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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杏帘招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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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的西市最热闹不过春分后的头个集日。
沈清澜攥着荷包挤进人潮时,萧十七的玄铁链正缠在她腕间第三圈——他今晨被勒令换了身靛青布衣,可那身量往人堆里一站,仍似孤鹤落进芦花荡,惹得卖绒花的娘子们直往他筐里多塞两枝海棠。
“我要那盏鲤鱼灯!”沈清澜蹦着去够摊头竹架,鹅黄披帛险些扫翻糖画摊子。
萧十七抬手虚护在她腰后,指尖未沾片缕,却将挤来的莽汉尽数挡在三尺外:“东街有惊马,走南巷。”他接过摊主递来的灯,顺手将穗子上缠的乱线理得齐整。
沈清澜正挑着胭脂,忽觉腕间铁链紧了紧。
“外道有积水。”萧十七面不改色地将人拽到右侧,广袖拂过她发顶,扫落不知谁家孩童掷来的酸杏核。
少女浑然不觉,捏着盒口脂往他手背抹:“这个颜色衬你!”
朱砂红在冷白皮肤上晕开,像雪地里落了瓣海棠。萧十七盯着那抹艳色,突然用帕子沾了茶水,沿着她袖口沾的糖渍细细擦拭。
行至书局时落了雨。
沈清澜抱着新淘的话本躲在檐下,看萧十七撑开二十四骨油纸伞。伞面青竹纹恰遮住她发顶金铃,雨丝顺着伞骨汇成银帘,隔出一小片窸窣天地。
“你怎知我爱吃李记的梅花酥?”她咬着新买的糕点,含混问道。
萧十七将油纸包往怀里护了护,避开她抢夺的指尖:“辰时三刻,小姐寝殿窗棂上有七处啄痕。”见她茫然,补了句,“喂雀的碎渣是梅花酥。”
路过旧物摊时,沈清澜突然蹲下身。
褪色的虎头枕下压着半块残玉,雕着模糊的梨花纹。她正要伸手,萧十七已先一步拾起玉片,指腹抹去积灰:“赝品。”
雨珠顺着伞骨滚落他腕间,沈清澜忽觉那截苍白的皮肤该配条红绳——就像话本里写的,月老栓姻缘的赤线。
回府路上,她踩着青砖缝忽前忽后地闹:“萧十七,你从前也给人撑过伞吗?”
玄铁链在雨声中铮然作响,青年望着巷口飘摇的酒旗,将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罪奴的从前,不配提伞。”
更鼓声起,沈清澜趴在案前翻新买的话本,忽见扉页夹着片晒干的梨花瓣。
窗外闪过玄色衣角,萧十七正将梅花酥悬在廊下——恰是她伸手能够到的高度。
夜晚,烛泪堆成小山时,沈清澜拥着衾被翻了个身。窗纸上萧十七的剪影浸在月色里,铁链随他抱剑的动作偶尔轻响,惊得檐下海棠簌簌落。
"萧十七!"她赤足踩上青砖,金铃铛缠着幔帐扯出脆响,"你......你进来!"
门扉吱呀荡开半扇,青年肩头沾着夜露,玄衣被月光洗成鸦青:"小姐要加衾被?"
沈清澜揪着枕上流苏,目光掠过他腰间新佩的赤绳——白日里她不过随口提了句"红绳衬玉",此刻那绳结已系在他腕间,坠着颗小小的珊瑚珠。
"我睡不着,"她忽地掀开锦被拍床沿,"你给我讲《山海经》里......"
话音未落,铁链已缠住她脚踝。萧十七单膝抵在榻边,药香混着夜风扑面而来:"小姐可知,《山海经》最宜枕剑听?"他指尖掠过她枕下,抽出的却是她私藏的侠客话本,"还是说,小姐想听这个?"
沈清澜耳尖发烫,抬脚去踹他膝头:"放肆!"
她的脚被轻易擒住,萧十七俯身将金铃铛系回她足踝。檀木珠擦过脚心,惊得她蜷成团虾米:"你、你从哪学的这些下流手段!"
"教坊司第三十六课,"他忽然撑臂将她困在方寸间,铁链缠着幔帐垂落,"驯主。"
沈清澜的后背贴上冰凉玉枕,眼前是他喉结上未愈的咬痕——昨夜她罚他扮雪狮子时啃的。此刻那抹红随呼吸起伏,竟比胭脂还艳三分。
"出去!"她抓起绒毯蒙住头,隔着布料听见他喉间滚出低笑。
萧十七退至屏风外时,顺手勾走了她发间玉簪。沈清澜听着金铃渐远的声响,突然摸到枕下多出的油纸包——温热的梅花酥摆成圆月状,酥皮上歪歪扭扭刻着只兔子。
她对着缺耳少尾的兔儿笑出声,浑然不觉窗外玄衣人正摩挲着玉簪暗格。那里头藏着的,是她白日相中的梨花纹残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