那一夜。

      可是,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啊。

      唐祺背后发凉,他突然想起了那夜井茹对他说,不要相信任何井村人。

      他们在骗他。

      那之后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靠近井村,所有事情压在了心底。可就在唐点点五岁时,突然出现了梦游的情况,一开始只是在屋里,后来竟然跑出了家门,一次比一次远,甚至,走到了井村后山。

      那一次,唐祺夜里醒来后看见唐点点拿着刻刀和纹样,走出家门,他没有喊醒她,跟在了后面。

      他一直都没有跟唐点点说过刻刀和纸的事情,那两样东西一直被他锁在了柜子里,可那夜,唐点点竟然把它们找出来了。

      他下意识觉得这次梦游和往常不一样。

      一大一小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一直走到了井村后山。

      唐祺手中紧握着他杀牲畜的刀。

      那天的月亮和今晚一样亮,不用灯,山里的路都能看得很清楚。

      唐祺很少来后山,唐点点更是一次也没来过,但她却认识这里的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月亮都已经到了西边,唐祺忽然在山里看到了一座庙,或者说一间祠堂。

      他直觉告诉他,那里就是唐点点今晚的目的地。

      可就在这时,它们出现了。

      比今夜还要多的狐婴从草地里扑了过来,唐祺只能抱住唐点点挥舞手里的屠刀。

      它们咬住他的腿,撕扯他的肉,怀里的唐点点一开始不配合还在挣扎,但后来突然卸力睡了过去。

      远处那间庙此时也消失了。

      唐祺发现,那些东西怕唐点点手里的刻刀,于是将自己的刀插到腰带里,改用那把小刀,一时间狐婴倒是也被杀掉不少。

      可突然间,他的眼前黑了下去,极其的黑,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瞎了。

      他从腰间拿出手电筒,原来只是天上的月亮被遮住了。

      唐祺难以描述那一眼看到的东西,比恐惧本身更加可怕。

      狐婴趴在地上,对着天空朝拜。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难以挪动。

      遮住月亮的影子降了下来,落到他面前。

      【■■■】

      唐祺一开始并没有听懂它发出来的声音,但某一瞬间,脑子里忽然就能知晓它的意思了。

      它说:

      【你愿意成为我的信徒,供奉我吗?】

      唐祺当时连哆嗦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陷入极大的恐慌之中,他控制不住地要点头,就在这时,唐点点手里那张纹样纸飘了下来,面前的它突然出离愤怒,唐祺只觉右眼传来被划开的剧痛,下一秒,整个人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他躺在井村后山的草丛里,唐点点在哭,手里握着刻刀喊爸爸。

      唐祺发现,他的右眼没有了。

      眼眶是空的。

      后来,唐点点依旧会梦游,但是再也没到过井村后山。她的梦游有了终点,是井村。

      唐祺把家搬到了现在的院子后,唐点点就再也没梦游过了。

      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但是他,心里却有一个执念。

      他不再是一个屠夫,他日复一日地去井村后山寻找那间短暂出现过的庙。

      他觉得那里有井茹消失的答案。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冰柜电机的嗡嗡声响。

      宋盏捻着指尖干涸的血,许久之后,突然问:“你还记得四年前是哪一天遇到它的?”

      唐祺似乎咬着牙在说话。

      “当然记得,阴历七月十五,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九年前,井茹在雨里消失,也是那一天!”

      果然,两天后的婚祭和这个阴狐有关。

      宋盏觉得自己就快知道井村下掩藏的真相了,他问:“今年的阴历七月十五,井村举行的那场婚礼,新人都有谁?”

      唐祺刚想说话,门外传来了两声清脆的敲门声,他猛地闭上了嘴。

      “咚咚——咚——”

      宋盏目光冰冷地看向门,唐点点的那把刻刀在他指间来回翻飞。

      敲门声停下了。

      唐祺的手探向身后屠刀。

      这时,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

      “宋盏在这里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阴狐嫁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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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天天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