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阴狐嫁女 ...


  •   宋盏拿着油灯下山,路上果然没再遇到那些诡异的似狐又似婴儿的怪物。

      只不过,他皱着眉,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油灯的味道并不好闻,有种动物油脂充分燃烧后留下的荤腥油腻味,但他心里隐隐不安的是,这股令人反胃的味道下,竟然有着和那块碎布相同的被掩盖的臭味。

      灯油和药里添加了同一种东西。

      那么这个东西是什么?

      宋盏看向山下古朴静谧的井村,没有树木遮挡,视野极其开阔,但他心中的谜团却随着见到更多的人和物变得越来越多。

      和上个鬼蜮不同,这里所有人,似乎都有不可言说的秘密。

      山风从身后的林子里吹过,干燥并不潮湿,带着丝丝凉意。油灯里幽蓝色的火焰在风中跳动,忽明忽灭。

      宋盏想起遮掩啃食香烛的干瘪老妇,那个鬼蜮给他设定的母亲,为什么她会知道怪物不会靠近油灯,她又是从哪得知的这些?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意识到了一件从见到那个老妇人时,潜意识中就觉得不对劲的事情。

      宋盏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的一张照片。是之前关闪光灯时拍下的老妇人的脸。那块几乎蔓延了整张脸的黑斑,现在看来,竟逐渐浮现出那个似狐似婴的怪物模样。

      宋盏握着油灯的手微微松开,怪物是害怕油灯,不会出现?还是因为这盏油灯把他当做了同类,才没有靠近。

      有一瞬间,他想把这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油脂味的东西远远扔掉。

      脚下踩过干草,发出沙沙声响,井村的围墙出现在不远处的前方。地上摆着的那几块石砖,依旧是白天的模样。

      入夜之后,没有人再从这里经过。

      宋盏弯腰钻过缝隙缺口,肩膀处蹭上了一点泥土,井村东侧坍塌的那些房屋,茂盛的杂草掩盖了曾经的一切,在这个月色通明的夜里,像躲伏在阴影中的亡魂,无声地监视这个村庄。

      这处村子里最末尾的角落,安静极了,只有淮义一户人家还在和这些废墟作伴。

      远处,微弱的灯光从荒废的古戏台方向传来,但没有听见乐器声响。村长喊他去听的戏,似乎还没有开场。

      城墙槐树前的小路,向西,通往戏台,向南,是淮义的家。宋盏站在分岔路口没有停留,径直地朝南方走去。

      他要先从淮义口中,确认一些事情。

      窗户里拉了帘子,没有点灯,宋盏抬手敲了一下玻璃。

      无人回应。

      正准备敲第二下时,他听见了很轻的脚步声,有人站在了窗户后,但没有说话。

      宋盏压低声音:“淮义,是我,宋盏。”

      然而窗户那边的人听见他的声音后似乎突然崩溃了,声音颤抖,语句破碎混乱,有着难以掩盖的惊恐。

      “是你们,你们又来了,我知道,你们别想用宋盏的声音骗我,他不会在夜里出现,只有你们!井村这么多人,你们去找别人啊,为什么只缠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想知道!”

      “我要喝药,喝了药就听不到你们声音了!”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妈,妈!我要喝药!”

      宋盏敲窗户的手停在半空,原来这个人真的疯了。他捡起地上的碎砖,打破玻璃。

      窗户后的那个人又尖叫起来。

      宋盏挥开碍事的床帘,一把拽住那个人胳膊,将人从窗户里扯了出来,手背被碎玻璃划破一道口子,鲜血滴落在窗台上。

      “别叫了,是我!”

      淮义睁大眼睛,月光下的那个人,似乎在发光,盯着他的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沾染了薄凉的寒意,有着诡异的令人着迷的魔力,像是要把他吸进瞳孔里一样,他不由得闭上嘴。

      真的是宋盏?

      他怎么和记忆里长得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冷静了没?我的时间有限,和你确认几件事情就走。”宋盏掏出手机,打开那张三人合照,“这就是你让我不要相信井平知的原因?”他没有问那两个看不清脸的人是谁,如果照片里的人确实是“他”井平知和淮义的话,这么问只能平添别人对他的怀疑。

      毕竟怎么会有人不认识自己呢?

      淮义看了一眼屏幕中间的照片就移开了视线,一点没有怀念过去的意思。

      “你的这张照片竟然只是被涂掉了脸。我以为在出现只有你一个人离开井村的局面时,他就会立刻处理掉和你相关的一切东西。”

      虽然淮义没说是谁,但宋盏觉得那个人就是井平知。

      “他”和井平知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对方看起来似乎非常“恨”他。

      宋盏想起了白天淮义说他们三人约定考同一所学校,最后却只有他一个人考出去了,难道是因为这件事?

      “过去四年了,谁都在变,平知已经不是你过去认识的那个平知了。”

      不知道为什么,淮义并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能相信井平知,说话遮遮掩掩。

      宋盏却撕开了这道面纱,直白地说:“你知道我这次回来后,他会来找我,对我说一些话,那些话会影响我对某些事情的判断,而这些事情大概率和你想要达成的某些目的有关。”他话锋一转,语气肯定地说:“是那场祭礼。”

      “你拦住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祭礼完成会导致井村所有人死亡。”

      “别人把它当成了疯话,我却不这么认为。但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一个离开四年的人,有能力阻止这场决定井村人生死的事情?”

      淮义抬头看着他,脸色发白,没有说话。

      宋盏并不完全相信淮义,同一件事情从不同角度叙述,就会有不一样的真相,每个人只要说话,必定会带有偏向性的指向,而这些指向,绝大多都是有利于自己的。祭礼对于淮义来说,显而易见是个负面事件,他不想让这件事情完成,但自己又阻止不了。而事情的真相是否如他所说,将会导致井村所有人死亡,暂时还不得而知。或许是真的,却也不排除是为了让别人阻止祭礼而夸大出的借口。

      唯有一件事是既定的,婚祭必定和蜮的执念有关。请帖,木镯,疯子,还有那个暂时还未出现的井平知,所有人和事都在围绕这场即将举行的婚祭展开。

      不过,依然有些事情,似乎游离在这些事情之外。

      宋盏举起点燃的油灯,放在淮义眼前,幽蓝色的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他轻声问:“你的药,还有这盏灯,都和那些似狐似婴的怪物有关,是么?”

      窗户中的人脸色突变,额头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沁出冷汗,他似乎下意识想要向屋子里看,但不知道为何又强忍住了这股冲动。

      淮义挣扎摆手说:“不要问,什么都不要问。什么药,什么灯,还有那什么怪物,我全都不知道!所有对你说的话,都在那封信里。你不要再问了。”

      他嘴里说着不知道,眼神却不住地往身后屋中飘。

      就在这时,宋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有些话,这个人不说,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他的房间里有人在监视他!

      月光只能照亮窗边,油灯的光也只有豆粒般大小。宋盏在淮义惊愕的目光中,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一道不算强,但也够用的光束顿时填满了窗后面的房间。

      屋子里没有其他人,但宋盏看清了倒吊在房梁上的黑影。

      那是只似狐似婴的怪物,正在咧嘴对他笑。

      宋盏第一次正面对上那怪物的眼睛,恶寒从心底泛起,耳边似乎听到了某种呼唤,整个人恍惚了片刻,还是油灯的火光将他的意识拽了回来。

      淮义握住他手机背后的灯光,屋子里顿时又暗了下来,他呼吸急促,整个人像是被某种绝望化为的实体死死缠住了。

      “你看到它了,你也逃不掉了,没有人,没有人能阻止祭礼了。不不,不。”

      他弓着腰,捂住耳朵,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突然,某一瞬间,毫无预料地朝那片坍塌的废墟大声喊叫:“你们出来!我愿意听你们说话了,你们人呢,快出来啊!”

      宋盏转身看向身后,成片的杂草在风里飘荡。

      他在喊谁?

      宋盏想起刚刚敲窗户时,那些似乎是疯言疯语的话中也提到了这个“你们”。

      嘶吼的声音在夜里不断回响。

      宋盏又看向挂着狐婴的屋子,心中疑惑渐起,为什么淮义喊了这么久,他家竟没有一个人出现。

      只是死一般的沉寂。

      突然,窗户里的疯子像是被掐住喉咙顿时没了声音,瞳孔里映出莫大的恐惧。

      宋盏猛地转头,一阵风刮过,荒草覆盖的废墟里,一个矮小人影出现在茂盛的草丛中,一动不动,那个人影在风中颤抖了一下,像是刚从从沉睡里醒来,揉了揉眼睛。

      怎么是她?

      宋盏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对方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小跑扑过来,哭喊道:“宋盏哥哥,救救我爸爸,他被山留住了。”

      夜晚的山林,虫子伏在草里不间断地鸣叫,夜行动物休息了一天也纷纷走出巢穴觅食。而今夜,罕见的有两个人类,在太阳消失之后,闯入井村后山。

      宋盏单手抱着那个叫点点的小女孩,两人藏在树上。

      树下,似狐又似婴的怪物成群。

      灯油耗尽,油灯灭了。

      小女孩瑟瑟发抖:“它们来找我复仇了!”

      “嘘。”

      宋盏捂住小女孩的嘴,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树下那些东西,眉头紧皱,面若寒霜。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

      淮义家不远处的废墟,小女孩从草丛里跑了过来,宋盏后退一步,她扑空摔倒,趴在地上大声哭泣。

      宋盏眼神冰冷地看着地上瘦弱的身影,又瞥了一眼窗户里突然噤声却依旧不住颤抖的淮义。

      他怕这个小女孩,不是因为吃药,而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的恐惧。

      为什么?

      这个叫点点的小女孩和淮义口中的“你们”有没有关联?

      小女孩从地上爬了起来,膝盖擦伤,脸上沾着泥土,她看着宋盏,眼泪汪汪,央求道:“宋盏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找爸爸,他一个人晚上待在山里出不来会死的,我就只剩下爸爸了,要是爸爸也死了,我就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

      宋盏没有任何动容,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哭泣。片刻之后,哭声逐渐减小,他才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小女孩擦了擦眼泪,缓缓看四周,眼里浮现出明显的困惑,她结结巴巴地说:“不记得了,回家发现爸爸不在家,点点就出来找爸爸,去了山上,然后,然后,就在这里了。”

      宋盏还没说话,淮义突然两只手死死地握住了他的胳膊,嘴唇哆嗦道:“宋盏,你得帮她,你也被那些东西看见了,如果不想死,你必须帮她。”

      宋盏缓缓看向淮义,那个人的脸色更加惨白。

      “理由。”

      宋盏语气冰冷。

      淮义痛苦地闭上眼睛,似乎在和某种东西抗衡,许久之后,他睁开眼睛,浑身是汗。

      “只有她,才能与那些东西对抗。”

      话音刚落,他就松开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别问了,这次我真的不能再说了!”

      “宋盏哥哥。”

      小女孩喊了一声,举起手,月光下,手中的刀刃闪着寒光。

      宋盏早就看到了那把带血的刻刀,似乎是雕刻用的工具小刀,血里还掺杂着一缕红色的绒毛。

      “只要你帮我找爸爸,点点就把这个送给你,有了这个,就不怕夜里的那些东西了。”

      “这把刀,可以将他们杀掉!”

      今晚的月亮很亮,天上没有一丝云,即使不开灯,山里的路也能看得很清楚。

      宋盏和小女孩走在山林荫翳中,油灯里的灯油早就耗尽彻底熄灭了,但或许是那把刻刀起了作用,直到他们进入井村后山,也没有遇到那些小女孩称之为狐婴的怪物。

      小女孩拨开草丛,那里有一个记号,她欣喜道:“宋盏哥哥,我爸爸就在附近!”

      宋盏看了看四周,后山几乎是一片荒野,草深林茂,就算几步之外藏了个人,一时间都很难发现。

      两人又向深山中走了一段距离,就在小女孩再次发现记号,小声呼唤她爸爸时,宋盏听到了无数细碎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他猛地捞住小女孩,一刻没有犹豫爬上了旁边的树,下一秒,似狐似婴的怪物就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宋盏捂住小女孩的嘴,见她安静下来,便松开手。他看着地上那群狐婴,密密麻麻的,宛如一团蠕动的蛆虫,格外恶心。

      不过这些东西智商似乎不太高,已经在下面徘徊了很久,没有发现他们在树上。

      宋盏不能保证一直不被发现,小女孩的那把刻刀即使能杀死狐婴,但数量如此之多,他们一时半刻也很难脱身。

      “它们怕火么?”

      小女孩点头后却又摇头。

      “怕,但普通的火烧不死它们。”

      宋盏想,怕就行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出门前他从门后的长凳上顺出来的。

      后山是荒山,没有开垦痕迹,荒草比前山更多,现在天气干燥,只需要一把火,就能轻易地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宋盏拿着小女孩给他的那把刀刃还没他一节指节长的刻刀,警惕地盯紧树下。

      放火烧山只是最坏的打算,没被发现自然更好。

      然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树下凭空出现一个人影,宋盏十分确定,那里之前根本没有人。

      突然出现的那个人和这片山林看着不在一个图层,精致的金丝边框眼镜,量身定做的纯手工深色西服,手里夹着白色的名片小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准备去某高档会所出席商务宴会的行业精英人士,但下了车却发现黑心司机给他扔到了野外的田间地头。

      精英本人看起来也万分惊讶,嘴巴微微张着,吐出两个字,声音很小,但宋盏通过口型看出他说的是。

      “鬼蜮。”

      这是现实世界的人!

      地上成群的狐婴终于有了目标,蠕动着向那个精英人士冲去。

      宋盏眼神冰冷,拽着小女孩从树上跳了下去。

      精英也发现了他。

      宋盏点燃了脚下的枯叶,恰逢一阵风吹过,火线顿时蔓延开来,他朝着精英伸手。

      “快过来!”

      团成一团的狐婴因为火线分散开来,发出婴儿哭泣般撕心裂肺的嚎叫。

      然而大火只是拖延了它们的脚步,并没有彻底阻止它们的攻击。

      狐婴分成了两拨,一拨继续朝精英人士冲去,另一拨掉头扑向宋盏。

      小女孩站在宋盏身后,死死地拽着他的衣角。

      宋盏捏着刻刀,闭上眼睛,他没有忘记在淮义家与狐婴对视时,心里那阵恍惚。

      风声送来了狐婴攻击的轨迹,宋盏抬手,比他想象中容易很多,刀锋轻轻松松地划开了那些狐婴的身体。

      地上堆叠的同类尸体似乎震慑到了那些怪物,进攻圈出现了缺口,但一阵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后,狐婴又扑了过来,比之前更加迅猛。

      宋盏身上逐渐出现大小不一的撕咬伤,那东西的牙非常锋利,几乎咬伤上一口,就会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血洞。

      他没给狐婴从自己身上撕扯下肉的机会。

      手指微动,寒光一闪,咬住他的怪物就跌落在地,没了声息。

      鲜血从伤口中溢出,疼痛难忍,但宋盏却觉得狐婴的攻势在逐渐减弱。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角落,宋盏流下的血像是变成了活物,在地上游走。一张由猩红色雾气织成的网逐渐成型,绕开火焰,低低地趴伏在草丛之间,吞食那群怪物。

      精英人士站在火线另一侧,挑眉看着这个突然从树上跳下来的人,仅用一把小刀,就游刃有余地杀死了满地怪物,眼底划过一丝惊艳。

      这时,另一群狐婴突破火焰,冲到了面前。

      “真恶心啊。”

      精英人士皱着眉,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嫌恶,他推了推眼镜,伸出左手,一枚硬币似的东西从手中掉落,碰到地面的一瞬间,纯青的火焰拔地而起,凶猛地吞噬了一切。

      宋盏睁开眼时恰巧看见了这极为震撼的一幕,以那个人为圆心,面前扇形区域内所有的狐婴霎时间就被烧成了灰烬。

      宋盏想,这个人很强。

      那个精英显然发现他在看他,悠闲地冲着这边挥了挥手。

      刺破耳膜的凄惨哀嚎声在这片山林中此起彼伏响起,狐婴逐渐变成了散落在地上的尘灰。

      纯青火焰蔓延到宋盏面前,烧光了四周狐婴和它们同伴的尸体。

      这里变成了火海,但宋盏却并没有感觉到热,青色的火光中散发出丝丝阴冷气息。

      “宋盏哥哥。”

      身后的小女孩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小地喊了一声。

      “我们去找我爸爸吧。”

      就在这时,宋盏忽然看见跳动的火光外,巨大的黑影像鬼魂一样从那精英人士身后的山林中走了出来,高举起手。

      对方毫无察觉。

      “小——”

      心字还未脱口,精英人士已经面朝下向地面栽去,火焰顿时熄灭,地上留下了一摊黑色的余烬。

      那是什么?

      宋盏警惕地握紧手里的刻刀,眼睛还未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

      小女孩突然松开手,拔腿冲着黑影跑了过去。

      “爸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阴狐嫁女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天天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