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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枝谒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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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三年的倒春寒来得蹊跷,上京城南的粥棚刚支起三日,青灰的云头便压塌了半片苇棚。
沈清澜蹲在后院廊下剥冻梨,看父亲踩着寅时的薄霜跨出门槛——绯色官袍肘部打着靛蓝补丁,玉带钩磨得发亮,却比西市当铺的银秤还要干净三分。
“阿爹又要去户部哭穷?”她将梨肉塞进嘴里,冰得直吐舌头。
沈尚书回身轻敲她额头:“是去哭‘满城饥骨无人收’。”袖中露出的赈灾折子上,朱批“再议”二字淋漓似血。
萧十七便是这时捧着药箱出现的。
玄铁链随他跪地动作铮然作响,颈间项圈新添了道裂痕。沈清澜注意到他腰间换了素麻绳,昨日那枚螭纹玉珏已不见踪影。
“按大人吩咐,城南三十七户的疫病都按方子控住了。”他嗓音沙哑如粗砾磨过青砖,却惊得沈尚书手中暖炉险些坠地——那分明是萧家独有的北疆口音。
**申时二刻,书房**
沈清澜踢着毽子撞开楠木门时,父亲正往萧十七腕上缠新药。青年苍白的皮肤间横着道紫黑鞭痕,像是被浸了盐水的牛筋抽出来的。
“澜儿来得正好,”沈尚书将染血的绷带藏进袖中,“萧护卫从今往后跟着你。”
毽子上的孔雀翎毛扫过萧十七鼻尖,沈清澜歪头打量他颈间铁链:“教坊司的罪奴也能当侍卫?”
“他原是太医署的药童,”沈尚书翻开案头《千金方》,指尖点在某个被圈画的蛇毒解法上,“因私救流民获罪。”
烛火忽地爆了个灯花,萧十七垂首露出后颈烙印——那里本该刻着“奴”字的位置,赫然是模糊的“医”字残痕。
沈清澜的毽子掉在青年膝头。
她突然伸手去勾他腰间竹纹香囊:“那你可会解赤链蛇的毒?上月王侍郎家的马......”
“小姐。”萧十七突然扣住她手腕,掌心温度比蛇血还冷,“有些毒,沾了便戒不掉。”
**戌时三刻,沈府密室**
青铜雁鱼灯映着泛黄的《水经注》,沈尚书指尖划过页缘焦痕:“这是你父亲当年校注的孤本。”
萧十七卸了项圈跪坐案前,烛火将喉结处的烫疤照得狰狞:“暴君焚毁萧氏藏书楼那夜,沈伯父抢出来的可不止这些。”
舆图上忽地落了两点暗红。沈尚书以指蘸茶,在鹿鸣谷画了个圈:“开春雪崩冲毁官道,恰可借赈灾之名运粮。”
“运的是粮,”萧十七将半枚螭纹虎符按在圈中,“埋的是萧家军。”
密格暗匣缓缓开启,露出叠泛黄信笺。最上封的“沈兄亲启”四字,笔锋凌厉如剑出鞘——正是萧父绝笔。
“你父亲临终前......”
“他说沈家小女左膝有月牙疤,”萧十七突然抬眼,眸光似淬毒匕首,“七岁那年爬运冰车落下的。”
窗外传来细碎铃响,沈清澜正提着琉璃盏追流萤。鹅黄裙裾扫过青砖,金铃声声撞碎一室阴霾。
萧十七颈间铁链倏地缠回原处,又成了教坊司送来的哑犬。
**翌日卯时**
城南粥棚的雾气还未散,沈清澜已抱着暖炉钻进草帘。
“每人再加勺姜丝!”她夺过掌勺要逞英雄,却被难民挤得踉跄。玄铁链破空缠住她腰肢,萧十七单手将她拎上粮车:“小姐当心。”
车辙印里结着薄冰,沈清澜晃着腿啃冻梨,忽将果核砸向青年后背:“你怎知我七岁偷爬过运冰车?”
萧十七抚过腰间新佩的竹纹香囊——那里塞着从她身上顺来的珊瑚珠:“罪奴最擅窥秘。”
他自然不会说,那夜是他将她从尸堆里扒出,用最后半块梨糕吊住她的魂。
日头西斜时,沈清澜在粮车下捡到枚带血玉扣。
“定是暴君的爪牙!”她气鼓鼓要往火堆里扔,却被萧十七擒住手腕。青年掌心覆着她手背将玉扣按进泥里,嗓音浸着北疆风雪:“有些脏东西,合该碾碎了喂狗。”
沈清澜怔怔望着他侧脸,忽见难民中闪过道寒光。
“小心!”
萧十七旋身将她护在怀中,袖箭擦着他耳畔没入草垛。铁链绞上来人脖颈时,他贴在沈清澜耳畔低语:“现在逃,还来得及。”
她没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