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格电波重启指南》乌歪

2、倒放 “不要去陌

　　方祥最开始是有家的。
　　在方祥为数不多愿意记起来的关于家人的片段里，父母永远是笑眯眯的，家里永远有热乎的被窝，有温暖的手掌，有母亲怀里限定的那股榛子香。
　　除此之外，还有邻居家的小孩。
　　那人明明和自己一般大，却绷着一张脸，总是自己干着自己的事情，任谁说都不听。
　　十里八乡的孩子都管那家伙叫怪胎。
　　但方祥记得，自己曾拉着这怪胎的手，肆意奔跑在这片田野里。
　　那天，怪胎笑得很开心。他们一起躺在路边喘着气，方祥一个小滚儿坐了起来，歪头盯着怪胎，忽然开口：“你好奇怪。”
　　怪胎也跟着坐起来：“奇怪什么？”
　　“不知道……”方祥垂眸，他想不通，明明这么好看的孩子，为什么会被那么多人诘难。
　　倒是那怪胎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我感受不到情绪，除你之外……”
　　很美好的日子。
　　只是后来。
　　爸爸妈妈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而那个怪胎，他连长什么样也忘掉了。

　　方祥低着头闷声走，忽然撞到了一个人。
　　他下意识抬头，溺进了一片带着笑意的眸子——是赵晴。
　　准确来说，是脱下了校服，换上了一身休闲装的赵晴。这个年纪男孩子的身材本就好看，再加上那张惨绝人寰的脸，有那一瞬间，方祥还真愣了愣神。
　　“怎么？请你你不来，一定要当不速之客吗？”被撞的那人转着手腕后退一步，调笑意味明显。
　　方祥没讲话，硬硬地转过脸，掏出手机准备打车离开，却见屏幕上明晃晃写着“电量耗尽，还有27秒关机”。
　　方祥：“……”
　　少年转过脸，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没话找话道：“你咋在这里？”
　　赵晴：“我家。”
　　方祥不吭气儿了。
　　跟着赵晴进家门的时候，他无意间看到隔壁的一间空宅，看起来像是荒废五六年的样子。
　　没什么新奇的，但方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好像，那件屋子里本该是有人的才对。
　　赵晴领着方祥进了客厅，找出一根充电线递给他，用左手随意地捋了捋垂在额前的头发：“随便坐吧，我去给你拿点零食。”
　　少年刚想开口拒绝，就见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腿脚倒是快。
　　方祥咕哝了一声，径直坐到长沙发的最边角，看着屏幕正在充电中，稍稍安下心来。
　　这时候，他才猛然想起一般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赵家客厅走的是拼凑风：电视旁摆着个大鱼缸，小阳台上各种款式的花盆规规矩矩地立着，朴白的钟正在墙上敲着声响。
　　很漂亮，只是。
　　少了点烟火味儿。
　　方祥歪着脑袋，靠在沙发上，任由意识乱窜，却忽然被一道落在肩膀上不轻不重的力道拍醒了。
　　他颤了一下，赵晴不知何时回来了。
　　而那只应该用来握笔的手正松松地搭在自己肩膀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近了几分。
　　倒是方祥反应过来，马上侧身挣开赵晴的手。
　　他回头，用略带幽怨的眼神瞪了瞪那人，而被瞪的那位似乎并不内疚，反有点享受少年的怨气。
　　“零食呢？”方祥的目光从脸移到赵晴空空如也的手，抿了抿唇瓣，略显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赵晴挑了挑眉：“礼貌呢？”
　　方祥：“……”
　　他余光瞥见手机开了机亮了屏，一个激灵站起身来，拔了手机迈着腿就要往外走。
　　“诶你！干嘛去？”赵晴跟在后面问。
　　“回去。”方祥抓了抓后脑勺，“我舅还等我做饭呢。”
　　话音未落，少年便收到自己舅舅半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你跟同学好好玩吧昂，我和你舅妈明天回去。”
　　后面跟着俩舅舅常用的微笑表情。
　　不知道为啥，此时此刻，方祥觉得那俩表情很欠揍。
　　“我跟你家长讲过了，”赵晴扶了扶眼镜，看着方祥一瞬间僵在原地的身子，“来都来了，吃个饭再走。”
　　于是方祥又坐回了那个边角，跟钟表下的喜羊羊挂画大眼瞪小眼。
　　赵晴大概是怕他憋死，给他开了电视，把遥控器递过去，指着上面的按钮刚要讲解，就听方祥忙不迭开口：“我知道。”
　　“知道就好。”赵晴似乎并不意外，转身去厨房做饭。
　　方祥手上抓着遥控器，却莫名有一种既视感，他几乎可以笃定，在某时某刻某地，他也抓着同样型号的遥控器陪某人看电视。
　　但那人到底是谁啊。
　　想不起来，方祥干脆不想了，逼迫自己看起那些肥皂剧。
　　于是当电视里男女主正在拥吻时，赵晴恰好围着围裙过来叫他吃饭。
　　方祥听到开门声，下意识往门口瞅，就这么和赵晴的视线打了个对波。
　　一时间又是寂静，只剩下电视里的俩人抱在一起啃得热烈。
　　“吃饭了。”赵晴的语调带着掩藏不住的笑意。
　　方祥耳根子都红了，只是闷闷地嗯了声，飞速关掉电视跟着赵晴下楼去。
　　饭桌前，方祥虽然眼睛看着桌子上的番茄炒蛋，手上却迟迟下不去筷子，倒是赵晴看出了他的顾虑，低声来了句：“加糖的。”
　　话音刚落，悬在空中半天的竹竿终于舍得落到红汤里了。
　　方祥嚼着西红柿，眼神乱飘，唯独在落到赵晴拿筷子的右手时顿了一下。
　　顿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冥冥之中，右手拿筷子的赵晴好像就是有种强烈的违和感。
　　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又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正常的动作却让他如此在意。
　　赵晴大概是感受到了对方的眼神，微微蜷了一下手，语气还是淡淡：“我本来是左撇子，六年级的时候改到右手了，看起来可能就有点奇怪。”
　　何止是奇怪。
　　方祥嘴唇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赵晴见状，垂下眸子继续夹菜：“想什么呢，看你今天状态那么……”
　　“你。”方祥脱口而出。
　　赵晴的手停在了半空，半晌，他继续动作，唇角微勾：“咒我什么呢？”
　　方祥被呛了一口，憋了半天，却找不到什么好的词汇反唇，只能木木翻篇，作是不经意：“叔叔阿姨呢？”
　　“在外地。”赵晴脸色不变。
　　方祥讷然点头。
　　赵晴往他碗里夹了块肉片，漫不经心地开口：“还在担心竞选的事情？”
　　“没有。”方祥低着头扒拉米饭。
　　这么多年还是没学会说谎啊。
　　赵晴也没戳穿他，自顾自讲了下去：“其实没必要把输赢看到那么重，失败不可怕的。”
　　他话还没落地，就听到方祥的闷声：“说得倒轻巧。”
　　“嗯？”
　　“说得倒轻巧。”少年抬起头，直视赵晴平淡无波的眼睛，“也只有你们好生能讲出来这种漂亮话了——你有没有想过，差生在和好生的角逐中要是失败了，将面对的可不仅仅是失败这个事实那么简单……”
　　“但因此担惊受怕，你不累吗？”赵晴歪了歪脑袋，微微蹙眉。
　　“总比当条咸鱼蝇营狗苟要强。”方祥咽下最后一口米饭，轻轻推了推碗，“我吃饱了。”
　　赵晴点点头，没应声。

　　外面的雨又下回来了，滴滴答答捶在屋檐下。
　　赵晴随着方祥到门口，顺手拿了把红伞。
　　“从这里到马路有段距离，我送你过去。”赵晴撑开伞，示意方祥进来。
　　“哦…哦。”方祥皱眉，但还是照做。
　　伞有点小，他走在赵晴身侧，两人之间几乎不留空隙。赵晴的温度穿过伞下的空气无声无息地传递过来，为小小的一隅平添了几分暧昧。
　　方祥有些不适地挪了挪身子，却见赵晴的伞也跟着偏了偏。
　　不知道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什么心理，方祥又默默地挪了回去。
　　到了路口，他垂眸看看手机上的车牌号，却总觉得有道视线在盯着他。
　　方祥下意识抬头看向赵晴，目光再次交汇。
　　方祥：“看我干嘛。”
　　赵晴：“帮你一起看着车牌。”
　　他语气几乎没变化，跟在广播社和所有人讲话时一模一样，但方祥还是从他微颤的尾音读出了什么。
　　有点像眷恋，又带着些纵容。
　　为什么。
　　不等方祥细想，一辆黑色比亚迪便停在两人面前。赵晴冲着车子努努嘴：“你的强来了。”
　　方祥有点无语。
　　他硬硬地道了谢，而后钻进车里，心里暗暗催促司机快点离开。
　　赵晴撑着那把红伞，看着车子启动，抿唇闷笑着。
　　直到车子消失在拐角，他才哑声：“怎么骆驼还会咬人了。”
　　言毕，也转身离开。

　　相比赵晴的平平淡淡，方祥这边确实有点惨烈，他本来就头疼，这下被车颠得更不好受。
　　用他最擅长的打比方说就是，那司机车开的像颠勺。
　　两脚油门，一脚刹车，还挺有节奏。
　　方祥坐在后座，脑袋抵着前椅的靠背，胃里翻江倒海，好几次还有喷薄而出的架势。
　　等终于坐到目的地，他居然错生出一种刑满释放的感觉，毫不留恋地下了车。

　　家里和赵晴说的一样，一个人都没有。
　　方祥倒是松了口气，不用面对舅舅舅妈假惺惺的关心，对他而言在某种意义上算是解脱。
　　况且现在他难受的厉害，也不知道会说出什么东西来。
　　胡乱洗了澡换了衣服，方祥径直摊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入眠了。
　　久违的，他做了个梦。
　　梦里的方祥大概是小时候，奶声奶气地捧着个什么玩意儿往隔壁院里跑。
　　余光里，他注意到隔壁院似乎有着和赵晴家门口一样的泰山府碑文，但只是一帧，太快了，看不真切。
　　隔壁院里恰好有人，是个说大不大的孩子，七岁左右。那孩子的五官在梦里被白蒙蒙地遮着，方祥却忽然笃定，他就是那个小怪胎。
　　方祥听到自己说：“你不开心吗。”
　　怪胎本来应该在拼积木，闻言动作一顿：“没有。”
　　小方祥：“那你为什么不笑？”
　　怪胎：“为什么要笑。”
　　小方祥似乎没觉得这段对话有什么不妥，还耐心地解释起来：“因为你笑了，我才知道你开心，然后我也会开心，我们就可以一起笑了。”
　　那孩子垂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还真强行挤出笑脸来：“这样？”
　　“对！”
　　接着，方祥就看着那个孩子用这张有点诡异的笑脸和梦里的自己玩了一个下午。
　　夕阳西下。
　　小方祥坐在那孩子身边，忽然伸手戳了戳对方的脸，随即有些无奈地开口：“要不你还是别笑了吧……”
　　那人任由他动作：“为什么？”
　　“我怕自己做噩梦。”小方祥说得头头是道。
　　“可是看到你我就开心啊。”那家伙还强聒不舍。
　　小方祥抿着唇想了一会儿：“要不这样，以后你开心不用笑，先攒着，等到格外开心再笑好不好。”
　　那个孩子垂着头思考了一下，而后凑到小方祥的耳朵旁，呼吸打在耳廓上，那么真实。
　　就在小怪胎将要开口的时候，这梦忽然醒了。
　　方祥躺在床上，呆滞了几分钟，这才迷迷糊糊地要从枕头底下掏手机，却顺着力一不小心把手机碰到了地上。
　　手机砸到了侧面的按钮，自动亮了屏。
　　方祥捡起来一看，整个人呆住了。
　　十条未接来电。
　　无一例外，全是同一个号码打来的。
　　“赵晴”。
　　赵晴？
　　好端端的，这人发什么神经。
　　方祥第一反应是在广播社里有人趁他不注意，悄眯眯儿把他所有的联系人都改成了“赵晴”。
　　不过当方祥抓起手机来，一对那些未接的号码。
　　…好像是本人。