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河最后的大雪》秋野千代

3、危险的下午

　　一桩水泥灰的房子，屋顶落满白色的雪花。
　　这几天风很大，衣衫褴褛的人们生活得很艰难，食物短缺和供水短缺，那些普通人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无法解决，他们要么被饿死，要么在夜里出来偷东西。

　　肖恩把昨日收集到的信息准备送出去，本来是黎明之前要送出去的，可自己伤势严重，现在连动一下都困难，他想弄点药，他害怕自己就这样死了，他看着旁边的柳之安，心里更加难受。

　　那张白皙的脸落着风霜，她的嘴角全是血痂，肖恩想给她弄一双鞋子和一些药，外面的风太大，他一直优育，因为他的身子有伤，他怕伤口发炎，肖恩用手摸了摸柳之安的额头，很烫，像火烧一样，他把大衣脱下盖在她的身上，然后起身离开。

　　街道上人很少，到处都是一些萧瑟，远处的高楼上一些士兵在把守，广播里播放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靡靡之音，在路上遇到的人他们的脸上也看不到任何温暖的表情，柏林被一种浓厚的大雾笼罩着，远处的商店开着门，肖恩走过去，他推开门进去，老板很热情地问他需要什么，肖恩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开口，因为他身上没有一分钱。

　　商店老板没有继续追问，依旧笑嘻嘻地给他介绍着一些东西，他的年纪看着有五六十岁的样子，人很礼貌，也很温和，肖恩扫视了一圈柜子，柜子上是一些香烟和几样普通的日用品，还有女人用的香水，他的眼睛在香水瓶子上驻足了两分钟，这样的时期还能看到女人的香水，肖恩似乎忘记了外面的真实世界，仿佛这是平常的一天，他在一条很平常的街上看着这些美丽的东西，他的眼里有了一丝柔和，他看着老板。

　　“你好先生，有女人穿的鞋子吗？”肖恩问，他的声音很小。
　　“有的。”老板回答，他弯腰从最下一层拿出一双棕色的皮鞋“只有这一双了。”
　　“我想你的妻子会喜欢。”老板指着鞋子对肖恩说。

　　肖恩的脸瞬间红了，他咽了一口唾液，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妻子”这个称谓对他来说太过于陌生，他第一次听一个陌生人对他这样说，老板还真是会做生意，又从柜子上拿出那瓶香水，热情地说：“香水是巴黎的，巴黎的漂亮女人都喜欢，我想你那美丽的妻子也会喜欢，女人嘛，都喜欢漂亮的东西。”老板把鞋子和香水放在一起，眼里充满了期待，他想让这个年轻人都带走。

　　“要多少钱？”
　　“120欧。”肖恩听到这个数字，喉结上下滚动，他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摸摸自己的头，他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犹豫了很久，他在地上走来走去，这种久违的温暖像让他有些不舍。想起那个女人单薄的身子，他的心多了几分怜爱。

　　纠结了一会儿。肖恩从怀里掏出那块金表，那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老板看见金表眼睛都放光，他从柜台拿出一个袋子，准备将香水和鞋子打包，肖恩把表放在胸口闭着眼睛，做了最后的告别。

　　“能给我消炎药和一些食物吗？”肖恩说，他知道这块表的价值，就算他要了这些，老板也是占了很大便宜。肖恩将表递给老板，老板得到了他想要的金表，肖恩带着自己想要的东西从温暖的房子走到街上。

　　他快速地往莱茵河的方向走去，他把东西装在自己的包里，以免太过于显眼，迎面的风灌进他的胸膛，他的伤口愈发疼得厉害，沿街的路上一些穿着军装的人走过，看他们的脸都是年轻人，他们背后都有枪，肖恩没敢多看，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他加快了速度，他害怕这时候出现什么变故。

　　前面拐弯处，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拦住了肖恩，他肩上背着枪，脚上的靴子明亮，身材健壮，他的胡子很浓密。

　　“这么冷的天你要去哪里？”他质问肖恩，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态让肖恩很反感。肖恩无法看清此人的身份，不敢贸然行动，他相对礼貌地回答；“我要去前面见我妻子。”男人上下打量着肖恩，对他的话并不相信，显然，男人对肖恩的妻子不感兴趣，他盯着肖恩的包裹，用枪指着说打开看看，肖恩打开，男人看见是女人用的香水和鞋子，似乎对他的话有几分相信，他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肖恩紧张的心终于放下。

　　他很庆幸自己把药放在了最下面，如果被发现，这些人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这里的危险无处不在。肖恩的脚步变得飞快。

　　莱茵河畔。
　　一个穿着便服的高个子男人在桥上站着，灰色的天空下衬托得他有些孤寂，他的穿着很普通，衣服和鞋子都是，左边的袖子都已经破了，他一脸的沧桑。

　　男人看见走来的肖恩，孤寂的眼里有了光，他把手从大衣口袋拿出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没什么人，才露出一丝微笑，他的笑容是多么的沉稳和温和，这是肖恩对他的第一印象。

　　“你是肖恩吧，我是瓦西里，请你看着我的眼睛，不要看别处，有人在高处盯着我们。”他神情严肃，和刚才的温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肖恩从怀里掏出整理的信息，利用握手的动作交给了瓦西里。

　　“这是昨日所有的内容，我受伤了，请求组织给我一些药，这里的危险无处不在，我无法确保下次的时间。”肖恩说。
　　瓦西里没想到肖恩这么年轻，这让他意外，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加入的年轻人，他知道这项工作的难度和艰巨，瓦西里早已看淡了生死，他已经决定把自己的生命献给自己的国家。

　　瓦西里知道，如果一个人的一生无法决定一件事情，或者不能为一件事情付上生命，那是平庸的，人类的历史都是这样，如果你不做，你的子孙后代就只能被人践踏，你的土地也会被人践踏，瓦西里年少时就一直吃不饱饭，那时候他的母亲在有钱人家洗衣服，他的父亲在贵族的庄园里喂马，他的兄弟姐妹都没读过什么书，他知道穷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也知道穷人的尊严还不如贵族的一匹马。

　　“你住在哪里？”瓦西里关切地问。他总能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弟弟的影子，瓦西里的弟弟在陆战队，但是他们已经好多年没见了，他们也失去了联系，战争时期，没办法，他一直把与亲人分离的痛埋在心里，但毕竟人最终是人，有些东西无法抹去。

　　“暂时没地方住，这几天都在一个废弃的楼里。”他的眼神真诚，面对瓦西里，肖恩没有怀疑和抗拒，他无法说出这种感觉。
　　“明日黄昏，这里见，再见。”瓦西里说完就走了，肖恩还没来得及告别，他还想问问瓦西里很多问题……

　　莱茵河冷漠，冰封的河水冷漠，肖恩转身离去，风吹起他的衣角，夜晚也即将来临，在路过街道的时候，路边一个买面包的女人，那股香味让肖恩忽然想起了故乡和母亲，小时候他母亲会做这样的面包给他吃，他喜欢在刚出炉的面包上抹上黄油和蜂蜜，他母亲总是叮嘱他要多喝牛奶，说那样身体才会变强不容易生病。

　　“要面包吗，刚出炉的。”老人很热情地问，肖恩摸摸兜里，他羞涩地转身继续往前走。
　　街上越来越多的军队出现，他们表情严肃，一些装甲车也陆陆续续开进柏林，局势变得越来越紧张，尤其是稍微接近傍晚的时候，街上看到的人大家都低着头匆匆而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微笑，见到熟人他们也不会打招呼。

　　这种感觉只会让人感到窒息，肖恩在想第一次见到的瓦西里，和第一次见到的柳之安，这两个人给他的感觉是如此相似，至于相似的地方在哪里，肖恩无法说出口，他现在要立刻回去，那个女人不知道这会儿怎么样了？

　　一辆重型装甲车从肖恩面前缓缓开过，肖恩吓出一身冷汗，这可怕的家伙，干吗开到人群中来，这是要告诉人们，要用这个东西来进行毁灭吗，还是要告诉人们这是用来对付他们的。

　　尽快离开这里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阴霾之下，所有人都是危险的，有时候为了活下去，人们可以做出一些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事情和行为。

　　一缕阳光洒进窗户，柳之安醒了，她的脸色有了一抹红晕，不知道那是阳光晒的还是她心里的燥热所产生的，她慢慢靠着墙坐起来，她看见肖恩的围巾缠绕在她的脚上，瞬间一滴热泪从心底涌起，她的身上盖着的是肖恩的大衣，这么冷的天，他把衣服和围巾都给我，他穿什么出去了，柳之安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不知道哭了多久，肖恩回来了，看见这个女人哭得如此伤心，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柳之安看见有些潦草的肖恩，直接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又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肖恩没有说什么，只是摸摸她的头，他从包里拿出鞋子给柳之安，又拿出面包和药，最后把那瓶香水放到她手上。

　　“商店老板说女人都会喜欢。”肖恩很淡定地说，他把鞋子穿在柳之安的脚上，他并不知道柳之安的鞋码是多少，但这双鞋子的大小刚刚好，这让他很欣慰，虽然没有袜子，但这双鞋子穿在柳之安的脚上漂亮极了。
　　“真合适，这次你不要再把它弄丢了，很难买到了，现在这个时局。”
　　他们像认识很久的人了，肖恩对他说话的时候是那么贴心和温柔，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又笨又可怜，如果把她丢了或者抛弃不管。

　　柏林不会善待一个外国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