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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烬玉吻 永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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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四年的夏至来得又凶又急,沈清澜腕间的冰玉镯已捂出温润的包浆。
她第一百零七次推开药庐的雕花门时,萧十七正将新采的断肠草碾入药臼。玄铁链缠着捣杵起落,溅起的汁液在月白衣襟上洇出点点墨梅——自春分起,他这身衣裳便再未染过玄色。
“今日是茯苓糕。”她将食盒搁在晾药的竹筛上,指尖故意扫过他腕间红绳。
萧十七头也不抬,铁链绞住她欲掀药盖的手:“第七十三次。”
“什么第七十三次?”
“小姐这个月擅闯药庐的次数。”
沈清澜顺势跌坐在药碾旁,冰玉镯磕在紫檀案上叮咚作响。自乞巧节后,她便觉出萧十七的异样——他袖口总沾着血榆叶,颈间红绳三日一换,连喂雀儿的粟米都裹着层可疑的药粉。
暮色漫过窗棂时,萧十七的银匙第三次打翻药盏。
“你手抖什么?”她夺过药匙去搅鹿茸膏,忽觉他呼吸烫得骇人。
铁链猝然收紧,萧十七将人按在药柜前,苍白的唇擦过她耳畔:“教坊司第七十二课,试药。”
沈清澜在混着血气的药香里数他眼睫。自打发现他每试新药便畏寒,她便日日来送汤羹,今日的茯苓糕里还埋着颗解毒丹——用冰玉镯暗格的药丸碾碎掺的。
子夜惊雷劈裂药庐瓦檐时,沈清澜正梦见萧十七腕间开出海棠。
她赤脚奔进雨幕,见青年蜷在梨树下剜肉——匕首挑开的新伤里泛着靛蓝,正是三日前她误食毒菇时,他喂的那碗解药的颜色。
“萧十七!”她扑过去攥他染血的袖,冰玉镯磕在树根上裂开暗格。
青年反手将毒血抹在梨树干,铁链缠住她脚踝往廊下拽:“小姐看错了,是雀儿血。”
她没看错。
翌日廊下悬着的瘸腿雀儿,尾羽染的正是靛蓝。沈清澜抱着暖炉缩在贵妃榻,看萧十七面色淡青地喂鸟——他总在她醒前试药,却算不准她装睡的时辰。
蝉鸣最盛那日,沈清澜将冰玉镯浸入酸梅汤。
“最后一颗解药,”她晃着化开的琉璃暗格,“你吃还是我吃?”
萧十七碾碎药丸混进薄荷茶,铁链缠着杯盏递来:“小姐可知,解毒丹需佐以……”
话未说完,沈清澜已含住杯沿渡药入他口。
薄荷混着血腥气在唇齿炸开,萧十七的瞳孔缩成寒潭冰。他看见她睫毛上沾着自己的血榆粉,唇间薄荷混着解毒丹的苦,像极了他这十年饮惯的鸠酒。喉结滚动半寸又僵住,他本该扣住她命门说“第七十三课,弑主”,指尖却叛逃般抚上她后颈。那里有粒小红痣,正随着喘息在他虎口发烫,烫得他想起父亲临终攥着的半块虎符。 “你心跳好吵”,萧十七腕间红绳应声而断,露出底下密麻的针孔——每个针眼都对应着她这半年的咳疾反复。
雨是亥时落的。
沈清澜跪在药碾前捣白芨,看萧十七在屏风后剜去腐肉。他脊背新愈的箭伤叠着旧疤,拼出幅残缺的北疆舆图。
“第七十四次。”他突然出声。
“什么?”
“小姐哭湿我衣襟的次数。”
他撒谎了。
真正数过的是她落泪时睫羽颤动的次数,七百四十次,次次都落在他喉结结痂的旧伤上。就像此刻她抱着赤玉镯入睡,梦里还在念“萧十七不许死”。
檐下铁链声渐远,萧十七正在埋昨夜剜出的毒肉,玄铁链缠着的新土下,半截断肠草根须蜿蜒如掌纹,悄悄爬上她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